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79、风月何避 正当薇

　　正当薇薇眨着大眼睛打量他时，山门石阶上方忽地传来一阵极轻浅的脚步声。
　　林弛月一袭素净青裳，正缓步踏着暮色走下山来。
　　见薇薇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山门前，林弛月清冽的凤眸微弯，眼底无声漾开一抹久别重逢的温和笑意。
　　她行至二人身前，自袖中抽出竹纹小笺，提笔落墨：
　　【回来了。】
　　写罢，她抬眸看了看默立在侧的赵承安，又瞧了瞧薇薇，只当二人虽同在帝京待过却未曾深交，便大大方方展笺，替身前二人做了引荐——
　　【这位是惊蛰门赵公子；这位是七弦楼愈音娘子。此前在帝京百家酒楼，二位或许打过照面。】
　　薇薇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险些没当场呛出一口气来。
　　——惊蛰门赵公子？！
　　她这个亲妹妹就站在这儿，眼睁睁看着二哥顶着个暗卫的假身份在心上人面前装得斯文沉稳，甚至煞有介事地朝她微一颔首，眉眼端方，一本正经得仿佛真与她素不相识一般！
　　在二哥沉静如水、暗含敲打的目光逼视下，薇薇强压下满肚子的佩服，扯了扯嘴角，点头应道：“……久仰，赵公子。”
　　林弛月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无声机锋，只款步走至赵承安身侧。
　　男人极有默契地微微躬下宽厚的脊背，长臂微曲，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睡得鼻息绵软的小团子朝前递了递。
　　林弛月顺势伸出双臂，熟稔而轻柔地将熟睡的小怀书接进自己怀中。
　　衣袖擦过玄色衣襟，两人谁也不曾多言，目光交汇处，唯有一片无声流淌的融恰。
　　交接完毕，赵承安抬手替小团子掖了掖滑落的衣角，旋身朝山下城中行去；林弛月亦抱着怀书，转身往山门石阶步入。
　　她走出数步，察觉身后没了动静，抱着怀书温柔驻足回身。
　　薇薇此时仍旧定定立在山门前，正目送着自家二哥渐行渐远的背影，眼里全是一副“见识到了真本事”的啼笑皆非。
　　林弛月只当她是长途跋涉累着了，不由得莞尔一笑，在晚风里静静立着，耐心等她回神跟上。
　　山门前的温情在暮色中渐渐平息，然而在秋风萧瑟的后山，另一桩不可言说的心事，却已悄然结成了霜。
　　自那夜用一句“孝心”客气地推开凝思后，星衡便独自领了重任下山断弦。
　　七弦楼里那间原本终日酒香弥漫的屋子骤然空了下来，窗扉紧闭，冷清得像一座落了锁的孤城。
　　江凝思心里堵着一团无处言说的酸涩与茫然，索性将自己整日整夜关在机括房里。
　　炉火彻夜不熄，锤炼声叮当不绝。不过短短数日功夫，她便依着奇门连环之理，研制出了一批专破群敌阵势的新机括——
　　一匣名唤“惊鸿扣”的九重连珠飞刃，以及一套能借力化劲的精钢缠丝索。
　　可暗器造出来了，总得找顶尖高手一试威力。这种试练新兵的活计，原本都有星衡陪着。如今他下了山，七弦楼的长辈里，若论一人破百军的大开大合悍勇大宗，非六叔岳容莫属。
　　六叔待凝思，那是真正掏心掏肺、坦坦荡荡的长辈宠溺。
　　岳容本就只比星衡长上几岁，生得眉清目朗、身姿如松，素日里半点没有古板说教的做派，脾性温朗又极好说话，年轻一辈的姑娘们都极愿与他亲近。
　　凝思趴在演武场边的青竹栏杆上，脆生生唤上一句：“六叔，得空帮我试试新机括么？”
　　话音方落，原本还在场边擦拭枪缨的岳容便执枪大步迎了过来。他眉眼含笑，俊朗的面容上一派和煦，语调轻快爽朗：
　　“来！尽管往六叔这甲胄上招呼。破不开我的金钟罩，可不作数！”
　　在场上连试了几轮，凝思总觉得木桩死靶试不出战阵中的机变。听闻南郊有一股流窜作乱的悍匪急需七弦楼出面清理断弦，她便大着胆子去寻岳容：
　　“六叔，这次下山断弦，能不能带我同去？我想亲眼瞧瞧这套缠丝索在实战里锁人的变数。”
　　岳容闻言朗声一笑，挽了个利落的枪花，单手负枪，满口爽快地应下：
　　“成啊！半炷香后，我在山门前牵马等你。”
　　到了南郊黑虎坳那处凶险山隘，岳容心思极细，早早将凝思护送至一处视野开阔、又绝无流矢劲弩能波及的高处青岩后。
　　下方恶战骤起，风云变色。
　　岳容手中一杆破地长枪势如游龙、气贯长虹，在乱军阵前大开大合。
　　眼见敌群聚拢，他从容抬腕扣动机括——只听“咔哒”一声机鸣，惊鸿扣瞬间在半空炸裂开漫天银芒，九重飞刃呼啸如雷，顷刻间扫倒一排悍匪；
　　紧接着缠丝索自枪身飞旋激射，顺着枪劲一绞一震，借力打力，硬生生将迎面劈来的数柄重刃崩成了碎铁！
　　一招破敌，战威凛冽的六叔却半点没有顶尖高手的严肃架子。
　　他反手将破地长枪稳稳顿在地上，隔着数十丈远的山坳，猛地仰起头，眉飞色舞地正正冲着岩石后探头探脑的凝思眨了眨眼，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腕上的护甲，活像个打了胜仗、急着向自家妹子显摆邀功的得瑟兄长。
　　凝思趴在青石上，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蓦地落回实处，抿唇噗嗤一笑。
　　她却不知，千里之外披星戴月赶回七弦楼的星衡，恰好与她错过了山门。
　　星衡归楼时，后山空寂，唯余初冬的萧瑟冷风。
　　他连身上沾着血污泥点的风尘长袍都未及换下，便径直折去了机括房。
　　宽大的书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样罕见的原材——未掺半点杂质的“乌金冷铁”，以及拉过千百回的“赤磷铜韧丝”。
　　前者薄韧如蝉翼，经得起连环飞射；后者最耐张力，嵌在机关轴心里连发九重亦不至崩裂。
　　那是他在断弦浴血之后，踏遍老巷为她寻来的宝贝，正合这姑娘近日钻研的九重连珠飞刃。
　　做完这些，连日未曾合眼的男人才拖着近乎虚脱的身子推开自己的卧房。
　　屋内榻凉，可一抬眼，星衡整个人却顿在了门边。
　　清冷的玉枕旁，端端正正排着几颗指头大小的精巧木榫。
　　明明满心都在为那份见不得光的凡心自苦，可目光触及那几颗木头的瞬间，星衡苍白清俊的唇角，还是溢出了一抹自嘲又纵容的浅笑。
　　不止此时此刻。
　　这一路奔波涉险、生死断弦的数日里，每当听见腰间那一袋子小榫卯随着马蹄叮当作响，他这颗朽木之心，便会身不由己地泛起连神佛都压不下去的隐秘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