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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霄之上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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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瞎了眼睛,而我又聋又哑,因此让我们握起手来互相了解吧。 ——纪伯伦
*
民国年代,战火不休。
相传名声威望的大户人家江府,有且仅有的一位大小姐,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个楚楚动人,貌美如花。
只可惜,这江大小姐,是个瞎子。
是日,阳光正好,暖风微起,江弦叫下人在院子里摆了把椅子,遣了人去,独自捧一本盲文书摸着读。
一般说来,盲人虽看不见,可其他方面上的感觉却比常人要强上些许,江弦便是如此,听力过人,甚至能听得见常人注意不到的微小动静。
这不,书读得好好的,江弦便忽而听见围墙外由远及近传出些声响,似是人压低了嗓音的呼声,还没来得及细想,江弦便听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进了她家的院子里。
江弦微微一惊,还未待有什么动作,那飞进来的东西就向她直直袭过来,紧接着,小腿上便传来柔软的触感。
“喵。”
是一只猫。
江弦俯身,将蹭着她腿喵喵叫的猫捞起来,放在膝盖摊开的书上,猫也不反抗,顺着江弦手指的抚摸舒服地打起呼噜。
江弦轻笑,脑中勾勒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大胖猫来,忍不住捏了捏它肉嘟嘟的脸蛋。
撸猫还没撸过瘾,江弦却又听见围墙同一处地方传来动静,约莫是一个人翻了过来。
“小姐,那是我的猫。”
明亮轻快的女孩子的声音。
江弦本来还怕是有什么歹人闯入的,听到声音却不由松了口气,估计只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养了只大胖猫的女孩子吧。
“那你怎么证明呢?”江弦问。
“我叫它的话,它会跟我走。”翻墙的姑娘想了几秒后说。
“那你叫它。”江弦又捏了捏猫脸。
那姑娘却是沉默了一会儿,在江弦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大丑,过来。”
江大小姐对这位姑娘起名字的手法感到有些大开眼界。
猫团子不仅没回应,还转了个身,把屁股朝向了外面。
看来猫的想法和江弦的是一样的。
姑娘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威严了不少,“赶紧过来,不然今天的小鱼干就没有了。”
江弦怀里的猫团子极不情愿地扭扭屁股,终归还是一蹬爪子,往姑娘那儿跑走了。
“现在可以证明了吗?”
“嗯。”江弦点头,姑娘转头刚想走,江弦却又开口,“但是私闯我家宅院这笔账,你打算怎么办?”
姑娘顿住了,江弦猜她腾出抱猫的一只手挠了挠头。
“那你想怎么办?”
“以后你常来陪我玩,”江弦用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姑娘。“把猫也带着,挺可爱的。”
姑娘思索了不一会儿就答应了:“成,我叫商厌行,以后得了空便带猫来找你玩。”
“好,我叫江弦,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商厌行笑了,“对了,你的眼睛…真看不见啊?”
“看不见。”
“哦。”商厌行觉得自己又尴尬了,抬脚准备溜。
江弦听声音,商厌行还是往围墙那走的,按理说,自家围墙应该挺高的吧?难不成她会穿墙?
“等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商厌行爬墙的手一顿。
“你家围墙豁了个口,被树挡着,我跟着大丑翻进来的,”末了,还不放心地补一句,“除了我和大丑,估计也没人知道,现在多了个你,你先别跟你家里人说,我不敢走正门,豁口补了我就不能翻进来找你玩了。”
“知道了。”江弦忍着笑,脑补了一张一个姑娘在翻墙的画面。
翻过了墙,商厌行还不忘冲着里头喊一句“别补啊”,再接一阵树叶磨擦的声音,便彻底没了动静。
江弦突然觉得,做一个瞎子大小姐,也不是一件那么坏的事了。
*
那天之后,商厌行真的时不时来找江弦,两人定了暗号,商厌行先在围墙外有规律地学猫叫,江弦听见后,就遣了院子里的下人去,然后商厌行就轻车熟路地搂着猫翻进来,俨然像是回了自家的样子。
江弦嫌弃商厌行给猫起的名字难听,商厌行就让江弦起一个,然后后者就忽而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抿嘴轻笑,捏捏怀里的猫脸。
“不然…叫江小飞?”
