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59、执手言归 当夜，

　　当夜，帝京沉郁的阴霾被一场透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弛月与陆尘芊在酒楼又从容歇了两日，确认再无官差或暗探盯梢，回江南的行程便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临行前夜，帝京春风阁顶层的摘星阁内。
　　暗阁小门微动，避开众人的薇薇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明亮，早已等候在此的几道高大身影齐刷刷转过头来——正是接到百修传信、赶来相送的几位天家手足。
　　“阿姊！”
　　年纪最轻的明握瑜耐不住性子，两步蹿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献宝似地塞进薇薇怀里：
　　“听闻你们明日一早便启程，我和哥连夜跑了一趟不移山庄，百里阿爹亲自开炉熔炼的‘九转金针’，一共三十六枚，分毫不差！”
　　薇薇挑开匣扣，金芒微烁，温润的药道灵气扑面而来，她眼中泛起明媚笑意，顺手在明握瑜发顶抚了抚。
　　明怀瑾执扇而立，眉宇间带着从容笑意，递上几枚小巧的白玉贯桶：
　　“春风阁在江南各道的暗号近日更替过一次，这是新的‘听风铃’。江南水深，大州残部虽拔，保不齐有亡命徒流窜，遇事不可逞强，扯响信号，方圆五十里的暗桩任你调遣。”
　　说罢，明怀瑾又将一个沉甸甸的玄铁革囊搁在案头：“四哥坐镇不移山庄的熔炉抽不开身，这是他托我们带给你的防身霹雳子，留给那个叫可儿的丫头和楼里姑娘。”
　　明握瑜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疯狂点头，原汁原味地学着百里霄那副硬邦邦的狂傲腔调：“谁若敢欺负你们，炸平了事。”
　　一旁静坐的百修与赵承安亦悄然递上厚厚一沓足以在各道通兑的盖印飞钱。天家手足围坐一室，平日里权倾朝野、执掌杀伐的大黎皇子，此刻全化作了絮絮叨叨的护妹狂魔。
　　薇薇将木匣与锦囊全数拢入怀中，杏眼弯弯，挑眉轻笑：
　　“放心吧，七弦楼好得很。叔伯皆是名动天下的武林大宗，姐妹们护短通透。你们掏出来的家底我都收下了，待我回江南替你们好生挥霍！”
　　几兄弟相视失笑，满室尽是褪去皇家森严后的纯粹温情。
　　翌日清晨，朝霞破云。
　　两辆宽敞舒适的青帷马车已稳稳停在酒楼后巷。
　　陆尘芊穿回一身干练飒爽的绯红长裙，正指挥着车夫将几箱帝京特产与细软搬上后车。一转身，便撞上了一袭雪白锦袍、缓步而来的百修。
　　二人行至巷口那棵浓荫蔽日的老槐树下，晨风微凉，卷起红白交织的衣袂。
　　陆尘芊垂眸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轻声开口：“我们担心书哥儿。当日江南差役上门拿人，我连抱都没来得及抱他一下，就被锁上了囚车……所以，才急着赶回去。”
　　百修垂眸看着眼前这只耷拉着羽毛的小红雀，心口冷不丁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贪恋同他待在一处。得闲时对对账本、烹一壶茶，遇事便并肩扛过去，无事就对坐熬熬天光。可帝京与江南关山迢迢，除了夜里遥遥望着同一轮月亮，音讯难通，见不到也碰不着。
　　他之所以这般心疼，皆因他心底所求，亦是如此。
　　百修眼底那抹心疼悄然化作温软的笑意，他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从容开口：
　　“我知晓了。江南山水虽远，却总远不过百家的漕运罗网。七姑娘，来日方长。”
　　陆尘芊心尖一颤，抬眸对上他含笑笃定的目光，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
　　她唇角微扬，利落地一挑眉梢，转身走向马车：“这可是你说的，百修！”
　　而在车队最后方的晨雾深处，两道挺拔修长的墨色身影立在微风之中。
　　林弛月墨发在晨风中轻扬。赵承安依然是一身利落的玄黑织金墨衫，身姿挺拔。昨日在演武场上那场酣畅淋漓的剑道交锋，已然撕开了两人之间那一层客套。
　　赵承安低头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明澈的凤眸：
　　“此去江南，千里之遥，一切保重。”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字字沉稳。
　　林弛月取出随身的小笺，提笔落字：
　　【惊蛰暗行，刀剑无眼，君亦保重。】
　　她依旧当他是惊蛰门的高手之一，叮嘱间满是江湖儿女的赤诚。
　　赵承安看着纸上工整小楷，胸腔微微发烫。他抬起左臂，大掌轻轻翻转，露出一截冷硬的手腕——
　　玄黑织金的袖口微挽，那条长命缕稳稳伏在腕骨上，在晨光下格外鲜活。
　　“此绳在手，不敢轻慢己身。”
　　赵承安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从不宣之于口的深沉：
　　“前头驾车的两人是百修特意指派的练家子，暗处春风阁有一队天字号匿踪暗卫沿途随行。你虽察觉不到他们身在何处，但这一路，绝对安稳。
　　你无需时刻将自己绷成一张弓，总想着护住那六个姑娘。这一程全当赏景游历，放放心神。”
　　林弛月心口冷不丁泛起一阵酸软的悸动。
　　春风阁天字号的匿踪高手潜伏在侧，连她这等修为都难以察觉分毫……难道去岁自桐柑荒谷回七弦楼那一路，也是这般，一直被人在暗中无声护佑着吗？
　　半晌，她轻轻点头，唇角轻弯，迎着晨光朝他展颜露出了一个毫无杂质、极尽舒展的清澈笑容。
　　“上车了，阿弛！”不远处传来陆尘芊清脆爽朗的呼唤。
　　林弛月收拢心绪，退后半步郑重抱拳，行了个干脆利落的江湖拜别之礼。随后转身离去，墨色衣袂在晨风中翻卷如飞燕，轻盈跃上了车辕。
　　车轮辚辚转动，载着七弦楼的姑娘们向着南方的青山碧水疾驰而去。
　　帝京风雨尽，长空雏凤归。来日江南水阔，终有相逢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