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44、琴藏暗机 江洲第

　　江洲第二日，霄可儿借着找猫的幌子，踩着临江各处飞檐，将钟府十余座别院的暗哨岗楼摸了个底朝天；
　　班弱水摘下斗笠，倚在江边画舫凭栏浅笑，几壶好茶的功夫，便从那些慕名而来的江南名士口中，套出了钟府近日的古怪行径——千琴盛况，钟家二位以抚琴闻名的大郎与二郎竟自始至终未曾公开露面；
　　薇薇更是顺着药铺的采买流水，一路循着特供安神草与温补母乳药引的气息，悄然将目标范围缩小到了钟府西跨院。
　　直到第三日傍晚，经过整整两日三夜的暗中比对与蹲守，几人才在客栈茶摊前齐齐咬死了线索——
　　钟府西侧别院的一座临水阁楼四周，日夜有贴身老妪暗中熬煮浓郁的羊乳，姚家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婴，必定就被藏在那里！
　　“水关被扣，城中暗流汹涌，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陆尘芊咬着茶点，压低声音正色道，“今夜盛典压轴，百官名流齐聚。我们几人在前院赏琴饮宴、暗中探查虚实；阿弛看准时机速战速决，抱了孩子，咱们便在子夜撤离钟府，回百家楼船汇合！”
　　夜黑风高，子夜时分。
　　前街琴声如潮，西跨院却一片寂静。
　　林弛月一袭夜行黑衣，身形如一抹无声月华，掠过了钟府西侧别院的重重飞檐，轻巧矫健地避开了霄可儿先前踩点标记过的各处哨岗。
　　她推窗而入，房内烛火微摇，雕花摇篮之中，一个仅有数月大的婴孩正安然熟睡。
　　林弛月俯身，小心翼翼地单手将襁褓揽入怀中。然而她刚转过身，一道极其凌厉霸道、却偏偏没有带起半点破空风声的雪亮刀芒，自阴暗的屏风后骤然横劈而至！
　　“锵！”
　　林弛月甚至没有拔剑，反手以剑鞘横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哪来的贼人，敢动我钟家的人？！”
　　出手之人一身红黑劲装，墨发高束，容颜明艳如火，手中提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双刃短刀，柳眉倒竖，短刀翻飞如蝶，招招逼向林弛月要害。想必正是钟家大小姐——钟挽秋。
　　姚家情报如是说：钟家以抚琴名动天下，世代子弟皆是宽袍大袖的文雅琴师，唯独这位大小姐自幼厌恶靡靡之音，酷爱骑射弄刀。
　　钟挽秋的刀法大开大合，凶悍异常，可每一次刀锋掠过林弛月身前时，竟都极其克制地避开了襁褓三寸之外，连激荡的内力罡风都在触及婴儿的瞬间生生收敛！
　　而钟挽秋同样越打越惊——对面这黑衣蒙面的绝顶高手，单手抱婴，在自己密不透风的刀芒压迫下，宁可用左肩硬生生撞在红木立柱上，也绝不用内力震荡怀里的孩子分毫。
　　“住手！”钟挽秋收刀后撤三步，冷声喝道，“你是姚家请来的人？”
　　林弛月缓缓收剑入鞘，从怀中摸出一枚姚家大女儿贴身的碧玉长命锁，亮在她眼前。
　　钟挽秋看着那枚玉锁，眼底的凌厉瞬间化作了厌恶与自嘲：
　　“我就知道我那二哥干不出什么好事！在外招惹人家姑娘生下骨肉，转头又将闺女从亲娘身旁偷回来充当长房香火，简直丢尽了钟家的脸！”
　　她收刀入鞘，快步走上前，看着林弛月怀里熟睡的女婴，眼眶微微发红，低声喃喃：
　　“既然是她娘亲请来的侠客，那便带她走吧……等等！临走前……让我再亲亲我的小侄女。”
　　钟挽秋撅起嘴，刚要凑上去亲那粉嘟嘟的小脸——
　　“咻——砰！！”
　　一道刺目至极的七彩烟花，骤然在钟府后山的地窖上空轰然炸响！那是七弦楼的预警信号！
　　林弛月神色骤变，身形一晃，甚至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抱着女婴化作一道黑色惊鸿破窗而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喂？！你这人怎么说跑就跑？！”
　　钟挽秋亲了个空，鼻尖差点撞在窗棂上，大小姐的暴脾气瞬间炸开：
　　“我还没亲着呢！给我站住！！”
　　原本按照七弦楼的计划，前院《广陵散》一响，陆尘芊与江凝思等人便借着人流撤出前堂，回百家楼船接应汇合。
　　可钟府为了操办千琴盛典，将后院园林扩建得九曲十八弯。几个姑娘前脚刚打探完前院异样，摸黑绕路避开巡夜护卫时，竟阴差阳错地一头撞进了钟家后山的禁地深处。
　　夜色下，这片偏僻荒凉的山谷里没有半点琴声，反而弥漫着一股刺鼻呛人的硫磺与生铁锈气。
　　十几辆原本装运古琴名木的重型马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密林中，上面覆着厚重的黑油布。车辙深深陷进坚硬的泥土足有半尺之深，想也知道车厢里装的绝非寻常木料。
　　霄可儿掀开其中一角，满车厢尽是分量沉重的军械硬货！
　　更令江凝思心惊肉跳的是，她眼尖地借着月光扫过地面，一眼便瞧破了车底泥土中隐秘掩埋的青铜齿轮与暗槽！
　　那是一整套极其精密的连环引火机括。
　　数道埋在暗沟深处的引信顺着山势一路向江岸蜿蜒延伸，死死锁定的方向，正是百家巨型商船停泊的江心主泊位！
　　江凝思脸色骤变，低声疾呼：“这是冲着百家商船去的火攻机关！”
　　她指尖微颤着拂过泥土中咬合紧密的青铜齿轮，心头狠狠一沉。这种连环机括铸造极繁、埋设耗时耗力，青铜锁扣皆已死死嵌入山体岩层，一旦布下便根本无法完好起出——
　　换言之，点火之人自始至终就没打算遮掩行踪，更不怕事后被朝廷查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摆出这等同归于尽的破釜沉舟之势，唯一的解释便是：只要这火药一响，他们便有足以通天的绝对后招！
　　一个传承百年的抚琴世家，为什么后山深处竟然暗藏着足以轰平半座水港的烈性火药与连环引信？
　　陆尘芊听罢凝思的分析，心头狠狠一沉，当机立断，翻手便将袖底那枚七弦听雨楼的最高警报烟花打上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