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嬷中女误入凶案现场》一成

15、第 15 章 徼天之幸

　　呵，武泉此刻完全清醒了，她知道女人想要的是什么了。

　　凭空一股力量叫她站直了身体，挣脱虚伪的禁锢。

　　透红眼睛划出诡谲的光，武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那我先杀了你，好不好？”

　　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女人的语气。

　　“咯咯咯……”

　　幽灵一般，武泉发现，这警局走廊的灯泡竟是声控的。

　　眼前世界都随那“活着”的“存在”旋转盘桓，一时间，女孩儿如坠地狱。

　　好在，她无所畏惧。

　　裙摆绕出荷叶荡荡，利骨裹着白皮便飘出香，一步，后撤，漫天乌发痴缠，飘扬飞漾，遮天蔽日的景象，最后不过老实垂落肩头，宿命一样。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这就是你啊，连反抗都温柔得像给调皮的小猫爪子挠了一样，轻轻揭过……”

　　叹气一般，轻，且柔，潜藏无限的宽宥和仁慈，听到了便得解脱。阿弥陀佛。

　　“不！你才不是！你个坏家伙！你真的想杀我！”

　　对啊，我真的想杀你，武泉回答，一遍又一遍，眼睛眨也不眨。

　　林芝润隔了老远，又似乎挨得很近，呼吸浅浅，又都轻在武泉耳朵边。

　　“你怎么敢？”

　　好没道理的四个字。

　　不屑作答。

　　“凭什么觉得杀了我，付出的代价，会比杀了常庭，更小呢？你——？”

　　字字入耳，漫不经心，武泉深知，不需与她争辩，任尔东西。

　　“刚刚掐的我好痛啊，为什么又松了手？”

　　眉头一跳，莫名其妙。武泉眨眼，实在是干涩非常。并非其他。

　　只这一瞬。

　　攻守之势，异也。

　　林芝润绕着武泉，慢转轻挪，风也凑过热闹，钻弄武泉的裤脚，麻和痒，就这样，从小腿缠到后腰，窜上脖颈，咬掉耳朵，敲打额头，贯进心脏。

　　说不清，险境危困若此，如何突出重围。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伤害别人的理由，只是总有些代价提醒着自己，承受不住。”

　　站定在女孩背后。林芝润攀上她的肩，昵昵如情，吻吻磨耳。

　　“有所顾虑地恐惧着，活了这么久，不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吗？”

　　武泉身子往前扑了半步，有东西从她嘴里蹦出来，女孩儿急忙伸手，接到了，她不敢看。

　　林芝润扳着女孩儿颤抖的肩膀，曲腰，蜜意柔情，感慨万千，头贴着那颈椎骨，侧脸虚迎，不太用力，仍觉坚石锐利，透骨破皮。

　　幽幽一口气，全洒在武泉后脑勺。

　　真是阴风阵阵，吾命休矣。

　　忍不住，动不了。到底不自由，天地皆囚笼。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

　　又恐……

　　“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不把这世界搅个天翻地覆，晚上睡觉能闭上眼睛吗？”

　　又恐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

　　凡此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也……

　　武泉拼尽全力，将将挤出一个字，就再站不住，身子软着向下。

　　“……滚……”

　　被林芝润捞进怀里。

　　像小时候躺在母亲的肚皮上。

　　虽然武泉从未有过类似的记忆。

　　“可我就站在这里啊，为何你视而不见？”

　　林芝润彻底，松开手。

　　脸，就这样，会砸到地砖上的，会流很多很多血，再坏一点，会死掉吗？

　　会吧。

　　武泉阖上眼睛，像进入一个香甜的梦乡。

　　可她是个没有家的人啊。

　　便是做梦，也显得不美。

　　所以胳膊重重杵在大理石砖上。痛啊。

　　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肉，濡沁的粘液慢爬。痛啊。

　　可是活下来了。

　　还是痛啊。

　　好痛啊。

　　“真是杀不死的怪物啊。”

　　高高在上的声音像一个盘子，武泉是倒扣过来的菜。

　　女孩儿扯动嘴角，笑。

　　咳，咳，咯，咯，嗝……

　　真是失败啊，就连笑，都很可笑。

　　武泉抬手，盖住眼睛，这个器官不好，明明已经被黑暗吞掉了，怎么不用力地按下去，就会在纯净的黑里闪出一块块的白，和光呢？

　　力气还不够大吗？

　　为什么还能“看到”……

　　有水洒进武泉的指缝，她兜里没纸，就只能静静地感受，流淌的，比痛更伤。

　　烧灼着她的面皮，揪扯她的头发，剥脱她衣服，溶解她的骨头，肢解她的身体，撕裂她的灵魂。

　　“自尊心吗？”

　　呜……
　　武泉发誓，这声音绝不是她发出来。

　　“相信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有原由，所以接受，却不敢妄想反抗的，坚定的，顽强的，自尊心啊……”