猫愉悦地叫了一声,显然是觉得自己的新名字比旧名字好听得多了。
“啊?我的猫为什么要和你姓啊?”商厌行委屈地撇撇嘴。
“那问它喽,你觉得‘商大丑’好听的话,就不出声,觉得‘江小飞”好听的话,就叫几声。”
猫果断地选择了叫,而且还叫了很多声,生怕自己真的被喊回原来的名字一样。
“行了行了,你别叫了!江小飞就江小飞!”
商厌行被迫妥协,江弦笑弯了眼。
*
来往次数多了,两人也熟络起来,商厌行总喜欢管江弦叫“大小姐”,江弦开始还觉得别扭,让商厌行直接叫名字就好,可商厌行却傻傻一笑,道一声改不过来了便继续这么叫,到后来习惯了,江弦也就由着她去了。
商厌行的声音听起来永远是快乐而明亮的,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般,倾泄进江弦的心里。江弦问商厌行她的身高,体重,想在脑子里想象她的样子,商厌行便抓了江弦的手,往自己脸上放。
“这是眉毛……眼睛……鼻子……耳朵……然后这是嘴……”
商厌行认真地把着江弦的手在自己脸上比划,最后带着江弦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唇,微笑着看着稍皱起眉头的江弦。
像是一个轻柔至极的落在指尖的吻。
“大小姐,想象出来我的样子了吗?”
江弦点头,脑中勾勒出的商厌行有堪比阳光般温暖的面容,抱只大猫,对她安静地笑。
江弦心里没有来由地感到一阵难过。
“其实…我以前是看得见的。”
江弦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我是早些年才瞎的,不是意外,江府家大业大,不安好心的人大有所在,我就是被人为毒瞎的。”
“从那之后,我的世界就是黑暗的。家父恐有变数,便不让我出门,我整日只能坐于这座院子里,看盲文书,听鸟叫,有你和江小飞之后才不那么无趣。”
商厌行并未料到江弦会说起自己的往事,不由怔了征,然后笑笑。
“那我与你,也算是有缘吧。”
说罢,商厌行轻叹口气。
“你可知,早些年落败的商贾巨家商家?”
江弦一愣,点了点头。
“我父亲白手起家,颇有些经济头脑,当年又遇上我母亲,两人一见如故,联手从商,把生意做大了,然后又有了我。”
“后来战争暴发,家父家母心系国家,父亲祖上便有当将军的,母亲又巾帼不让须眉,两人商议,便去参了军。”
“再后来,一纸亡书,偌大的宅院便只剩了我与老管家,那时尚且不谙世事的我,再也不曾享受过天伦之乐。”
江弦静默了一瞬,随即摸索到蹲在她身前商厌行的手,握了握。
“同是天涯沦落人。”
商厌行弯弯嘴角。
“我有个梦想,你想知道吗?”
“嗯?”
“我想开飞机,去打鬼子。”商厌行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明朗,“也许是遗传了家父家母骨子里的血性吧,国难当前,前线缺钱,缺物资,缺人才,我便想从了父母的志,去参军。”
商厌行正了正色,再开口,言辞坚定而有力。
“国家领土,寸不可让。”
江弦握紧了商厌行的手,“这是好事,你若想去,就大胆去罢。”
“那你怎么办?我一走,你又该觉得无趣了。”
“无妨,等仗打赢了,你且替我看一看,国家的万里山河,回来说与我听就好。”
“我就在这深墙小院之中,等你回来。”
*
然而世事难料,战线不断往后推,局势动荡不安,商厌行还没去参军,江弦却先要走了。
“家父说,国外医学发达,联系了位名医,要带我出国治眼睛,顺便避一避难。”
“这一去,再不知何时得以回来。”
商厌行却很开心的样子,咧了嘴笑。
“真的?那可太好了!”
