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81、岁暮相期 随着腊

　　随着腊月渐近，江南的风里终究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帝京暗部的急召密信已接连送来两次。储君大婚初定，岁末九门防务与夜间巡防皆系于他一身，赵承安纵有万般不舍，也必须在年前赶回帝京。
　　临行这一日，古道边的长亭覆了一层薄薄的晨霜。
　　没有什么浩荡车马，唯有长亭外一人一骑，骏马踏霜，长鬃迎风。
　　向来懂事机灵的小怀书，此刻却死死抱着赵承安的大腿：
　　“安哥儿……别走……”
　　团子抽抽搭搭，小脑瓜死命往他玄色长袍上蹭，眼泪鼻涕全糊在了名贵的缎面上：
　　“呜呜呜呜……别走嘛……”
　　赵承安高大的身躯半蹲在霜风里，任由怀书在自己怀里抹眼泪。冷面战将此刻眉眼间满是无措。
　　他抬起大手，耐心地替小团子擦着脸颊上的泪珠，顺势将哭得直打嗝的小身子稳稳抱进了怀里。
　　“书哥儿乖，不哭了。”男人的嗓音低沉，放得轻柔至极。
　　他抱着怀书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微寒的晨风，定定落在了亭柱旁的林弛月身上。
　　女子一袭素白长斗篷，晨霜映着她清冷的眉眼，那双凤眸却藏着一丝难掩的离愁。
　　那一瞬间，赵承安脑海中压抑已久的念头猝然破土而出——
　　他何尝舍得离开？若是可以，他想带他们回长乐宫，去见见折锋院里一身铁血却洒脱通达的父亲，和那个护短又无赖的母亲，还有那一大帮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坦坦荡荡又吵吵闹闹的兄弟姐妹。告诉全天下，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赵承安喉结滚了滚，深邃的墨眸直直望进林弛月那双清澈的凤眸深处，字字沉缓有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月儿，除夕将至，帝京的除夕夜有漫天的红梅与烟火，长乐无极。你与书哥儿……可愿随我一同北上，回帝京过除夕？”
　　这话一出，怀里抽泣的小怀书蓦地止了哭声，含着泪花的小眼睛转了转——
　　他前些时日才跟薇薇姨和可儿姨拉过钩，说这是彼此在一起的头一个除夕，谁也不能少；可若是能跟着安哥儿一块儿，那似乎……
　　小脑袋一时陷入了两难，只眼巴巴地望着娘亲。
　　林弛月身形微滞。
　　她迎着赵承安炽热而郑重的目光，听懂了他话里的分量——
　　他不是寻常邀客，那一双沉敛眼眸深处的认真，是想要把她和怀书，纳进他的人生与家门里。
　　林弛月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七弦听雨楼山峦，随后从容取出了随身的小笺，提笔落字：
　　【今年，是七弦楼七姐妹在一处的头一个除夕。山门团圆日，要陪大家吃这顿年夜饭。】
　　她将纸笺展在赵承安眼前，清绝的面庞上浮起一抹带着歉意却坦荡的浅笑。
　　赵承安看着那行字，眼底深处的微芒顿了顿，随即唇角缓缓漾开一抹释然。
　　是他一时情急了。
　　同样，他也必须回帝京守岁，守着养他育他的父母与手足，那是他身为天家战将推卸不掉的重责。
　　赵承安释然一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小怀书泛红的小鼻头：
　　“你娘亲说得在理。书哥儿要留在七弦楼陪外公、叔公、姑姨们吃团圆饭，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怀书虽然年纪小，但听出娘亲和安哥儿话里的郑重，抽了抽鼻子，懂事地把眼泪憋了回去：“那……那除夕过后呢？除夕吃完饺子，我能见你吗？”
　　赵承安眼底泛起一片温软。他抬起头，再次凝望林弛月的眼眸，沉声道：
　　“除夕之后，三月三之前——”
　　“若帝京九门无事，我便打马再下江南来看你们；若军务脱不开身……我便在帝京备好最烈的暖酒与满城的花灯，接你们入京。”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总归，岁首初春，我们定会相见。”
　　林弛月心口微热，眉眼间的清冷渐渐化开，轻轻颔首。
　　小怀书听罢，眼底泪雾瞬间散尽，眸子亮如星子，破涕为笑。
　　团子嘟起肉呼呼的小嘴，学着平日里楼中长辈疼他时的架势，揽住赵承安的脖颈，凑上去“吧唧吧唧”将他亲得震天响。
　　赵承安唇角抑不住地扬起，眉宇舒展，面上露出张扬的笑意。
　　风拂古道，离别仍在眼前，可那句春日之约，已让长亭内外的寒意尽数化作了心底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