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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醉饮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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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里的日子,如溪水过石,沉静而绵长。
栖云木的清香悠扬,后山的机括房里常年亮着灯火。
星衡盘膝坐在案前,身前堆满了泛黄的奇门阵法图谱。他性子冷沉,话不多,手边却总留着半方清茶与一支蘸饱了墨的秃笔。
江凝思就席地坐在一旁的木料堆里,指尖捏着锋利的凿刀与木料,将一块块坚硬的乌木削得尺寸分明、榫卯精准。
他出脑子,推演天地乾坤的阵型绝局;她出手艺,将那些精妙绝伦的构想化为杀伐实物。
“此处榫头不能太松。”星衡目不斜视,指尖在图谱上极轻地叩了两下,“遇到刚猛内力,一震便解。”
江凝思闻言赶忙放下凿刀,凑到案前细看。她盯着那复杂的构造图思忖片刻,眼睛猛地一亮:
“若是改做双扣燕尾榫,内部再嵌上一枚精钢活弹,是否就能卸掉对掌的三成刚劲?”
星衡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眼前这小姑娘眼里闪烁的光彩——这触类旁通的悟性与敏锐,倒真是一块千载难逢的奇门璞玉。
星衡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随即甩出一柄木剑,“啪”的一声精准落在凝思怀里。
“暗器再精,自身没本事,终是空中楼阁。”星衡语气淡淡,“从明日起,晨起扎马步,随我学惊鸿步。你可受得住这苦?”
江凝思一把抱紧木剑,俏脸上满是坚定:“受得住!七叔,等我学成了,以后能随你下山断弦吗?”
星衡抿了一口温茶,声音低沉却无比踏实:
“只要你能学会。日后带你下山,让你亲眼看看,你做的机弩到底是如何在敌阵中断弦索命的。”
而在水榭一角,则是另一番光景。
三岁的陆怀书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高凳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他小手悬腕,捏着一支狼毫,神情专注。宣纸上,《幼学琼林》的帖字被他临得骨架初具、颇有章法。
陆尘芊坐在旁边,瞧着他临完“日月叠璧,山川焕绮”八个字,眼底满是惊叹。
清淡的平稳没过几天,七弦楼便接到了新的消息。
这日停云要下山断一处为祸一方的□□杀阵。这一次,林弛月执意同往。
千嶂峡,夜黑风高。
为避开眼线,更怕火光与动静惊扰了谷外早早歇下的百姓,父女俩选在子夜潜入。
谷内漆黑一片,唯有风过峡口的声音。
停云猫腰潜入暗哨密布的营阵,每一步落地皆毫无声响。他身形极快地掠过回廊,出手如电,扣住一名敌人的颈骨猛地一拧,旋即顺势将软倒的尸体按在阴影里。
林弛月贴着墙根紧随其后。她并未拔剑,指尖夹着两枚飞芒,在前方敌人察觉异样的瞬息破空掷出,精准扎入喉管。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石廊。
摸向主阵木门时,一名巡夜的小头目刚好拐出转角。那人面色大变,瞳孔骤缩,伸手便去抓挂在木柱上的警铃绳索,张嘴吸气。
林弛月甚至没有半点停顿,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借力暴起!
“刷——”
漆黑的夜色里划过一道极细的寒芒。
那头目的右手刚碰到绳索,整只手掌便自腕部齐断!未等他喉间发出半点声音,林弛月的剑锋已借着前冲的势头横扫而过,割裂了咽喉。
鲜血飞溅的瞬间,林弛月左手向前一托,稳稳接住那头目瘫软倒下的身体,顺势将他无声地放靠在墙角。
停云在此时一步跨过那具尸体,掌心内力下沉,一脚震断主阵木门的栓铁,“轰”地推进内室!
内里数名□□狂徒惊起起刀,停云双掌横扫,狂暴的掌风将正面劈来的兵刃硬生生拍断;而林弛月侧身自他左腋下穿过,剑尖如毒蛇吐信,贴着老爹的掌风轨迹连刺三下,将两侧扑上来的狂徒瞬间殛杀。
停云变掌为抓,扣住一名小头目的肩胛砸向后方;林弛月头也没回,手中长剑反手向后一刺,精准穿透了那人的心口。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屋内的动静归于死寂。
停云缓缓收掌,甩了甩手上的血迹,伸手去拽墙上的地形图;林弛月则熟练地翻开地上的几具尸体,将藏在怀里的搜查信物与毒囊全部摸出收拢。
山谷外,近郊的乡村依旧沉睡在深夜里,无一丝犬吠。
二人没有着急星夜赶回七弦听雨楼,而是在附近小镇的一座老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夜色浓稠,街面上的喧嚣早已散去。酒楼正门也已然落栓。
父女俩潜入后厨酒窖,搁下银两,挑了两小壶醇香的烧刀子,跃上酒楼高耸的檐角,一人手中提着一壶,并肩坐在覆着薄霜的青瓦之上。
今夜有风,两人的衣袂在风中摇曳作响。
停云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褪去青涩、眉眼间尽是沉稳与坚毅的女儿,眼神里除了骄傲,更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酸涩与愧疚。
“弛月啊……”停云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林弛月转头看他,微微一愣。
停云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低声道:
“……以前你小时候,掉颗乳牙都要跑来跟阿爹哭半天。如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跌进这泥潭里,倒是一声不响地自己爬起来了。阿爹看着心疼……也觉得是阿爹没护好你。”
风有些冷,吹得瓦片微微发凉。
林弛月没有写那些虚无的大道理。她只是抬起手,沾着壶里的酒水,在冰凉的青瓦上极其工整地写下一句:
【雏凤折翅,方知长空之广。是你教我如何挺直脊梁站起来的。】
写完,她抬眼看向停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后头重重添上了一句:
【阿爹,你把我养得很好。你们七个,把我养得很好。】
酒水在瓦片上慢慢晕开。
停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看着眼前这个经历磨难后眼神愈发澄明坚韧的闺女。他忽然明白,七弦楼养出来的从来不是一朵娇弱的花,而是一只真正能够翱翔九天的雏凤。
这位能一掌镇压乾坤的硬汉,眼眶一下子烫得发酸。他粗鲁地抹了抹脸,爽朗地大笑起来,举起酒壶重重与她碰在一起:
“好闺女!”
林弛月亦举起酒壶,父女俩在风高月洁的房檐上,清脆地碰了一杯。
“干!”
辛辣的酒液下肚,滚烫了胸膛。月光铺撒在父女俩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这一刻,过往阴霾都化作过眼云烟,只有血脉相连的深情与肩头的重担,在月下沉甸甸地生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