“好什么好?这次一别,也不知能不能再见了。”江弦叹气,商厌行却不以为意。
“你放心走,会再见的。”
然后商厌行就与江弦道了别,翻墙走了。下一次再站在围墙外,一整个江府,就只剩下了留下的几个家仆,尽显清冷。
一如当年的商宅。
商厌行由衷地替江弦高兴,只不过翻进去看见空荡荡的院子的时候,却仍有一瞬的失落涌上心头。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
……
*
江弦治好眼睛从国外重回江府,已过了一年有余。
再次踏进当年那座院落,江弦不禁有些感怀,家仆打理得很好,一草一木都还是当年的样子,盲人大小姐似乎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不远处翻墙的姑娘抱着猫冲她傻呵呵地笑。
好像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江弦在家仆手中接过商厌行留给她的信的时候,微微有些颤抖。
信纸有些皱了,旧了,约莫是她当初出国不久后商厌行写的,字迹端正而工整,开头是商厌行叫了千万遍的“大小姐”,江弦寻了椅子坐下来,把信纸摊开放在膝盖上,逐字逐句,像品一首千百年前的古老诗篇,慢慢地读。
*
大小姐:
见字如晤。
想必你再回到这个院子,眼睛已经能看见了罢。先恭喜你,以后得以再次看见山川大海,世间万物,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你走后不久,我便决定参军,去做我心心念念的飞行员了。现如今战事吃紧,时局动荡,令尊选择在这种关头出去避一避也是极明智的。只是我不知晓自己能否有命活着回来。若我不幸战死,先前就会拜托战友寄书信于你。生死有命,能为国家捐躯,能遇见你,我亦无悔了。请你不要难过,且只当我是个私闯你家宅子的坏人,早些忘了就好。
如若我有命活着回来,便应了你的承诺,将看过的万里山河一一说与你听,我还从围墙豁口那处过来找你,你干万要记得。
江小飞我带不走,留在这里,托朋友照顾了。它认得你家,若是来找你,还烦请你别赶走它,它与我一样,对你喜欢得紧的。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勿念。
商厌行
*
不过寥寥数百字,江弦却看了很久很久,末了,放下信纸,抬头向前望去。
围墙上那处豁口,早被余下的家仆发现,填补起来了。
江弦想,商厌行曾经说过的,她们会再见的,所以她等,一年也好,五年也罢,商厌行一定会回来履行承诺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弦怀了满心的期许,年迈的送报员曾受过江家的救助,每日尽职尽责地将报纸送给江弦,而江弦总是能看见前线敌人节节退败,溃不成军的消息,她便想,快了,仗快打赢了,她和商厌行就快见面了。
偶有一日她路过门厅,见家中仆人抓了一只又白又胖的猫拎在手上,便上前去要过了猫。
“小姐,这猫三天两头就从围墙外往宅子里蹿,这次赶走了下次又来,可招人嫌了,看着也像无主的猫,不如……”
“无碍。”江弦出声打断,“是我的猫。”
家仆觉得有些奇怪,自家小姐何时养了只这么肥的猫?不过碍于身份,他也不敢明说,只是看着江弦心情很好的样子,一边摸着猫一边走回了院子,更奇怪的是,之前张牙舞爪的猫,此时却微眯着眼,躺在江弦的怀里,出人意料的顺从。
从那之后,江府上上下下的人总能看江大小姐抱只白猫,神色是说不出的温柔,见了谁都是笑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一样。
直到有一天,大街小巷都开始狂欢,年老的送报人将战争结束鬼子投降的报纸和一个信封交予到江弦的手上,江大小姐便再没笑过。
信封上收信人写的是江弦,寄信人是江弦再熟悉不过的“商厌行”三字,不过信封打开后并无书信,有的只是一条拿黑绳串起的项链。
江弦找人问了,得到的回答是,项链上串的那一小截东西,是人的肋骨做成的。
江弦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一颗接着一颗,过了很久都没止住。
*
商厌行,仗打胜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江小飞想你了,它不好好吃饭,被我养瘦了,你再不回来,我就丢掉它不养了。
商厌行,我又可以看得见了,先前我从未有一次看见过你的脸,你回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商厌行,你对我承诺过的。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
