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奔》修亦0

1、第 1 章 月色散

　　月色散着丝丝寒气。
　　土坡尽成焦土，结成的土块被寒气浸的冒着断续的雾。
　　黑暗里攀爬着一个细瘦干枯的藕茎，那分明是个小女孩的胳膊。
　　那小孩眼珠黑黑，睁的老大的想从焦土里辨认出什么来。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抱着自己残缺的胳膊停在坡上，左右摸摸，忽而摸到了什么丝线，火鬼侵略原野时被落下的烧不尽的丝线。
　　她把丝线摸到自己眼前看看——还是看不见。
　　捏到鼻前嗅嗅，又放进嘴里抿。
　　“妈！妈啊！我的妈！”小孩乱挥着手，嘶声嚎哭起来。
　　不远处的白骨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咯嗒”一声。
　　小孩朝骨堆看过去，骨堆叠着谷堆，层层叠叠。
　　“三足”并用，磕磕巴巴的爬了过去。
　　那谷堆，亦是骨堆里，烧成乌黑的谷子将白粼粼的骨头染的黑白不分。
　　小孩拿起谷子就往嘴里塞，咽了两口，又嚎起来，声音变的尖利刺耳：“妈！这是我的娘！娘啊妈！”
　　那些白骨早就并谷子散成一团，辨不出哪个是她的娘，哪个是她的爸。
　　炭黑的谷子剌破了她的喉咙，一低头，滚热的鲜血淌在身上，温暖，鲜甜。
　　比她今天吃过的任何食物都好吃。
　　她叫不出来话，一叫就成了分不清音节的“啊”“呜”声。
　　寒色浸的她有些发冷，身体下意识的哆嗦起来。一点点挪过去，搂紧了那堆还没烧完的谷堆。
　　只要食物在，就会活下去。
　　——这是连孩子都懂的道理。

　　渐有人足马蹄声近。
　　小孩勉强睁了眼，遥遥看，火鬼的噼啪声并猩红的火光越来越近。
　　“火鬼…火鬼！”小孩张嘴呼号，血却糊住了她的嘴，叽里咕噜的叫人听不清。

　　“这小孩说的什么话？”火光下，有个领头的问左右。
　　“听不清啊，难道是他们廊村的土话？”
　　“领头，这…这廊村人看着年纪也不大，咱们已经把她们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弄干净了，要不这个小的，就算了吧？”有个新入行的人绞着手上“奉命行事”的牌子，犹豫着求情。
　　领头的“嗤”一声，往这新来的头上砸了一拳，险些将头摁进火把的明光中。
　　“你小子好肥的胆子，大人要的是，让会廊绣技艺的人一个不留！这样才能让大人买进的那些廊绣都卖出高价！你想留这小孩一命，要是她长大做出了廊绣，来坏了大人生意！你小子在府丁衙门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新来的堪堪站好，理正自己的制服，抖擞衣冠，恭恭敬敬的在领头跟前站好认错——决计不能辱没了他寒窗三十年的读书人骨气。
　　“领头教训的对，小人不识好歹，险些坏了大人的生意！幸有领头点拨！”说罢，主动抽出自己的佩刀，另手拿了火把，往小孩那儿走去，眼神冷冽，锋芒锐利。
　　小孩看见火鬼，吓的惊慌失措，三足并用的想跑。好巧不巧的撞进土坡一个小洞里，洞里全是炭黑的谷子，还有具惨白的白骨，猝不及防的，小孩又被吓的哆嗦。
　　“姑啊！姑！”到底是不知事，生死关头，竟先不管不顾的哭了起来。
　　“瞧瞧，真是不懂事的，”火鬼下，凑成一堆的人们嘻嘻哈哈的笑起来，“这女的碰见个怜香惜玉的还不领情，不说给人家做小伺候，倒先哭起来……”
　　“是嘞是嘞，不懂事啊，跟她村里的村民一样……”
　　新来的双颊臊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圣人话，举着刀，还要默念这：“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这边刀已经落下，那边人群里还斥满了欢快的笑声：“说到这儿我就来气，大人是多良善一个人啊，一斗米买他们村的一幅绣还嫌不够，非说一品绣要花多少多少的功夫……真是蹬鼻子上脸！大人要买他们的绣是多大的荣幸啊！一群刁民！还上衙门闹事，米粮都给过了！真是给脸不要脸！”
　　左右纷纷附和，笑音不断。
　　“哎对了，”领头的忽然想到什么，问左右道：“这次公干的令还没申过吧，那什么，”
　　领头想了一下，说：“回去就把公干申请给报了，就写……就写周围村民来报，这一带出现了成堆的野狼，侵扰庄稼民生，事情严重。”
　　“小人明白了，那公干记录写……”
　　领头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就说我们出动了整个衙门，用刀吓火驱的方式把所有的狼都赶走了，成功解决了周围村庄的民生大难。哦对了，“领头对左右说”尤其要写，‘我们驱赶的十分圆满狼群一个不留，保证一点都不耽误民生民情。’写好点啊，我可是要拿着公干总结去向大人汇报述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