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52、生辰讨人 七弦楼

　　七弦楼满院张灯结彩。
　　院当间摆开了两张大圆桌，息川起大早蒸出的一屉屉小寿桃热气腾腾。
　　怀书身上穿着弛月亲手裁的红绫小袍，戴着长命锁，被二叔公扛在肩头，咯咯笑着伸手去够紫藤架上的彩扎兔灯。
　　满楼欢笑间，山门外忽来了一队披红挂彩的家仆。为首的管事捧着沉香木漆盒，皮笑肉不笑地昂首往门里张望：
　　“老奴奉帝京陆老爷之命，特来给小少爷送四岁生辰贺礼。老爷发了话，怀书少爷到底是陆家嫡长孙。如今二少爷新科及第、光耀门楣，小少爷也该接回京入崇文馆了，今日特备下软轿，迎嫡长孙归宗。”
　　言罢，“啪”的一声掀开漆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百两黄金、蜀锦，以及盖着宗族血印的归宗帖。
　　先礼。
　　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落针可闻。
　　石阶旁，林弛月正替怀书擦手，听见“接回帝京”四字，指尖骤然僵住。
　　怀书似有所感，怯生生抱住她的衣襟：“娘亲……”
　　林弛月将孩子稳稳递入身侧停云怀中，再抬眸时，眼底已寒芒倒卷，杀气如渊！
　　甚至未等旁人反应，白衣已如惊鸿掠出山门，古剑出鞘，长鸣刺破云霄！
　　一道凌厉霜芒横空斩落，生生将管事手中的沉香木盒劈成两半。金银布帛轰然散落一地。
　　管事常年在宅子里哪见过这等江湖气，噗通瘫软在地，瞬间面如金纸。
　　“金子留下，帖子拿走。滚。”陆尘芊缓步踏出山门，立在林弛月身侧，语调毫无温度。
　　林弛月反握断音，剑尖斜指石板，素衣翻飞。她不能言，但那双淬冰的眸子像在看一堆死人。
　　“反了！当真反了天了！”
　　山道拐角处，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炸开。
　　数十名按察司差役手执朴刀水火棍呼啦啦转了出来，带头的提刑副使面容阴鸷，按刀而立。
　　陆老爷站在官差背后，满眼怨毒地嘶吼：
　　“官爷您瞧瞧！这毒妇不仅霸占我陆家骨肉，更当众拔刃行凶！昔年我以为逆子携外室私奔，如今一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是这毒妇倚仗武功谋害亲夫、毁尸灭迹！今日草民正式报官，请大老爷为我儿申冤，捉拿弑夫凶手！还有她身旁那吃里扒外的庶女，同是帮凶，一并拿下！”
　　后兵已至。
　　如今次子入仕，陆家在京里有了腰杆，忍了全年的憋屈，借着官法这把刀，定要叫这群草莽万劫不复。
　　铁链哗啦作响，黑沉沉的刑枷直逼山门石阶。
　　“狗仗人势的腌臜东西，也敢上我七弦楼讨人！”
　　行风平日里散漫的面孔彻底沉了下来。天下第一拔剑术何等迅疾，长剑“唰”地出鞘半寸，刺骨的剑芒甚至未曾破风，领头差役就已被吓退半步。
　　岳容更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茬，长枪往石阶上一顿，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在场数十名差役胸口发闷。
　　“几位叔伯，且慢。”
　　一道清越而沉静的嗓音自山门内响起。
　　薇薇缓步走上前来，白皙素手轻轻搭在李行风正欲拔剑的手腕上。看似柔柔一拦，指尖落处却自有一股令人心神骤安的温润内劲。
　　她转过身，神色端方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只压低声音对众叔伯道：
　　“叔伯们先降下心火。杀几个差役不过弹指之间，可一旦落了‘杀官拒捕’的谋逆罪名，往后楼里的清静便彻底碎了，更会连累怀书。”
　　薇薇侧眸扫了眼山道下缩头缩脑的陆老爷，冷笑了一声，眸底闪过一丝皇家贵胄独有的锐利：
　　“报案的是帝京陆家，江南按察司绝无跨道定案之权。他们此番劳师动众，不过是借着江南府衙的手抓人，今日锁拿之后，他们必定连夜将弛姐姐与芊芊姐押送帝京。”
　　说到此处，薇薇唇角噙着一抹极有底气的淡然：
　　“帝京……怎么说也是我的地界。几位叔伯安坐山门，看顾好怀书与云来便是。这一路，我们姐妹几个自会从旁寸步不离地跟着。只要进了帝京，那盘棋便由不得他们陆家怎么下了——我以身家性命担保，定将二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楼中。”
　　听得“帝京是她的地界”这几个字，几位叔伯心头猛地一动。
　　他们自然知道这姑娘身份非凡。李行风盯着薇薇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眸，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咬着后槽牙将剑重重推回鞘中。
　　林弛月回过头，目光落在薇薇脸上。
　　薇薇迎上她的眼眸，极轻却极郑重地点了点头，无声地递过去两个字：
　　“信我。”
　　林弛月心神微定，又与身侧的陆尘芊一道，将视线投向了石阶上方的父亲怀里。
　　四岁的小怀书紧紧攥着小拳头，抿着小嘴愣是一声哭闹也没有，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清亮眸子，懂事又专注地望着娘亲与七姑姑。
　　林弛月与陆尘芊相视一眼——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两人伸出双手，任由差役战战兢兢地将精铁锁链套上了皓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