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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女投井案(十六) 月黑风高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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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暗,宫正司里掌起灯来。
中院东厅内,徐春蕤在外处理事务未归,只剩宝月一人。
四下无人,宝月伸出掌心,荧光一现,一卷册子便从她白皙的掌心之中浮现出来。
她指尖微动,那似画卷般的名册,便在空中缓缓摊开来。
生死簿分为生簿和死簿。
生簿上记载阳寿未尽的活人剩余寿命,但人在世间变幻莫测,这上面的数字也随时会变,并不是固定的,纵使是阴司之主,亦不能预测,死簿上记载的则是死人的善业与罪业。
阴司之主有勾魂笔,勾魂笔可以为有德之人添寿,也可以随意勾去任何一生者的名字,令其即刻殒命,亦可以划去死簿上死者的名姓,令其起死回生。
但却轻易不能这么做,善恶有轮回,天命不可逆,随意更改,要受天谴。
世间一切皆是一物降一物,相互制衡。
宝月身为阴司之主,虽有这个权力,但却也并不能随意决断。
她不是南斗司命仙君,亦不是北斗七元星君,所以不能随意预见活人一生的祸福际遇,只能在人死后或者活人魂魄误入阴司时查看其生前功过或应有寿数,从而判其该何去何从,就像轮回司只能决定亡魂轮回哪六道,并不能为其选定命运。
简单来说,便是活人死时她可以尽数看透他的一生,活人活着,她无法随意洞悉他人全部命数。
再简而言之,便是人死后的一切才归她管。
视线粗略地扫过每一处,掠过某一个名字时,宝月目光陡然一凝,原本沉静的面容变得不平静,秀眉也微微拧起。
生簿上原本清晰可见,漆黑端正的一个名字猛地黯淡,并在纸上缓缓消散。
那是长安宫那名掌事姑姑的名讳。
遭了。
宝月心中暗道不好,抬手一挥,衣袂翻飞间,生死簿从空中消失。
她正要举步往外走,恰巧这时,绿萼匆匆地从廊间走过,疾步跨进东厅时,差点迎面撞上她。
“大人!大人不好了!”
看见绿萼面色着急,宝月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不由得心里一沉,但还是出声问道:“发生何事?”
绿萼端正站好,看着她回话:“云椿姑姑出事了!”
云椿,便是那掌事姑姑的名讳。
话语声刚落,宝月便抬脚出了东厅,绿萼一边跟着她往静室的方向走,一边在她身侧快速汇报着始末。
“早些时候将她关押进了静室时还好好的,我还特地多加了两个女史看着,就是怕出差错,晚间的吃食也是和我们吃的一样,方才几个女史看她靠着墙边坐下了,觉得奇怪看了眼。”
“谁知这一看竟出了事,云椿姑姑口吐白沫,两眼翻白,一摸竟是没气了。”
宝月静静听着,步履不曾停下,待绿萼说完时,两人便也到了静室。
静室是中院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远离分大小数间屋子,屋子里没有窗,墙体十分厚实入目。
小间的屋子用来关押轻罪宫女,罚静闭思过,大间的通常用来关押重罪宫人,也作停尸处。
宝月到时,几个女史正有序排在门口等候,她走过时,几人毕恭毕敬喊着“大人”,声音此起彼伏。
宝月提着衣摆跨进屋里,四周皆是封闭的墙体,除此之外没有多余器具,也没有光,暗得很,十分压抑,令人透不过来气。
她抬手接过绿萼递过来的油灯,灯光摇晃着照亮四周,靠坐在墙角的掌事姑姑映入眼帘。
宝月一步一步向她走了过去,绿萼跟在身后轻声提醒:“大人当心。”
“无碍。”宝月停住脚步,在掌事姑姑的尸身前蹲下,油灯被她放在地上,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放大,也照亮了放在掌事姑姑身前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最简单不过的食物,一碗清粥,几碗荤素搭配的小菜。
宫正司的女吏都是这样的吃食,无人例外。
宝月垂眸看着眼前的妇人,抬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尸体还是温的,但脉搏停了,人已经死了。
她刚进来时便看了眼四周,她的魂魄并未被困在此处,想来是没有什么心愿未了,已经去往阴司。
她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一旁的那碗白粥,稍一思索,她抬起手,拔下自己发间的一只银簪,探入那碗粥里。
顷刻后,她便把簪子拔出。
绿萼看着那发黑的银簪,双眼骤然紧缩:“这……有人下毒?”
