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35、暗巷天光 九幽台

　　九幽台内，一众黑市买家与护卫死的死，捆的捆。赵安身首异处，数十名世家高手被千机锁链死死缚在梁柱之间，哀嚎与冷汗浸透了整座暗阁。
　　百里霄一脚踢开几案上的碎木，大马金刀地高座上首，单手按着沉甸甸的无锋重剑，睚眦面盔下冷光流转。
　　“殿、殿下饶命！四殿下开恩啊！！”
　　九幽台的大总管连滚带爬地一路小跑而来，隔着老远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在青石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小的们当真不知这是皇家重器，全听了赵安那狗贼的挑唆……求四殿下高抬贵手，饶鬼市上下千百条贱命！”
　　百里霄本就无意与这群只认银子的黑市管事多做纠缠。
　　他冷冷睥睨着脚下瑟瑟发抖的管事，面盔下传出如雷霆般的低震：
　　“两个时辰后，姑苏府衙与巡捕大营自会奉旨封锁暗河，带走这帮胆敢私藏、兜售皇室神兵的逆党贼子。好生配合前来的官差，若敢放走一人、走漏半点风声，本殿下下次回姑苏，便是皇族大军踏平你整座黑市之时。”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定当倾力配合各位官爷，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大总管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如捣蒜。
　　百里霄冷哼一声，不再多看满堂宵小一眼，单臂提起玄铁重胚，带着众人大步踏出九幽台。
　　穿过逼仄幽暗的水下栈道，众人一路行至鬼市出口处的青石小巷。夜风微凉，吹散了暗河里郁积的血腥与铜臭。
　　班弱水指尖在几人耳后与颈侧穴位轻巧连点数下，辅以特制的清油擦拭。
　　不过短短数息，塞外大马商、车夫侍卫、俏账房与小丫鬟的伪装尽数褪去，再度化作了清冷绝尘的七弦楼一行人。
　　百里霄随手将沉重森寒的睚眦面盔摘下，重新收回革囊之中。他转过身，神色郑重地朝着星衡与薇薇等人抱拳一礼，朗声道：
　　“今夜多亏七弦楼诸位仗义出手相助，不仅替不移山庄寻回重宝，更助大黎挑开了江南赵家和姑苏钱家这颗毒瘤。
　　此事七弦楼乃是不世之功，本殿下在此立誓——江湖之中，七弦楼与此事，不会再有半点牵扯！”
　　星衡神色淡然，抱剑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份重诺。
　　正当众人各自整顿衣襟、准备就此分道离开时——
　　一直缩在墙角的小可儿忽然咬了咬牙，像只受惊的泥鳅般猛地蹿上前去，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了百里霄玄黑劲装的衣袖！
　　“四爷！您可不能管杀不管埋啊！”
　　小可儿眼眶通红，眼泪说来就来，拽着百里霄的袖子死活不撒手：
　　“小的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您身上了，您是四皇子，那些官老爷自然不敢动您，可这九幽台里上上下下全知道是小的给您引的路！您这一走，他们拿您没办法，后脚就能把小的剁成肉泥扔进运河里喂王八！您走到哪儿，必须把小的带到哪儿！”
　　百里霄一手提着沉甸甸的无锋剑胚，手臂冷不丁被小丫头死死抱住，整个人顿时一僵。
　　他平日里在熔炉打铁、在沙场上劈人向来干脆利落，何曾应付过这种撒泼打滚的市井小贼？
　　百里霄面色微微一黑，下意识地转过头，直勾勾地望向身侧的自家亲妹妹，眼神里明晃晃地写满了——“薇薇，解围！”
　　薇薇瞧着自家向来孤高狂傲的四哥竟被一个小丫头弄得手足无措，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她缓步上前，素手轻轻抚在小可儿的发顶，语气温柔清润：
　　“好了，莫嚎了。跟我们回江南吧。”
　　小可儿抽噎声一顿，仰起脑袋愣愣看着她：“江、江南？”
　　“七弦听雨楼在江南，日头狠毒，山水很美。”
　　薇薇眉眼弯弯，温声道，“去收拾收拾你的行装，咱们连夜启程。”
　　听到“收拾行装”四个字，小可儿的手指微微一松，眼底那股机灵劲儿慢慢褪去，神色一点一点黯淡了下来。
　　“我……我哪有什么行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抬眸看了看眼前这几位风姿卓绝的神仙人物，小声吸了吸鼻子，有些无措地抠着衣角：
　　“我从记事起就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堆里打滚，没爹没娘，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除了偷玉、摸腰牌、钻暗道，我什么也不会……到了你们江南那山清水秀的名门，我又能干什么？怕是……也只能干些坑蒙拐骗偷的下作勾当，平白惹人嫌恶……”
　　“谁说七弦楼需要你坑蒙拐骗偷了？”
　　班弱水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七弦楼不缺你一口饭吃，只要你想住下，在楼里住多久都成。”
　　一旁的星衡微微抬眸，清冷的眸底罕见地掠过一抹温色，淡淡颔首：“楼里庭院很宽，多添一双碗筷罢了。”
　　江凝思亦收拢了袖底冰冷的机括锁链，唇角微弯：“你手脚灵便、眼力极尖，若是闲得发慌，改日我教你辨识机关锁扣，比你在黑市摸那些赃物有意思得多。对了，同我们一路走来，还未曾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小可儿咬了咬嘴唇，脸颊有些发烫，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没爹没娘的弃儿，哪里配有什么正经名姓……黑市里的老油条们，平时都随口喊我‘小可儿’，久而久之，我就只认得这三个字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百里霄大步走到小可儿跟前，“谁说你没有姓氏？”
　　百里霄抬手，屈起指节，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极自然地在她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唇角扬起一抹肆意明朗的笑意：
　　“小可儿，你往后便姓霄。霄可儿。
　　九霄之霄，云霄之霄。大黎万里山河，九重宫阙也好，大黎江湖也罢，这个‘霄’字分量有多重，你日后自然会慢慢晓得。”
　　这一顶天下至尊的神兽面盔背后、整座大黎王朝无人敢直窥其名讳的当朝四皇子真名，在这一刻，被他如此坦荡真诚地，亲手送给她做了姓氏。
　　小可儿放下捂着脑门的小手，呆呆地仰着脸，唇齿微动，反复在舌尖滚着这三个字：
　　“霄……可儿？”
　　她没有诚惶诚恐地跪下谢恩，甚至压根还没完全意识到这是大黎四皇子真名以及其背后代表着何等惊天的权柄与庇护。
　　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真好听。
　　就像是在阴冷潮湿的地底下蜷缩了十几年，终于有人推开了一扇落满阳光的窗，大声告诉她头顶那片天究竟有多宽广、多高远。
　　更重要的是，她从此不再是一个随风漂泊、随时可能被人扔进运河喂鱼的无名野鬼了。
　　她有姓了。
　　她叫霄可儿。
　　一抹灿烂而滚烫的笑意在小可儿脸上猛地绽放开来，两颗虎牙亮晶晶的，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整个人却成了一弯透亮的小月牙。
　　一旁的薇薇见状，忍不住掩唇轻笑，眼底满是温柔的促狭。
　　她这位四哥向来孤高气傲、在熔炉与重剑堆里滚得一身生人勿近的烈煞气，今日对待这么个孤苦无依的小丫头，倒真显出了几分皇室贵胄的赤诚与玉树风范。
　　“走了。”
　　百里霄单手将不移无锋剑胚负于身后，拍了拍衣袍上的飞灰，阔步走出了阴暗潮湿的黑市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