　　“闭……嘴！”

　　原来，她还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武泉觉得天和地都抖动起来，在那一秒。

　　随即便知道是自己的身体。是啊，是啊……

　　“不是很有精神吗？为什么不站起来？”

　　……武泉现在连半根手指都动不了。

　　快结束了吧，女孩儿想，会的，会的……时间会过去的……

　　再等等……

　　“在撒娇吗？对命运？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了吗？你没有那么好的命啊！”

　　好刻薄啊，会死人的……可说的，也对呢！

　　啊……窗外的风吹进来了，竟，有些温柔，拂在被盐杀得薄脆的皮肤上，是很熟悉的感觉呢……

　　有点，但没那么痛，所以就很好，很好……

　　“你需要好命吗？活到现在？”

　　冷，好冷，是失血过多吗……是啊，这个女人在报复啊，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消逝在眼前吗，好残忍……

　　武泉脖颈，微弱的，跳动，几不可察的脉搏，像摇曳的火星，为了熄灭被狠狠砸到水泥地上的稻草灰的红点一样，轻贱。

　　“活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是喊出很激动人心的口号之后才活下去的吗？是做了很伟大的事情才活下去的吗？是吃了很多别人吃不下的苦才活下去的啊！”

　　好半天不曾起伏的小小胸膛，跃动，一下。像是被电了。好滑稽。

　　“活下去不是为了吃苦，活下去是因为想要活着啊！像我这样的人，吃了一点点苦头，就会向上天抱怨，那些苦难就这样消失了，不论是人，是物。但你这样的，不行呢，不要说抱怨了，就算是哭诉或求饶，也不会被听到的。”

　　一动不动。死了。

　　武泉面前出现了妈妈的脸，好清晰，人生从未有过的，甜蜜感盈满心头，来接我了吗……

　　恼人的声音不管不顾，仍在往武泉的脑袋里钻。

　　可实在是太幸福了，武泉宽恕了。

　　没关系，继续说下去吧，她再也不会痛了，她有妈妈了……

　　“既然眼睛里没有你，苍天已死，唯一能做的，黄天当立，是什么很难理解的道理吗？”

　　魔音贯耳，似乎是武泉得上天堂前的最终考验。跨过去，便成了。

　　所以不作回应，不起心火，不争不辩，不思不想。

　　便无知无觉。

　　“每个反思的瞬间都是‘我’做的不够好，当然要把不够好的‘我’除掉。可真的是‘我’的问题吗？”

　　武泉的小手指，蜷起来。太阳穴，鼓了一块。

　　“因为从来没人教过，所以活到这么大，只能依靠自我，才学过了小心翼翼，因为没有大胆的底气和理由，浮萍一样的人生，最后擅长的也只能是退让和躲避。”

　　“然后故作高深地称呼其为宿命。”

　　“既然注定要这样过完一生，为什么还让你遇见我？”

　　“从来不思考这样的问题吗？”

　　武泉一口气哽在喉咙，憋得胸脯鼓胀满盈如河豚。

　　“你算什么东西？”她很想说。可恨，没有力气。

　　那就先憋一口气，再接着，就长出了力。

　　女孩儿就是这样咬着牙过来一天又一天，她从来不数日子，因为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新的，未知，未来。

　　啊，武泉听见一个小小声音，响在心底，问：“所以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对啊，对啊，她怎么能允许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她！不！允！许！

　　垂死病中，惊，坐起，怪吓人的。

　　武泉怒火冲冲，对上眉眼弯弯。

　　愣，旋即怒火更盛，瞪回去。

　　像是这样女人就能有所收敛，真是小女孩的性子。

　　“逆天改命的时机，你怎么知道你没有？你怎么知道你错过？你怎么知道错过就不会再有？”

　　“武警员，我说过你聪明，但你真的聪明吗？有些机会，有些人，一生，只会碰见一次。如果回首往昔时才发现早已错过，会抱憾终生吗？也或许都坚持不到那个时间呢~”

　　笑，在那张脸上，丑，恶，却好看。像武泉不喜欢的玫瑰。

　　坐在地砖上，尾椎冰的刺股，尝试了很多遍，连根头发丝都没晃一下。

　　女人根本不肯让世界安静哪怕半分。

　　“武警员，应该明白了吧，我喜欢你的理由。”

　　无语，不想分出精力应对，武泉要先让自己站起来。

　　“你真的，好爱你自己啊。”

　　被冻结了。冬天的冰面，下面却游着鱼。生命，不息。天灾，不绝。

　　“但你自己好像从不知道。明明是被祝福的孩子，偏偏活得这么辛苦。那你该得到的东西，究竟多么多么伟大啊！”

　　太夸张了。武泉嘴角裂了一道细口，仍完成了这个几不可见的嘲笑。

　　“你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