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93、兔耳为凭 一股滔

　　一股滔天的暴戾自他心底轰然炸开！
　　“越骑营分出两队，即刻缒绳沿崖底掘地三尺搜寻！”
　　赵承安翻身下马，手中长剑一顿，下达军令的嗓音冷如寒冰，“其余人，封锁后山偏峰，搜山！”
　　山风呼号，四周皆是不移山庄家丁与越骑营将士粗重焦急的呼喊声：
　　“怀书少爷！云来少爷——！！”
　　然而偏峰石林交错，重峦叠嶂。无论旁人如何喊破喉咙，险峻的山谷之间除了空洞呼啸的烈风回响，再无半点动静。
　　赵承安孤身踏着嶙峋碎石，一寸一寸在险峰裂隙间搜寻，沉声高呼：
　　“书哥儿——！！”
　　知晓月儿此刻正与息川在西郊阻截流寇、护卫百姓避险，赵承安脚下的速度快若疾风，喊声也越发焦灼沉重。他必须替她护好骨肉，他必须立刻找到怀书！
　　行至一处极隐蔽狭窄的山壁断裂处，赵承安脚步微顿。他垂眸扫过地上被踩折的干枯荆棘与新鲜擦痕，心头一跳，急切地再次低喝：
　　“书哥儿！！”
　　喊声方落，耳力通神的沙场统帅敏锐地捕捉到——前方的暗黑岩缝深处，冷不丁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碎石刮擦声。
　　赵承安屏息敛气，缓步朝着岩缝走去，在逼仄的洞口前半蹲下身。隔着那顶冷冰冰的狰狞狼首面盔，男人将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唯有故人才懂的温柔与急切：
　　“书哥儿。”
　　洞内静谧了三息。
　　紧接着，在一块覆着青苔的半人高岩石背后，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小怀书浑身是泥，小脸蛋上横七竖八全是灰痕，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杏子，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缺了一只翅膀的机关木鸟。
　　他仰起小脸，惊恐地打量着眼前这尊玄甲覆体、头戴狰狞狼盔的可怖帅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吓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赵承安只觉得心尖像被钝刀生生剜过，疼得泛紧。他大步抢上前去，长臂轻柔一捞，动作极小心地将那团僵硬冰凉的小身子稳稳揽入怀中，抱出了昏暗的石穴。
　　他将怀书轻轻放在一旁干燥的大青石上，单膝点地，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拂去孩子发顶杂乱的碎草渣，迅速上下检查着他的周身伤势。
　　很快，他的目光凝固在怀书的小臂上——方才慌乱躲进石缝时，被尖锐的岩壁刮开了一道小口子。
　　赵承安心如刀绞，一把扯下随身佩戴的军中墨色细布帕巾，熟练地覆上创口。修长手指拉扯、折叠、穿引——
　　不过短短工夫，一个结结实实、却在顶端翘起两只神气活现长耳的结扣，端端正正立在了怀书的伤臂之上！
　　小怀书呆呆地低头看着那两只熟悉的兔耳朵。
　　沾满泥灰的小胖手颤巍巍碰了碰那两截布角，乌溜溜的眼眶猛地一缩。
　　所有的恐惧、压抑与委屈，在这一瞬轰然决堤！
　　“呜啊啊啊啊——！！”
　　原本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怀书突然放声大哭！他扔了木鸟，不管不顾地猛扑上去，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死死勒住了眼前狼首统帅的脖颈！
　　小脑袋深埋进赵承安的颈窝里，滚烫汹涌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空谷：
　　“安哥儿——！！”
　　小小的身子在怀里哭得剧烈抽搐，小手像攀着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般死活不肯撒开半寸。
　　隔着冰冷坚硬的狼首铁盔，赵承安稳稳地抱紧了怀书，大手护在他的背上，喉头酸胀得近乎哽咽。
　　“别怕，书哥儿不怕……”
　　赵承安低声诱哄，眼底泛起嗜血的猩红与无尽的温存。
　　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家伙终于在沉稳的心跳声中慢慢缓过了一口气。他缠在男人脖颈上的小胖手依旧死死扣着，却忽然怯生生地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带着浓浓的哭腔颤声问道：
　　“……云来哥哥呢？”
　　赵承安喉结滚了滚，宽厚的大掌托住怀书的后脑勺，低声沉抚：“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越骑营训练有素，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搜崖的铁骑便顺着断魂崖底的断枝血迹，摸到了那具摔成肉泥的大州死士尸首，以及被半山古松挂拦、重伤濒死的傅云来。
　　少年被将士用榻板火速抬回不移山庄内苑时，浑身被荆棘割得血肉模糊，整条右膀骨头更是生生扭曲折断，气若游丝。
　　赵承安单臂稳稳抱着怀书，在少年被抬进房门的那一刹那，他掌心翻转，利落地覆住了怀书红肿的双眼，没让他瞧见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男人垂眸，大步跨出廊檐，冷硬的面庞上尽是森然急迫，当即掣出贴身令符，厉声向心腹近卫沉喝：
　　“先开不移山庄的生肌续骨膏护住心脉！
　　持本帅金令，八百里加急策马入宫——去请五殿下立刻赶来不移山庄救人！！”
　　“殿下！”
　　负责搜崖验尸的越骑营亲兵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那坠崖的恶徒身上搜不出半块腰牌信物，是个死士路数。只是在他后颈与耳根翻折处，寻得了一记被药水故意烫糊了大半的残印——是一截古异邦的青黑龙爪刺青！”
　　赵承安深邃的墨眸骤然狠狠一缩，下颌死死咬紧。
　　——果然是这群附骨之疽！
　　前两日从听风阁出来时，常景和便蹙着眉同他断言：南北同时生乱，绝非寻常草寇，必定是被打散后四处流窜、意图报复的大州残党。
　　当时他们便心存警惕，却未料到，这帮已经沦为丧家之犬的亡命徒，竟然将最致命的一记毒牙，咬向了不移山庄的后苑！
　　江洲密道被断，乌衣巷死穴被拔，大州连番的大局全被七弦楼这群人搅了个稀巴烂。他们恨极了七弦楼！
　　既然后山的死士敢抱着必死之心行此绝计，那被引去桃花村的月儿和四叔呢？！
　　他们面对的，绝不是普通的拦路劫匪，必定是大州残部孤注一掷的真正杀局！
　　一念至此，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黎战将，后背瞬间浸透了一层冰冷刺骨的冷汗。
　　“书哥儿。”
　　赵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那股近乎暴走的狂戾。他半蹲下身，大掌轻而有力地按在怀书肩头，看着那双哭得通红泛肿的大眼睛，嗓音低沉温柔，却透着一军主帅不容动摇的力量：
　　“云来哥哥死不了，你也会平平安安。乖乖待在内苑房里等我们，哪儿也不许去，可能做到？”
　　小怀书迎着他坚毅沉稳的目光，吸了吸鼻尖，虽然小身子还在发颤，却懂事地用力点头：
　　“我能做到！”
　　“好。我去把你娘亲带回来！”
　　赵承安沉声应下，起身的一刹那，眼底的温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漫天森寒煞气！
　　男人墨氅翻卷，大步流星跨出院落，翻身跃上战马！沉浑冷厉的军令炸裂在整座不移山庄上空：
　　“越骑营亲兵统领听令——
　　留五十玄甲死守内苑，一只飞鸟也不准放进这偏院半步，若两个孩子再出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余下亲卫随我上马——全速下山，驰援桃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