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永兴八年, ...
-
永兴八年,深秋。
北境,北安城郊。
夜风裹着粗粝的沙尘,一个衣衫单薄的老汉捧着破箩筐,在军营外探头探脑。
守营的士兵一动不动的杵在风口,双眼冷厉地盯着前方。
老汉缩了缩脖子,只觉得骨缝里直钻冷风。
这天大抵是又要降温了,要是能在入冬之前赶走金兵就好了。
金兵生性狠辣,三番五次地南下劫掠大庆百姓。
原来熙熙攘攘的北安城,整整两万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竟只剩下几十人在城郊苦苦支撑。
如今终于快要熬出头了。
听说朝廷派来的援兵,领头的是那位名声赫赫的顾清统领。
顾统领承诺这几日便会出兵夺城,他便大着胆子,揣着乡亲们凑出来的口粮给统领壮壮行色。
老汉低头瞅了一眼筐里干黄的烙饼,心里忐忑的很:也不知道这般粗鄙的吃食,京中那般矜贵的统领能不能入口?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做甚!”
老汉被这突入其来的呵斥吓得腿肚子一软,赶忙跪下。
他把头埋的很低,一双手哆哆嗦嗦地将那那筐烙饼高举过头顶。
“小人……小人是代表大家伙儿来给将军送些炊饼的。”
领投的巡逻士兵眯起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送炊饼的?这年头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你却说你是来送炊饼的?”
“唰!”
十几把利刃一齐出鞘,泛着森冷的寒光。
“快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哎呦,官爷明鉴,小人真的是来送烙饼的。”
老汉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仍死死抠住箩筐边缘。
“将军为我们这些苦命人拼命,乡亲们也想为将军做点什么,尽一点绵薄之力。”
“还敢狡辩!老东西,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小人……小人真的是来送烙饼的……”
利刃悬空,老汉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笨拙的来回重复着这一句话。
“怎么回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巡逻队回头一看,见顾清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连忙恭敬的收刀行礼。
“将军!这老儿半夜三更在营外徘徊,说他是来送炊饼的。属下怀疑他多半是金狗派来的细作。”
顾清的目光落在伏在地上直打哆嗦的老汉身上,又掠过那筐干瘪粗糙的烙饼。
她上前两步,微微弯下腰,双手将老汉扶起。
老汉依然不敢抬头,只固执的举着破箩筐。颇有一种你不收下我决不离开的架势。
顾清默然,她在筐里挑了个最小的烙饼,不理会巡逻队长的劝阻,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大口。
烙饼已经冷掉了,没有馅料,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烙饼味道很好。”
顾清一口气吃完了手中的烙饼。
“剩下的你拿回去,让乡亲们分吃了。等收复燕云十六州,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烙饼。”
老汉鼻头一酸,眼底的涌出的热意几乎要将这深秋的寒气融化。
“我会告诉乡亲们的。”
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的抱着箩筐,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走出了好长一段路,他才终于鼓足一丝胆气,悄悄回头张望。
营火忽明忽暗。那位年轻的统领仍站在风口里,脊背笔挺,一只手闲适地搭在腰间的佩剑上。于这萧瑟的边塞夜色中,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老汉那颗原本枯寂的心,不知怎的,竟悄悄滋生出一丝期待。
收复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了。
两年后。
京中,垂拱殿。
清瑞香烧的正旺,丝丝缕缕的烟气盘旋在雕龙的梁柱间。
“陛下,顾清无视朝廷诏令,竟私自率兵攻打金兵,置北境万民于危难之中。臣恳请陛下,罢其承宣使一职,治其大不敬之罪!”
