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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榫卯如心 归途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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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漫漫,马车辚辚碾过秋风里的黄叶。
然而这一路,江凝思却异样安静。
没有了来时叽叽喳喳比划机括的活泼,只是无声倚在车厢临窗的一角,指尖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来回摩挲着,眼神飘忽而深沉,一双清亮的眼眸时不时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手腕处,又在触及的一瞬间像受惊的小兔般慌乱敛回。
马车行至半途的一处林间驿亭,星衡终于睁开了那双清冷沉敛的眼眸。
他神色微动,自随身革囊里摸出一只尚带着温热的水囊递了过去。看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姑娘,这位向来寡言少语的奇门大宗微微蹙起剑眉,目光在她周身上下细细扫过,罕见地放软了声调,低声关切相询:
“适才在正梁上踩空,可是不慎崴了脚腕?抑或……是被震飞的碎铁暗劲伤了内腑?”
江凝思捧着水囊的手猛地一颤,脸蛋腾地烧起一抹滚烫的飞霞,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没、没有!毫发无伤……”
星衡端详着她那张红透了的俏脸,虽有些纳闷,却只当她是方才面对那般近身绝杀的场面晃着了心神,便未再多言,只伸手顺势将车窗外的寒风替她严严实实地拉拢掩好。
回到七弦楼山门的那一刻,江凝思甚至顾不上等星衡下车,两步并作一步,像只怀揣着惊天大秘密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林弛月的房中……
林弛月正坐在轩窗前擦拭断音长剑,抬眸见她微喘着粗气、眼眶微红又满是急切的模样,温和一笑,伸手拉她坐下,提笔在纸上落字问她何事。
江凝思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泛白,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全部勇气轻声问出了口:
“弛姐姐……七叔手腕上系着的那条五彩绳,你……你可曾见过?那般古怪清冷的配色,是天下哪家道观或高人的祈福法绳么?”
林弛月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清澈的凤眸微怔,随即眼底浮上了一层极柔软、极明朗的温情与怀念。她摇了摇头,在素宣上提笔飞快落下几行娟秀小楷:
【并非什么方外法绳,那是我出嫁前夕,亲手给七叔编的。】
江凝思怔怔看着纸上的墨迹。
林弛月唇角泛起一抹莞尔的笑意,继续落笔写道:
【小时候每逢端阳,我都按老习俗用朱红翠黄给老爹和各位叔伯编续命缕。可七叔性子最孤冷,有一回皱着眉与我说,挂着大红大绿招摇过市,像极了林子里的花尾锦鸡,打死都不肯戴。】
【十六岁出山远嫁前,我特意挑了玄墨、苍青、素白、深靛与松霜这五样至清至冷的蚕丝,替他重新绞了一条。七叔嘴上嫌弃凡俗缛节,却破天荒当着我的面系在了腕上。】
写至此处,林弛月抬起头,冲着凝思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女儿家的骄傲与笃定:
【整座大黎乃至整座天下,这般配色的续命缕,仅此一条。】
“天下……仅此一条。”
江凝思唇齿微颤,轻声呢喃着这几个字。
不是错觉,更不是巧合。
那个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暗巷泥泞里,带着一身血煞之气踏破黑暗、替她扣上檐帽挡住风雨的人,真的就是他!
完了,江凝思突然心底狂跳,这回彻底陷进去了啊……
自林弛月房中出来后,江凝思整个人都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端上。
她将自己关在机括房里,就着如豆的灯火,握着刻刀坐了整整一夜。木屑簌簌落下,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酸涩、欢喜、惊悸与后怕,全被她一刀一刻,凝练进了一块寸许大小的沉香木里。
翌日黄昏,天边泛起浅金色的晚霞。
江凝思挪到后院的回廊拐角,星衡正倚着石栏闭目歇息。察觉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凝思站在两步开外,放缓了声线:“怎么了?可是新阵法推演不顺?”
