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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半音 十二月,他 ...
十二月,他第一次看见那架钢琴。
那天他去"潮汐"接黎舟。他现在每周三五六都去接,把车停在巷口,等。
那天他到得早了二十分钟,就顺着巷子往里走了走。
"潮汐"的后门开着,通风。后巷很窄,堆着酒箱和垃圾桶。
那架钢琴在后巷里。
一架立式钢琴,深棕色,很旧。
它是站着的,但它有腿——不是钢琴的三条腿,是人的腿,从琴身下面伸出来两条,很细,木头质地,和琴身是一体的。
它的键盘盖开着。
黑白键,八十八个。
不对。
周野走近了两步,数。
不是数不清,是因为它缺了几个。
中央 C 往右第三个白键的位置,是空的。往上第七个黑键的位置,是空的。低音区连着缺了两个。
那些位置不是坏了,也不是掉了。
是从来没有过——那些空位上,木头是完整的,连着的,看起来就像这架琴出厂的时候就是这么设计的。
周野站在那儿看它。
然后它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条木头腿抬起来,落下去。琴身很沉,走一步整个身体会晃一下。
它每晃一下,琴弦就响。
那不是弹出来的声音,是共振。整架琴在响,所有的弦一起响,响出一个和弦。
那个和弦不对。
周野不懂音乐。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音乐加起来可能没有黎舟一个星期弹的多。
但是他听得出来那个和弦不对。
它整个是歪的。不是某一个音错了,是全部的音,一起,往下歪了那么一点点。歪得不多,歪得刚好让你觉得难受,让你想把它扶正。
它走一步,响一个歪的和弦。
它走了三步,停在后门口。
然后它就不动了。
周野站在巷子里,看着它。
后门里传出琴声。黎舟在弹,弹的是店里最后一首,每天打烊前的固定曲目。
那架琴站在门口,听着。
周野忽然觉得非常不舒服。
不是害怕。
是那种——你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的东西都摆得好好的,但是你就是知道有人来过。
十一点半,黎舟出来了。
他背着包,一边走一边把围巾往上拉。
他从那架钢琴旁边走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架琴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是转了一下。整个琴身转了大概十五度,正对着黎舟走过去的方向。
它没有跟上去。
它就转了那么一下。
黎舟没有回头。
他走到巷口,看见周野,笑了一下。
"你今天来得早。"
周野看着他。
"嗯。"
"走吧。"
周野没有动。
"黎舟。"
"啊?"
周野看了一眼后巷。
那架琴还在那儿,站在后门口,一动不动。
黎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见了。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说:
"走吧,冷。"
他往摩托那边走了。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黎舟看那架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
没有困惑。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它。
那天夜里回到车行,周野把车停好,锁上卷帘门。
上楼梯的时候黎舟走在前面。
周野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那个是什么。"
黎舟的脚步没有停。
"哪个。"
"后巷那个。"
黎舟走到夹层,把包放下。
他背对着周野,蹲在地上,把包的拉链拉开,把琴谱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纸箱上。
"我不知道。"他说。
"你见过它。"
"这城里到处都是那种东西。"
"你见过它。"周野说。
黎舟的手停了。
那个小屋只有两米四高,一盏台灯,绿色的玻璃灯罩,光很暖,照在他背上。
他跪坐在地上,背对着。
过了很久,他说:
"周野。"
"啊。"
"你能不能不问。"
周野站在楼梯口,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他这个人不会吵架。
他从小到大没有跟人吵过一次。他爸打他他不喊,师傅骂他他不顶,客户找茬他就说"那这钱您别给了"。
他现在也不会吵。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
"行。"
他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挂在钉子上,去水池边洗手。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谁也没有说话。
黎舟睡着以后,周野睁着眼睛。
那个两米四的小屋,屋顶离他的脸只有一米多。
他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想了很久:
他没有骗我。
他只是没有说。
这两个是一样的吗。
他想不明白。
他这辈子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多,因为他这辈子接触的东西大多都讲道理。
发动机讲道理。螺丝讲道理。扭力讲道理。
这个不讲。
天亮以后他起来开门。
他推起卷帘门,走出去。
「饥年」站在马路对面。
它高了。
原来它两米左右,现在两米二、两米三。肋骨的间距变宽了,脊椎的凸起更明显了。
它的左手已经啃完了。
那只手现在只剩骨架,五根指骨白得发亮,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反光。
它正在啃右手。
周野站在卷帘门底下,看着它。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东西是靠什么长大的,他一直以为他知道。
他以为它吃的是爱。
他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做。他们没有说话,没有碰对方,甚至没有靠近——两个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一整夜。
而它长了。
周野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去,把工作服穿上。
那天上午他修了一台变速箱。修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在工作台前面站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是四十七笔账,最后一笔是"后座皮 320"。
他往后翻了一页,空白的。
他拿起笔。
他写了一行字,字很大,很难看,像小学生写的:
它昨天涨了。我们昨天什么都没干。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那它吃的是什么。
十二月十七日,周三。
方竹又来了。
不是来保养车。她的车上个月刚保养过。
她把摩托停在门口,走进来,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
周野在举升机底下。
她坐了很久。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她开口了。
"周野。"
"啊。"
"你外面那个。"
周野从车底下滑出来。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
"多久了。"
"十月一号。"
方竹看了一眼门外。
「饥年」站在马路对面,正在啃右手的腕骨。
"两个多月,长这么大。"她说。
"嗯。"
"你们最近吵架了?"
周野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吵架,也没有和好。"方竹说,"是不是有一件事,你知道,他也知道你知道,但是你们都不说。"
周野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虽然是冬天,举升机底下还是热。
他手上有油,一抹,额头上一道黑。
方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周野接了,擦了擦。
"这个东西。"方竹说,"它不只吃爱。"
周野抬起头。
"它也吃你不敢说出口的那些。"她说,"你藏一句话,它就多一顿饭。你藏三个月,它就吃三个月。"
周野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七年。"方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有点冷"。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
不是那个铝的旧盒子。是另一个,纸的,白色,很小,没有任何印刷,像医院药房里那种自己分装的药盒。
她把它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
"这里面十四片。"她说,"一天一片,早上,饭后。"
"这是什么。"
"能让人变得没那么在乎。"
周野看着那个盒子。
"给谁吃。"
"你自己看着办。"方竹说,"给他,或者给你自己。哪个人爱得多,给哪个。"
她站起来。
"方老师。"
她回过头。
周野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水泥地。
"你自己吃的,"他说,"是这个吗。"
方竹站在那儿。
工业区的下午三点,卷帘门外的光很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店里面。
"是。"她说。
"吃了多久。"
"七年。"
周野看着她。
"你现在——"他停了一下,"你现在还爱那个人吗。"
方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记得她的名字。"她说,"我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她的手是什么样的,记得她走路的时候右脚会稍微往外撇一点。"
她抬起头。
"我全都记得。"
她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感觉了。"
她转身出去,推车,戴头盔,发动,走了。
周野坐在地上,看着工具箱上那个白色的小纸盒。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印。
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硬:
CX-11 5mg qd
周野不认识这个。
他把盒子放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拿出来。
第二天也没有。
那盒药在他口袋里放了三个星期,被机油浸黑了一个角。
后来它派上用场了,但不是用在他自己身上,也不是用在黎舟身上。
那是后面的事。
周野:"饿过的人不怕再饿。怕的是没尝过甜。"
饥年为什么出来应该很明显吧,手都放到胸口了,两个成年人,不能就此打住吧
咱机车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小怪物,主打一个硬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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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半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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