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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闹闹儿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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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山,天寒地冻。大寒之际,淮水镇百姓大多藏于家中避寒,街上行人不多。
浓雾弥漫的路尽头,缓缓破出一男人身影。
男人衣衫褴褛,生得一张笑面佛的脸。大腹便便,四肢粗短。他迈着鸭子步,念着不知所谓的打油诗,声音宛如未开化的男童,此等诡异,引人侧目。
“淮水镇上美人多,闹闹儿来了莫要躲,霜雪不知天意,人心几多揣摩,一时之欢,一时之欢……”
内容怪里怪气,莫名其妙。路过的人们摇摇头,只当此人痴傻。
闹闹儿不顾异样的目光,穿着破草鞋的脚冻得通红,却大咧咧地踏过尘雪,面不改色。
剑客肖予此刻正抱着襁褓中的女婴,站在路边等候铺子中的妻子丽染。
闹闹儿路过其身边,胳膊蹭过肖予柔软温暖的大氅毛边,唇角一勾,狡黠一笑。
肖予没当回事。
到了黄昏时分,肖予一家三口来到一饭馆吃晚饭,又碰到了闹闹儿。
闹闹儿坐在饭馆角落,小酒喝得一张饼脸面红耳赤,活像裹了层红豆沙。他醉眼眯向肖予,朝他晃晃酒杯示意,动作轻佻,肖予冷脸,避开他的目光。
一天见了两回面,肖予心里记得清楚。二人不过陌生人,平生从未打过交道,但肖予瞧见闹闹儿的第一面便知,他很不喜此人。
吃完晚饭,天昏暗得厉害,肖予携妻女离去,一家人前脚刚走,闹闹儿就醉醺醺地跟了上去。
走了几里地,风雪又至,在豆大的雪粒间,肖予忽见前方一矮胖之人正晃悠悠走着,心里一惊。
这胖男人,何时走到他前面的?
这条小路狭窄,若是有人经过,他必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未来得及细究,就听前方传来一声微弱的惨叫。
“哎哟。”
肖予将怀中孩子交予丽染,向发声处疾步而行,走到跟前一看,一流浪老人跌在风雪中,浑身颤抖。
“老者,可有事?”肖予扶住老人。
老人颤着手,指着前方:“那人,那个胖人抢走了我的钱。”
肖予眸色一凛,向前奔走几步,一瞬拦在闹闹儿跟前。
闹闹儿忽而站定,步伐收不及,身体向前微倾,继而立直,整个动作像是给肖予鞠了个躬。
这一下,使闹闹儿笑得更欢。
“这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夜深天寒之时,何故拦下小奴?”
闹闹儿眯起眼,一脸谄媚。
“你拿了刚才那位老者的钱财,请还给人家。”肖予正气凛然道,殊不知这副模样,更引得闹闹儿笑声大作,久未停歇。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累了,喘口气道:“公子身着昂贵大氅,您只需动动小指,就能分出一大锭银两给那位流浪老人,何以费尽力气为难我这可怜人呢?”
肖予冷冷一笑,对闹闹儿的厌恶只增不减,世间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抢人钱财,就该还给人家,跟我是否施舍人家是两事,你莫要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施舍?胡搅蛮缠?”闹闹儿指了指自己,“我?就因我在饭馆大肆饮酒,所以我就不能拿人家的银两接济自己吗?”
