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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出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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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走到我身边说:“家主,喝口姜汤吧。”
我转过头,站起身接过姜汤,捧在手心里慢慢喝了一口。姜汤热热的,烫的舌尖微微发麻,顺着喉咙滚到胃里,浑身的寒意都被推开几分。
我喝完把碗递还给沈嬷嬷,重新跪回蒲团上。
沈嬷嬷接过碗,靠近我悄悄的说道:“昨日老身看见堂伯公和账房先生搭话,账房先生称有事要忙避开了,家主要当心他贼心不死啊。”
我点点头:“知道了。”
巳时刚过,我把纸钱陆陆续续放进火盆里,堂伯公带着他孙子进来了,嘴里说着“节哀顺变”,眼睛里却看不见一丝悲色。他的孙子比现在的我大四五岁,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看见供桌上的白瓷果盘还想伸手拿一个。
堂伯公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薇姐儿啊,你爹走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这么大的家业怕是不好打理啊,你看,堂伯的意思是.......”
我抬起头。
梦里的风筝,草地,蓝天,还有那三个人的背影,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眼睛里只有清凌凌的光,八岁的脸,二十八岁的眼神。
“堂伯公。”
“我爹走之前立了遗嘱,官府也备了案,我家里的产业归我一人所有,字据也是白纸黑字盖着官印的。”
我看着堂伯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才过了多久,堂伯公你就忘了吗?我家账房先生在我家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岔子,就算真忙不过来,我也自会去找行老,聘请经验最老道的账房和掌柜,就不劳堂伯公操心了,堂伯公只需回家端坐着,我会照着父亲留下的旧例,每月让人给你送去月例银子的。”
堂伯公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想摆出长辈的架子来压人,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八岁的小孩眼神是这样的。
不凶,不怒,只清清楚楚地让你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你少来这套。
他干笑了两声,说:“那是那是,薇姐儿打小就是聪慧过人的孩子......那堂伯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他拉着孙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孙子还回头看了一眼,被他一把拽了出去。
灵堂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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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七之后我就没闲着,开始一件一件料理家事:铺面的掌柜轮着来报账,我坐在灵堂侧间里听,听完让王管家和账房核实了再回;田庄的租子照常收,几个庄头听说东家没了,想来打探风声,王管家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家主说了,今年的租子照旧例,一文不加,一文不减。”那些人便散了。
外祖母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对账册,见管事,安排仆从的月钱,宗族各房的例钱。若是有不对的地方,在仔细指导我。
有一次她看了一下午,临走对沈嬷嬷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不像庭渊,也不像念念,比庭渊和念念更沉稳,让人放心。”
舅舅也来过两次,有一次是带了一坛酒放在灵前,站了一会就走了。
林家宗族的人倒是没再来过,但王管家去外面办事的时候,听说堂伯公在家病了一场,请大夫开了几服药,说是老毛病犯了,王管家回来把这事儿说了,我正在看账册,听完只是应了一声:“嗯。“ 没有在多问。
林庭渊的灵柩在灵堂上停了三十六天,他走的时候是四月中,槐花刚落尽,院墙外的榆钱还挂在枝头。如今已到五月下旬,一天比一天热,日头也一天比一天毒,每日晌午,廊下的青砖都被晒得发烫,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暑气。
按礼制大夫停三月而葬,可看着现在闷热的天气,我心里很不踏实。林庭渊的灵柩虽用了上好的楠木,漆了五遍桐油,可再好的的木头也隔不住暑气蒸腾。我再三斟酌了一下,便去询问了外祖母,经外祖母和舅舅商议后,再次找到当日的那个风水先生,重新卜算吉日,日子定在六月初六,在入夏最热的那阵之前下葬。
六月初六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最后一批账册收进匣子里锁好。我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这是外祖母怕我记不住,为我写的明天出殡的流程单,比如什么时候起灵,谁打幡摔瓦,谁跟在队伍什么位置,谁手里拿什么,谁在什么时候喊什么口号,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动作,写的密密麻麻,占满了纸张。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在桌子上,叫了水洗漱完,就吹了灯早早睡了。
被嬷嬷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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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刻,林府的正门打开了。
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云被日光烫出一道金边,热烘烘的空气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青涩气味。院子里占满了人,杠夫八个人,清一色的皂衣布鞋,肩头垫了厚棉垫,站在灵堂两侧等着。纸人纸马扎得整齐,纸扎的楼阁被晨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王管家把出殡要用的瓦盆,引魂幡,铭旌,纸钱,纸扎,香烛,挽联,丧棒,丧车,绳索,铁环,铜钱,酒,果品,长明灯等物什全部清点了一遍,确认一样不少。
沈嬷嬷为我穿好了孝服,头上戴着白布孝帽,腰间系了草绳,脚上一双新做的白布鞋。
我站在前廊下,手里攥着引魂幡的杆子,小小的一个,站在柱子旁,麻布做的孝衣有点不透气,额头上闷出一层薄汗。我没有动,安静的站着。
卯时三刻,外祖母一家到了。
马车在门口停稳,外祖母第一个下来。她换了一身素色葛纱褙子,头上只簪了一只银簪。舅舅跟在她身后,穿着褐色麻袍,腰间系了白布。舅母挽着婆婆的胳膊,也换了一身浅灰的薄衫。
外祖母进了前院,先看了一眼院子中央的灵柩,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我。日光已经照到了院墙一半的位置,把我的影子投在了青砖上。
“外祖母”,我乖巧的行了个礼。
外祖母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薇儿,待会儿出殡你走最前面。摔瓦盆的时候力气大一点,摔得越碎越好。”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外祖母看了我两息,伸手把我额角一缕被汗微微粘住的碎发拨开,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