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薄荷绿》止于春

7、我带你走 傍晚的

　　傍晚的校门口人声鼎沸。

　　走到约定好的分岔路口，沈宁茜挥了挥手：“那我们先走啦，明天见！”

　　林小棠和罗晨语也笑着回应：“拜拜！路上小心！”

　　看着两人结伴离开的背影，沈宁茜转过身，正好对上何路青的视线。

　　“走吧，小短腿。”何路青率先迈开步子。

　　“你才小短腿！”沈宁茜气呼呼地跟上。

　　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还是对门的邻居。小时候，两家关系好，经常是两家妈妈轮流开车接送他们上下学，主打一个“谁有空谁送”。后来随着年级升高，两位妈妈工作也越来越繁忙，接送的任务便逐渐取消了。

　　现在的他们，有时候坐公交车，有时候何路青骑着他那辆骚包的电动车载着她，倒也自在。

　　今天何路青骑了车。

　　沈宁茜熟练地跳上后座，刚坐稳，就感觉到眼前多了一只手。

　　是何路青在帮她系头盔的扣子。

　　“抱紧了，别一会儿又被甩下去。”何路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知道啦。”沈宁茜嘟囔了一句，还是很诚实地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晚风吹拂，带着些许凉意，却并不让人觉得寒冷。

　　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沈宁茜靠在何路青的后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原本因为英语作业而烦躁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小区楼下。

　　沈宁茜跳下车，摘下头盔递给何路青：“今天谢啦。”

　　“举手之劳。”何路青接过头盔，跨坐在车上，准备锁车。

　　沈宁茜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笑着挥了挥手：“那我上去啦，明天见！”

　　何路青抬起头，冲她招了招手：“明天见。”

　　沈宁茜转身走进楼道，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何路青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推着车转身走向自己家的单元门。

　　沈宁茜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屋里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门一开，她扬着声音喊：“我回来啦！”

　　“回来啦？快换鞋，外头冷。”

　　姜菁手里还揣着刚织了一半的毛衣，趿拉着拖鞋快步从客厅走出来，脸上挂着慈爱的笑。脚边的泰迪狗“屎尿多”也像是听到了指令，疯了一样扑到沈宁茜腿上，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地往她手心拱。

　　沈宁茜一边弯腰揉狗，一边换鞋。姜菁随口问了句：“是不是跟路青一块儿回来的？”

　　沈宁茜直起腰，眉眼弯弯，笑意里藏着点小得意：“嗯，他骑电动车带我回来的。”

　　.......

　　何路青推开自家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那盏惨白的吸顶灯亮着，光线刺眼而冰冷。

　　“我回来了。”

　　面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何路青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

　　“妈睡了？”

　　“嗯。”

　　何父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报纸发出“哗啦”一声脆响，语气淡漠：“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

　　何路青没再看父亲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径直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何路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并没有立刻拿出作业本，而是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过温度。

　　他的父母是被家里老人强行撮合的，没有感情基础，婚后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父亲性格暴躁又大男子主义，从小对他就只有严厉的呵斥和冷漠的忽视。在这个家里，只有母亲对他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可母亲性格软弱，在强势的父亲面前，永远是那个低着头、不敢吭声的人。

　　这种窒息的感觉，从小伴随他长大，让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是沈宁茜。

　　何路青睁开眼，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色彩鲜艳的照片——奶油上铺满了新鲜的草莓，插着可爱的巧克力牌。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条，他点开，女孩清脆甜美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何路青你看！我妈妈买的蛋糕！特别特别好吃，甜而不腻！等下次你生日，我们一起去吃这家，好不好？”那语气里的雀跃和真诚，像是一束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何路青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他盯着屏幕上的蛋糕看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

　　夜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

　　何路青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模糊的光斑。

　　小时候，这个时间通常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

　　客厅里总是传来父亲的质问声，夹杂着摔东西的脆响。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父母为什么总是吵，只知道只要他们一开口，空气就会变得又冷又重，让人喘不过气。

　　每到这时，他就会悄悄从房间里溜出来，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一个人蹲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的路灯光。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何路青？”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女孩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就看见沈宁茜站在台阶下面，背着比她还大的书包，小短腿一步步往上走。

　　“你怎么又蹲在这里呀？”

　　她走到他面前，也不嫌弃台阶脏，直接挨着他坐下，小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我妈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

　　“我带你走。”

　　她总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把他往楼下带。

　　“何路青，”她会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以后他们再吵架，你就来找我，好不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时候的他，不太会说话，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何路青缓缓闭上眼，黑暗里，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只小小的、温暖的手，紧紧牵着他。

　　原来，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在带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