肖予彼时二十三岁,在面对自己十分厌恶之人时,耐性不足。
他轻晃了下手中之剑,沉默中以示威胁。
闹闹儿叹气笑道:“你们这群人最善讲体面、善良之词,身披昂贵保暖的毛氅,闲来无事还能为穷人打抱不平做良心消遣。你们只需花费对你们来说一点点的钱财,就能让我和那流浪老人皆大欢喜,可你偏不干,你就要所谓的正义,要侠气,要我们看着你的表演。若我不从,你还要用你手中那柄宝贵的肖家玉寒剑威胁我,直到我作罢。鄙人最看不得你们这种伪善之人。想要钱,好啊……”
他伸出手,掏出几枚铜币,想必是刚从流浪老人那里抢来的。肖予欲伸手接过,但刹那间,闹闹儿大手一挥,铜币忽而飞散天边,和着飞霜流雪,不知落于何处。
肖予看向空荡的天,略有些茫然,待他收回目光,眼前之人已消失于视野中,不知所踪。
肖予回去,将自己的银两赠予老人,在老人千谢万谢下,他和丽染离开那里,回到客栈。
直到回去后,他才忽而意识到,自己刚一直隐觉不对的地方。
那人竟说出了自己的肖家玉寒剑,他知道他是谁。
而在那片雪地原处,老人一脸高兴地将银两收进腰包中。他回想适才那胖子低声对自己说的话。
“我收走你的铜币,你就跟后面那剑客说我抢了你的钱,之后,你必会得到更多银子。”
老人满心感谢那位胖者,他想,自己会永远为他祈福。
夜半时分,肖予睡得颇不平静。
不过三面之缘,闹闹儿的声音,闹闹儿的脸,闹闹儿的言语和闹闹儿的笑都始终在他梦中徘徊。像是走马灯般连番上演。
这一下是闹闹儿在念着那不知所谓的打油诗,下一幕又是闹闹儿在那哈哈大笑,笑声穿透,再之后是闹闹儿凑近他的那张脸,眯起的眼睛似藏着刀剑。
“伪善之人,伪善之人,伪善之人。”细密的言语就像咒语,不断钻入肖予的耳中,又如同针线,织成噩梦的网。
肖予浑身大汗从梦中惊醒,他半卧起身,看向妻子的方向。
妻子正安然睡着,他松了口气。
但随即,肖予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发现,孩子睡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丽染,丽染!”肖予慌忙推起妻子。
丽染揉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孩子呢?孩子!”
“这不是在这儿?”丽染伸手一摸,心登时凉了半截。
孩子丢了!
何时丢的,肖予和丽染竟一无所知。
肖予立马冲出客栈,他施展轻功,用毕生最快的脚力,在淮水镇四处寻找。
他衣衫凌乱,面容枯槁,白日里的清贵气势全然不见,霜雪泥泞溅脏他的衣鞋,他也顾不得,只一味费尽脚力寻找着,连脚指甲脱落,都全然无感。
但寂静的夜,空荡荡的小镇,却连一幼婴的影子都看不见。
肖予感觉自己的心脏似被什么牢牢地攫住,窒息和钝痛如潮水涌来。
孩子,凭空消失了。
就在一向警惕,武功高强的剑客,肖予的眼皮子底下。
肖予稍冷静下来,就想到了那个怪异又极让人反感的胖子。
可是,天下之大,他们都不过是经停淮水镇的路人,究竟,上哪儿去找此人呢?
肖予和丽染心力交瘁,苦寻三日后,丽染一病不起,肖予只能暂时放弃寻找孩子,先行带妻子回家治病。
之后多年,肖予仍派出大量下人,在江湖四处打听孩子和闹闹儿的下落。
可人海茫茫,音信全无。
——
“闹闹儿偷得一婴儿,不为钱财不为谁,孩子自此离家人,永世无归,永世无归哟……”
闹闹儿踏着轻巧的步伐,抱着孩子,一步一跳地朝远方行去。
走到何方?闹闹儿不知,他只知,要将孩子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闹闹儿一路纵声欢笑,孩子睡醒了,只是睁眼瞧着他,一声不吭,不惧也不哭。
闹闹儿逗弄孩子,“你这小女娃,有点意思,不哭?怎么不哭?”
他扭扭孩子的脸,有点红了,孩子竟咧嘴笑了。
孩子一笑,闹闹儿笑得更欢了。
“有意思,有意思,还是孩子有意思,长成大人,就无趣咯!”