江凝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把拉过星衡微凉的大掌,将一枚打磨得如绸缎般温润光滑的精致小榫卯,用力按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小木块不大,通体严丝合缝,凹凸相嵌处没有半分黏漆,透着淡淡的安神清香。
“高邮这一趟,多谢七叔相护……桐柑匠人行里有老话讲——
榫卯如天,一日一卯。
积卯倾山……人世大安。
以后我每日给七叔一颗,咱们在七弦楼里,长久安宁……”
星衡微微一怔,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尚带余温的温润木卯,唇角泛起一抹温和微笑。他合拢五指,权当是收下这片纯粹孝心,并未深想。
自那日后,江凝思真的每日送给星衡一枚精致小木卯。星衡将它们尽数收在腰间的荷包中,日渐沉甸,走起路来便会碰出让人心安的轻微脆响。
秋意渐深,日子就这般平淡踏实的悄然滑过。转眼行至一月之后,山门前迎来了一位久违的贵客——
大黎当朝四皇子,执掌不移山庄的百里霄。
后堂案前,百里霄身形挺峻如戟,撩袍落座。他眉宇间凝着一贯的冷硬与少见的沉重,开门见山道:
“这一趟,我不以天家官身压人,是代表不移山庄,以万金重酬向七弦楼求弦。请你们走一趟帝京,断一人项上人头,追回一卷绝不能现世的凶物。”
息川闻言抬眼,停云亦放下手中茶盏,淡声相询:“连不移山庄都压不住的凶物?”
百里霄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
“是不移山庄早年封存的《万刃禁谱》。
顾名思义,上面详列的全是大黎律例明令禁止私造的杀伐重器——破甲连珠重弩、裂云火铳、以及专破真气的子母碎魂针。
此谱究竟是山庄哪一代老庄主私下所铸所录,早已湮灭无考,但绝非近三代人之物。当年家父心悦于母亲,折节敛羽入宫与她并肩,不移山庄自此与大黎同舟共济,山庄库房里所有留存的禁物实器,早在那时就已尽数收缴、深锁入大黎兵部天工库。”
百里霄眼中掠过一丝森寒:
“凶兵实器深锁兵部,未漏寸铁。可那卷本该尘封在不移剑冢的母本禁谱,数日前竟遭贼人盗出了山庄。
春风阁刚截得线索,盗谱之人仍在帝京郊野,藏进了一个叫‘黑水坞’的亡命门派里,正四处待价而沽!”
话音未落,端坐在茶案旁的陆尘芊青葱指尖在案头轻轻一叩,眼波流转间尽是世家贵女洞若观火的通达,顺畅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父为帝君,子掌神兵。不移山庄如今在大黎地位超然,暗地里眼红百里一族的朝臣御史不知凡几。
这本写满禁物的孤本若是落入政敌手里,参上一本‘当年归顺包藏祸心、私匿逆器图谋不轨’,朝堂必生大乱。
若是落入江湖歹人手里,照着母谱仿出一两件凶器为祸人间,天下人戳脊梁骨骂的,依然是不移山庄遗祸武林。”
陆尘芊微一挑眉,迎上百里霄微诧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浅笑:
“官府不能动,动用官兵等于自掀底牌。四爷想借七弦楼的剑,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黑水坞,杀人、夺谱、将这件家丑彻底按死在江湖泥潭里,可是这个道理?”
百里霄听得微微一怔。
他久居沙场与熔炉,平日里最厌烦文臣宗室那些吞吞吐吐、七弯八绕的腹语。他原本已做好了耐下性子细细解释前因后果的打算,却未料到,眼前这位红衣姑娘不仅对朝堂渊源如数家珍,甚至仅凭只字片语,便将他胸中所有顾虑与盘算剖析得丝毫不差!
这种棋逢对手、毫无阻滞的透彻感,让这位向来孤高傲岸的四皇子胸口没来由地舒畅大好。
跟聪明人说话,当真半点不费唇舌!
百里霄眼底那层公事公办的森严彻底敛去,唇角肆意扬起一抹酣畅激赏的笑意,大掌在案几上重重一按:
“说得半点没错!陆姑娘当真是玲珑七窍心!”
他转过头,目光郑重地扫过堂中七弦楼众人,神情炽烈笃定:
“此去黑水坞,水深莫测。江湖浩大,但凡关乎生杀破局的万钧重担,我不移山庄——只信你们七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