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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路同归 回南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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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天的潮湿,最擅长制造模棱两可的假象。
它不会让世界彻底干透,也不会让雨水肆意滂沱。只是日复一日,将整座砚城泡在一片温吞、黏滞、不清不楚的雾色里。所有关系、所有情绪、所有藏在人心底的东西,都被这层湿气捂得半掩半藏,看不真切,拆不彻底,断不干净。
就像我和沈砚。
自他那句“高二要紧,别分心了”落下之后,我们之间进入了一种外人完全看不出破绽的平和。
依旧同桌。
依旧讨论题目。
依旧收发作业时指尖短暂相触。
依旧在老师眼里,是那两个安静、懂事、默契合拍,从不会闹矛盾的好学生。
班里没有人察觉异常,没有人刻意揣测变化。大家都被高二骤然加重的课业压得抬不起头,试卷一张接一张堆叠,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只顾着往前跑。
只有我知道,我们之间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私密默契,正在悄无声息地蒸发。
没有宣告,没有决裂,甚至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
只是他不再为我偏伞,不再为我备纸,不再留意我桌面的潮湿,不再迁就我所有细碎、敏感、怕潮、怕闷的小习惯。
他把公开的温柔留了所有人,把私下的偏爱,彻底收回了心底。
周三傍晚,雾雨又落。
天色暗得比平时更快,灰蒙蒙的雾气压在教学楼顶,雨水细细簌簌,敲打着走廊栏杆,整座校园浸在一片安静的湿润里。放学铃炸开的瞬间,楼道瞬间涌满喧闹的人流,疲惫的脚步声、说笑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动静交织在一起,短暂冲散了整日的沉闷。
我刻意慢了半拍。
不是想等他,是我已经不敢再等。
过去整整一年,我放学的节奏永远跟着他。他慢,我便慢;他停,我便停;他收拾完毕,我们并肩走入烟雨,踩着青苔走过漫长老巷。
可现在,我必须刻意避开所有和他有关的惯性。
等教室人流散去大半,我才拎起书包起身。余光下意识扫过身侧,沈砚还坐在位置上。
他垂着眼整理错题本,侧脸清浅安静,窗外雾色落在他肩头,温柔得和从前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心底莫名一空。
太像了。
所有画面、光影、场景,都和过去无数个重叠,唯独他的心,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教室,踏入微凉的雨雾里。
校道的积水浅浅薄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潮湿的风扑面而来,黏在睫毛皮肤上。我步子走得很稳,尽量平淡,尽量如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已经适应了这种疏远。
直到身后,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不远,不近。
死死跟在我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我的呼吸骤然顿住。
是沈砚。
他没有喊我,没有追上,没有并行。全程沉默,全程克制,只是稳稳跟随着我的背影,同一条路,同一阵雨,同一座暮色校园,却再也没有同一种归途。
整条林荫道安静得只剩雨丝轻落的声响。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甚至不敢乱了步子。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矛盾与疑惑——如果他真的想彻底划清界限,为什么不肯彻底走开?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何必浪费时间尾随一段无关紧要的路?
他的疏远太清醒,他的留恋太本能。
一路无声僵持到校门分岔口。
两条路清清楚楚割开前路。
右边新城大路,干爽、宽阔、笔直、无雾无苔,通向明朗远方。
左边老城巷陌,潮湿、蜿蜒、常年烟雨不散,是我唯一的归途。
这是我们从前千百次毫不犹豫并肩选择的路口。
沈砚终于上前半步,停在我身侧。
他目光平淡,语气礼貌,分寸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问题:
“我走这边了。”
“好。”
我轻声应答,声音轻得融进雨雾里。
他颔首,转身,踏上那条干爽坦荡的大路。背影挺拔、利落、毫无迟疑,一步步朝着明亮、干燥、彻底脱离老城烟雨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片刻后转身,独自踏入雾气深重的老巷。
巷内湿气更沉,青苔湿滑,视线朦胧,四周安静得只剩我一人的脚步声。
本该一切落幕。
本该自此陌路,各自前行。
可就在我走入巷中段、即将拐过转角的瞬间,心底一阵莫名的悸动驱使着我,下意识侧头回望校门口。
茫茫雾色隔绝了远近光景。
但那道本该彻底离开、奔赴干爽前路的背影,依旧停在原地。
隔着漫天烟雨,隔着几十米朦胧距离,隔着两条再也不会重合的人生路。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看我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