话落她便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查。”
她刚起身准备转身去办,便被宝月叫住了。
“等等。”
宝月神色冷静,视线同样,她扫过掌事姑姑的衣服以及手指,最后落在了她微乱的发间。
她抬起手,将掌事姑姑发间那只稍微有些簪歪了的银钗取出。
那银钗尾部发黑。
宝月看着手里握着的那把银钗,轻叹了一口气,“不用查了,是自尽。”
绿萼心下疑惑,还未开口,宝月便出声解了她的疑虑。
“银钗发黑……看来她早有准备,随时准备自戕,在堂上认罪时,她便没想活了,将毒药抹在银钗簪入发间,天一黑,她动作一快,很难发现。”
宝月将手上的银钗交由绿萼,开口嘱咐道:“物证收好,维持好现场,切勿挪动尸身,请仵作查验尸身,一切做好笔录后再安置好尸身,案卷书写完毕整理好放至东厅。”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静室。
绿萼听宝月吩咐完点头称是,抬头目送着她离去后开始着手操办。
已过酉时,宫正司大门早已落了锁。
待到绿萼处理好一切,梳洗完终于有时间回房内点灯着手写案卷时,已经快到戌末。
徐春蕤已经在后院歇下时,宝月和衣去了前厅,她举着油灯穿过回廊,推开木门进了东厅,将油灯放至案上,接着坐到案前,撑着脑袋数着时间。
数着数着,渐渐有些犯困,便阖眼用手撑着脑袋浅眠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烛芯灯花迸开的下一秒,宝月脑袋一歪,醒了过来。
时辰已快至夜半,她拢了拢衣服起身,准备换上官袍时,脑海忽地想起陆照夜白天里的那句话。
她双睫垂下,光影明灭间,通身已经换了件常服。
宝月出了东厅,步行无声,抬手轻轻打开宫正司大门又合上,转过身的瞬间,看见了靠在一旁的人。
宫道两边立着的石座铜灯次第燃着,灯光昏朦,一盏隔着一盏,却始终照不亮漫漫长街。
陆照夜一身玄色箭袖劲装,长发高束,抱着银刀靠在宫正司大门旁的朱色宫墙上,听到动静,转头循声望了过去。
这一看,竟有些怔住了。
灯焰颤颤,朦胧光影下,女子一身浅杏琵琶袖立领衫,衣缘暗绣柔纹,外罩水青色短比甲称得身段温婉,下身水碧百涧裙如烟如雾,行走间裙裾翩跹,碧绿绦带随步履轻晃。
她面庞莹润,眉眼清寒,云鬓高绾,发间簪了两朵蓝白相间的纱花,那花心缀了小珍珠,旋身之时垂于鬓侧的几缕浅蓝丝带随风摇曳。
给这份清雅自持里添了几分可爱灵动,明明恰到好处,不过分张扬,却是令人一眼难忘的存在。
他原本是怕官服多有不便,想让她换一身更便利一些的衣裳,没有其他意思,不换也行,都随她。
还以为她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她竟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真的把官服给换了。
回过神时,他站直了身子,垂眸笑望着她。
“挺守时啊,应司正。”
他嗓音沉稳清亮,带着浅淡的笑意,不轻不重,让人刚好听得清,在这夜里竟听得人有几分心安。
“陆大人也很守时。”宝月走至他跟前,抬头看他。
她大概觉得他是在讥讽她,所以说他守时时,语气并没有多少善意。
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不好相与啊。
陆照夜只觉有冤枉,不免在心底无声笑道。
常听人言,宫正司有双壁并立,一温一冷,气质与行事风格迥然不同。
一明媚似火如榴花,一清冷幽寒似夜昙。
月下美人,果然不假。
就在他还在想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宝月突然开口道:“掌事姑姑死了。”
陆照夜单挑了下眉毛,丝毫不意外,只道:“我提醒过,人要看好,显然应司正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抱歉,没来得及……”宝月低声开口,坦然认错,“没有看住。”
陆照夜原以为她会反唇相讥,没想到就这么低着头水灵灵地承认了错误,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倒让人有些不忍斥责。
于是他着了魔似的,竟也出声宽慰她:“但说到底,也不能怪你,一心寻死之人,就算放一百个人防着,也有防不住的那一刻。”
宝月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愧意。
“走吧。”
陆照夜看着她的发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她说话时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
宝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时,却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了过去。
几步之遥,他对上她的目光,对她轻声说:“别怕,我会在。”
虽然宝月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怕字,但陆照夜还是想对她说这句话。
毕竟他打心底里认为,不说寻常女子,就算是男子做这种事情心底也会发怵。
她说替陆思迁就替了,到底令人另眼相看。
宝月听着他的话怔了一瞬,接着点了点头,见他没有跟在自己身后,她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转过头一步一步接着往前走着,没再回头望。
陆照夜看着她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隐在暗处里守着她。
他这一身玄色劲装,完美地和夜色融为一体。
黑夜里的宫道宛如怪物伸出的血色长舌,而宝月此时是这条舌头上的唯一活物,她正如同傀儡一般,毫无生气地一步一步往那怪物的喉间走去。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宝月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周围安静得近乎有些瘆人。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猫叫,陆照夜听得心里都有些发寒,抬头看去时,却发现宝月没回头寻他,正淡定地往前走,没有露出一点怯意。
他一面想着,她胆子真是大,一面又想着,她不会是吓傻了吧?