闹闹儿脚步不停,他速度极快,一天就能赶好几里地,路上孩子若饿了,他就就近找点奶给她喝,什么奶都行,牛奶羊奶马奶,有时还会拜托村中农妇。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朝着西南方走啊走,终有一天,他带着孩子,来到了麻劫山。
到了此处,闹闹儿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找到了安置孩子的“好地方”。
麻劫山,是常人根本不会靠近的“野山”。这里号称江湖中的一块“邪魔妖地”,终年浓雾不散,不见天日,偏偏树木还长得极茂极盛,遮天蔽日,平地处多见沼地,毒物纵行,误入的动物白骨累累,更显得山间凄凄,险境丛生。
传说,这座山埋葬着无数死尸,而那些大到离奇的树木,都是靠吸食人尸的腐气而生。
此山一直杳无人烟。直到十年前,武林正派以平江湖纷乱之愿,联合发起一次大规模的“邪魔外道清洗活动”,将大批习修妖术邪典,生理怪异或走火入魔之人大肆驱赶剿灭。这些人无处归依,不得已寻到此处险境,好歹能安身立命。
自此,麻劫山和外界似有了结界。此结界既是物理上的隔绝,更是身份上的切割。
一入麻劫山,意味着你在尘世活得连蝼蚁不如,连一寸安身之地都找不见,才能将就自己来到此处。
天然环境加上延续的“人文风情”使然,使得麻劫山戾气愈加深重,像是生了瘟疫的弃子,受人嫌恶。
闹闹儿抱着那女婴,抬头望着深山幽幽。
他嘴一咧,乐呵呵笑着,抬步朝山上走去。
这山纵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闹闹儿也爬得颇为艰难。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被一只毒蝎狠狠蜇了脚。闹闹儿索性坐在地上,笑嘻嘻地对小婴儿说话:“小丫头,闹闹儿给你寻得这片天地,你喜不喜欢啊?你若是能在此处好生长大,以后天地哪儿都困不住你咯!”
闹闹儿觉得毒素上头,视线模糊,喘气困难,他呼哧呵喘地挪到一棵大树下,嘴角仍勾着一抹笑,似乎他这辈子,从来都只有这一个表情,只有这一种情绪。
闹闹儿瘫靠着粗大的树根,喘了几口粗气,胸口的心脏怦怦直跳,浑身灼热,他享受此等痛苦,并不急于解脱。之后,闹闹儿稍稍偏了偏头,“咦”了一声,原来这死气沉沉的树根下豁然长着一朵小黄花,摇曳生姿,是这灰暗之中唯一的一抹亮色。他觉得有趣,拖着疼痛的身体凑近努力瞧着,半晌后,闹闹儿霍地摘下黄花,塞进婴儿的襁褓中。
痛苦享受够了,闹闹儿面不改色地抽出袖间随身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一刀划开自己的伤口。他将毒血散尽,污腥遁入这麻劫山中,被放在树下的婴儿襁褓,也沾了几滴飞溅的血滴,很快凝结,宛如花粒绽放。
闹闹儿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唇部发白脱皮,喉间干涩,身体软绵如泥。
他舔了舔唇,忽而望向一茂密丛林深处。
“跟了我一路,也累了吧。”
丛林那处一片安静,无人回答。
闹闹儿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问。
他静静地半躺着,仰头凝视被树冠遮蔽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襁褓中的孩子躺在他身边,安静地沉睡着。
是夜,山雀一掠而过,继而飞回,纷纷聚拢于婴儿襁褓四周。
闹闹儿已不见踪影。
有人在这孩子四周丢下它们的吃食。一圈圈,密密麻麻,山雀们吃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面容尽毁的女子好奇走近,这才一窝蜂地飞走。
山雀散尽后,女子看见一个熟睡的婴儿。
孩子襁褓中的那朵黄花,在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