战争结束,修养民息,人们的生活慢慢安定下来,江府砌了新墙,再有本事的人也不能翻进来了。年迈的送报人去世了,接替他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哑巴姑娘,江弦差点以为看到了故人,红了眼眶。
哑巴姑娘慌张她比划着手语,问她怎么了,江弦看懂了,对她摇摇头。
“没事。”
不过是想到了以前一个私闯别人宅子的坏人罢了。
哑巴送报人点点头,走了。
*
江弦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有不少青年才俊上门提亲来,却都被江弦一一拒绝了。
江父为此发了很大的火,质问江弦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江弦开口想反驳,却又沉默了下来。
她本想说,她在等一个人回来的。
可是哪有什么人会回来。
回不来了。
那样轻快而明亮,足以撕裂朝阳的令她心悸的声音,她听不到了的。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只敢和哑巴送报人略微倾诉一二,以解心中苦闷。
她说,商厌行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她说,她再也不要原谅她。
哑巴姑娘安静地听。
“你与我很像,先前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东西,而你则是说不了话。”
哑巴点头,举起手又开始比划。
“我的嗓子在战争中受了伤,不是说不了话,不过声音太过难听,怕吓到人,就不说话了。”
江弦点点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
哑巴姑娘笑了一笑,向江弦挥了挥手,继续送报去了。
*
江弦终究还是答应了父亲安排的婚事。
富家人家的小姐成婚,是大事,消息传的很快。办婚礼的前一天,送报的哑巴姑娘就来祝贺江弦了。
“听说你要成婚了,恭喜你。”
江弦淡淡一笑。
“我没钱,也没什么东西可以送,只能祝福你。”
哑巴用手比划。
“无碍。”
江弦摇头,哑巴始娘闻言一笑,转身准备送报去了。
“等一下。”江弦突然出声。“我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送报人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干吗似的一动不动。
“我突然想起来,上一个送报人,似乎是从某个没落的商贾巨家出来的,而且从前有个坏人和我说过,她家没落后,好像只剩了她和一个年迈的管家。”
哑巴姑娘背对着她耸了耸肩膀,江弦不知道她在哭还是在笑,然后她转过身来,略显无奈地看着江弦。
“大小姐。”
她的嗓音破裂而嘶哑,可是熟悉的语气语调却让江弦狠狠一酸。
“我回来晚了。”
怪不得她第一眼见就觉得眼熟,这张脸她虽没见过,可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都亲手摸过,她在脑子里想了千万遍的。
江弦没忍住,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商厌行。
“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从飞机上坠落下来,嗓子坏了,肋骨断了,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可是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做关于你的梦,于是我把自己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我想,你在等我呢。”
商厌行回抱住江弦,哽咽了。
“然后我真的回来了,围墙上豁口没了,我再也翻不进来。你又看得见了,你成了一个完美的大家闺秀,我想,有着这样一副残破躯体的我,应当是不配与你见面的。”
“你傻啊。”江弦拍了一下商厌行的背。
“现在不是乱世了。”她说,“我不要什么富贵金钱,也不要什么家世背景。”
江弦松开抱紧商厌行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要你给我划一方天地,平平安安陪着我就好。”
“你不许再走了。”
“好。”商厌行点头。“云霄之上,有万里暖阳,你若想看。我便带你飞上去看,可好?”
*
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看过了好多的秀丽景色。
那么以后,就让我一一说与你听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