他这么思虑着,安静地揣着刀护在她身后。
但一路安稳,无怪事发生。
直至快走至乾西五所时,黑暗里缓缓地响起了一声又声诡异的口哨声,伴随着丝丝令人心生恶寒的笑意。
听得人心里止不住地战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照夜不知何时已经先宝月一步,到了那处荒井的拐角处,隐在月色之下,时刻倾听,注意着她那边的动静。
听着那些诡异离奇的声音,他那双生得极其好看的桃花眼一凛,看着宝月一步一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心下警惕,握着刀柄的手也随之紧了紧。
不知为何,今夜比他以往任何一夜办案时都要紧张。
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亦步亦趋地快要贴上自己时,宝月刻意放缓了脚步,她脸色极其平静,嘴角甚至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比这夜色还瘆人。
此时月亮渐渐已经隐入云层中,天边乌云层叠,没有一丝月光能从这厚重的云层中穿透过来。
宫道上洒的那一地莹白渐渐被灰暗替代,宝月听见耳边响起一道嘶哑尖细,雌雄莫辨的声音。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啊?”
宝月觉得自己的五感被放大,那道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仔细听,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令人有些反胃。
宝月垂眸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影子,这东西不是人。
是魂魄。
她循声侧头望去,一张带着黑斑的脸贴着她的面门骤然怼了上来——
她被迫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带着令人极其不适的笑意的眼睛,眼边皱纹叠起。
若换作一般人,此刻几乎要失声尖叫出声,宝月却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显形了。
是个中年男子。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她有一点想吐。
“你不怕我?”
见她没有反应,中年男子觉得新奇,伸手欲抓上她的手腕,被宝月侧身躲开。
“哟!还是个有脾气的,我喜欢。”
见宝月躲开,他顿时觉得有趣,来了劲,笑着又朝宝月扑了过去,只是他腿脚似有不便,动作慢了许多。
宝月凝眸,是个跛子。
这男子头戴乌纱曲脚官帽,一身石青圆领衫,腰束乌角带,皂靴踏地。
还是个宦官。
其貌不扬就算了,心地怎么也十分不善良。
宝月顿时对相由心生有了准确概念。
“且慢。”
她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那男子没想听她的话,但竟一时也被她给喝住了。
“你不是人?”中年男子后知后觉,狭长的眼睛忽地一眯,目露凶光,望着她厉声问道,“你是谁?!”
意识到对方大概是识破了她的身份,宝月有些意外,但她却没打算如实回答,只是冷淡答道:“宫正司司正,应宝月。”
“说谎!”
那男子低喝了一声,觉得自己被戏耍了,面上一片愠怒之色,整个人变得焦躁了起来,他伸出手又要扑过来,可不巧,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在此刻抵上了他的脖颈。
“往后退。”
陆照夜冷冽的嗓音同时响起。
宝月闻声顺着刀身望了过去,青年容色殊绝,风骨凛然,似云间皎月。
不知何时到的身侧,正提刀抵着那恶鬼的喉间。
“你又是谁?”那男子望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顿时心生惧意。
一般刀刃伤不了他,毕竟他早就死了。
可眼前这把……明显不是寻常刀剑。
男子看着脖颈上的刀刃,往后退了几步,和宝月保持了安全距离。
陆照夜看着他冷声道:“破云司指挥使,陆照夜。”
“你也是假的。”那中年男子闻言却笑了,“她也是假的!”
陆照夜听见他这话眉头微皱:“别说鬼话。”
什么真的假的,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我是鬼。”那中年男子却一脸无赖地笑道,“不说鬼话,难道说人话?”
静立一旁的宝月听着这宦官的话,嘴角忽地漾出了一抹浅笑,似有落寞之意,眉眼间也显出几分疲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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