宋景帝端坐在龙椅上,并未出声。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来回转动着拇指上的玛瑙玉韘。
微冷的目光透过轻薄的烟气,在底下那些紫袍绯衣的朝臣身上慢慢扫过。
凉风顺着半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他龙袍下摆微微晃动。
宋景帝心里清楚得很,他刚坐上这把椅子没多久,根基尚浅。北边的金人大多是看准了这个空子,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进犯边境。
这些日子,他为了边患愁得连觉都睡不踏实。
好在祖宗庇佑,让他发掘了顾清这么个厉害人物。顾清在北境打了好几场漂亮的翻身仗,更是把丢掉的城池一座座拿了回来。
他本想着乘胜追击,把那些金兵撵到幽州河对岸去。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位赵正应赵大夫,说北境百废待兴,当以民生为重。当真可笑。
这群白胡子老家伙不过就是怕他把北境的烂摊子收拾的太快。一旦腾出手来,便会拿他们这些旧势力开刀。
这些相公大夫在干实事的时候是靠不住的,反倒变着法的给他下套。总有一天他会把这群吸血的蚂蝗统统清理干净。
“陛下,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镇远侯楚燃。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自顾清镇守北境以来,从无败绩,此次主动攻城,定然有十成的把握,望陛下明鉴!”
“楚侯,话可不能这么说。”
赵正应皱起眉头,寸步不让。
“北境是我朝抵御大金最重要的防线,若北境边城破,则盛京危矣!您可不能因为顾清是你一手提拔的,就如此偏袒。这是要置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啊!”
楚燃从军四十载,一路从大头兵拿命搏杀到镇远侯。向来用人唯贤,治军严明,还从未被人如此污蔑过。
他气的胡子直翘,手里那块象牙朝笏直愣愣地戳向?赵正应,嗓门也拔高了几分。
“你口口声声心系天下苍生,那你可知北境百姓几许?良田几亩?此次攻打的金兵,是完颜家还是耶律家还是西夏李家?”
赵正应脸憋得通红,硬是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他自视清高,骨子里带着文人特有的傲气,向来瞧不上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大庆的江山,左不过是靠着他们这些读书人来运转的。从中央到地方,哪里少得了他们?
至于武将,不过是看家护院的工具。如今被一介粗鄙武夫堵得哑口无言,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着实下不来台。
“陛下,且听老臣一言。”
一直闭目养神的宰相王若慢条斯理的开口了。他递给赵正应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整整五千精锐,说调就调,没有枢密院的虎符,边军一卒不得出百里,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楚候,你身为枢密使,不会不知道吧?莫不是……你为了成全自家人的军功,私自调用了虎符?”
“等你们那堆咬文嚼字的文书走完三省六部,金兵的屠刀早就架在北境百姓的脖子上了!”
楚燃气的双眼发红,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腰间的金鱼袋随着动作剧烈晃动,撞得叮当响。
“不知王相公安坐书房饱读圣贤书时,可曾抬头瞧见烽火台燃起的狼烟?可曾闻过死人堆里皮肉烧糊的焦臭味?”
“老臣正是因为读透了圣贤书,才清楚‘国有常法,虽危不亡’的道理!”
王若完全不把楚燃的怒火放在眼里,他慢吞吞地撩起紫色官服的下摆,双膝跪地,以额触地,高举朝笏于头顶。
“陛下!私调边军,此例断不可开!‘将不专兵,兵不识将’,顾清此举,若胜,则武夫气焰熏天,群起效之,此风断不可长。若败,边防崩如流沙,京中危矣!裂国祸端,罪在不赦!”
王若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决绝,”臣恳请陛下夺顾清兵符,交付大理寺勘问,以正视听,已安天下!”
他声音不高,却似古寺的铜钟初叩,一下下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赵正应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头一个跪伏下去。
紧接着,后头那些穿红着绿的相公大夫们,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一个挨着一个地弯下腰去。
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似滴滴秋雨砸入深潭。
楚燃立在原地,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他恨不得一剑宰了王若这只奸猾的老狐狸。这群人哪里是在劝谏,分明是仗着人多势众给官家施压!
他把攥紧的拳头藏进袖子里,忍下满腔怒火,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坐龙椅的宋景帝。
现在一个字都不说,才是对顾清最稳妥的护佑。
宋景帝依旧稳稳地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平天冠上垂下来的玉藻微微晃荡,将他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唯有那只把玩着玛瑙玉韘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处泛起了隐隐的青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左侧跪倒一大片的文臣。
平日但凡提到边关的粮饷,又或是朝廷的礼仪规矩,这些人大概能在殿上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眼下呢?他们一个个趴在地上,背脊弓得整整齐齐,简直比皇陵里陪葬的泥人还要守规矩。
大殿的空气凝结成冰,将每一次呼吸都裹上了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