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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机油 周野这辈子 ...

  •   周野这辈子拆过四百多台发动机。
      他不记得具体数字,但他知道大概。一天一台是快的,一台复杂的能拆三天。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七年,一年五六十台。
      拆到后来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颗螺丝该用多大的力。
      修车这个活儿有个好处:它有对错。
      一台车不响了,你把它拆开,找出来,换掉,装回去,它就响了。它响了就是对的,不响就是错的。中间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人可以跟你讲道理。
      周野喜欢这个。
      他这辈子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里,只有发动机是讲道理的。

      他的车行在工业区一条辅路的拐角,卷帘门,进深十二米,宽六米。里面一台举升机,一面墙的工具,地上永远有一小摊擦不干净的油。
      后面隔出一小间放配件,楼上有个夹层,是他睡觉的地方——两米四高,站直了头顶会碰到梁,所以他在里面从来是坐着或者躺着。
      夹层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正对着西边。夏天太阳晒进来能把人烤熟,冬天漏风。
      他在那儿住了六年。
      他每天六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吃隔壁的盒饭,十二块,加个卤蛋十四。他从来不加卤蛋。
      他一个月挣八千到一万一。这个数在这条街上算高的。
      他每个月往家里打五千。
      剩下的钱,他存在一张不用的卡里。
      那张卡里的钱有一个用途。

      那辆摩托是二〇〇几年的老车,日本产,进气道设计得极漂亮。他是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看见它的,当时它躺在一堆废铁里,油箱瘪了,发动机全锈死了。
      他花八百块把它拖回来。
      然后他修了一年半。
      不是天天修,是有钱的时候修。缸体要重镗,活塞环要配,化油器要重做,减震器要找,油箱要敲。这台车已经停产快二十年了,很多件根本没有现货,只能一件一件从旧车上拆,从外地寄。
      他修一件,记一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塞在工具柜的抽屉里。
      到今年九月,那个本子上记了四十七笔,一共一万九千八百三十块。
      九月二十六号那天下午,他把最后一件——后座的靠垫皮——装上去。
      装完他退后两步看。
      黑色的车身,银色的排气,坐垫是他自己拿皮子重新绷的,绷得很紧,一点褶都没有。
      后座的宽度,四十二厘米。
      他量过。
      因为他要载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人叫黎舟,二十五岁,钢琴老师,每周三、五、六晚上在酒吧街一家叫"潮汐"的店里弹琴。
      周野第一次去"潮汐"是去年三月。他去修那条街上一家店的卷帘门,弄完已经十一点多了,路过,听见里面有琴声,就进去了。
      他要了一杯啤酒,坐在最后一排。
      那一晚上他一杯啤酒喝到了打烊。
      之后他每周去。
      一年零八个月。
      他从来不点歌,不鼓掌,不跟人说话。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一杯啤酒,喝一晚上。
      有几次黎舟弹完从台上下来,会看他一眼。
      也就是一眼。
      周野每次都低头看杯子。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今年七月。
      那天下大雨,"潮汐"门口的排水口堵了,水漫进店里,有半只脚那么深。
      周野当时在店里。他放下杯子,走出去,蹲在排水口边上,用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团塑料袋、烟头、树叶,还有半只鞋垫。
      掏了大概十分钟,水下去了。
      他站起来,两只手全是黑泥,一直到小臂。
      他去店后面的水池洗手。
      黎舟跟过来了,递给他一块毛巾。
      周野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接。
      "脏。"他说。
      "毛巾是用来擦脏东西的。"黎舟说。
      周野接过来。
      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和第二句话。
      那天晚上黎舟弹到最后加了一首。
      弹完他抬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周野在那儿。

      九月二十七号,星期六。
      周野把那辆摩托骑到"潮汐"门口停下。
      他在门口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没进去。
      打烊以后黎舟出来。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琴谱,很沉。他每次都是走路回去,走二十五分钟。
      他看见路灯下面那辆摩托,也看见了坐在上面的人。
      黎舟站住了。
      "新车?"
      "旧的。"周野说。
      "看着挺新。"
      "修了一年半。"
      黎舟走近了两步,看了看车。
      他看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车看外壳,他先看的是排气管的焊缝。
      "这个焊得好。"他说。
      "我自己焊的。"
      "你还会焊。"
      周野没有回答这句。
      他从摩托上下来,把头盔从后座上拿起来,递过去。
      一个新头盔。没有拆过标签,标签的塑料扣还挂在下巴带上。
      黎舟看着那个头盔。
      他没有接。
      "这个多少钱。"
      "不知道。"
      "周野。"
      "啊。"
      黎舟抬起头看他。
      酒吧街的灯很杂,红的绿的,打在人脸上乱七八糟。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黎舟说。
      周野拿着那个头盔,站着。
      他这个人不会说话。他从小就不会。他爸打他的时候他不喊,他妈哭的时候他不劝,他辍学那天他也一个字没说。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
      "我知道。"
      黎舟看着他。
      "你知道会有那个东西。"
      "知道。"
      "你知道它会——"
      "我知道。"周野说。
      酒吧街的音乐从各个门里传出来,混成一片。有人在远处笑,有一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黎舟的手抬起来了。
      他伸手,把那个头盔接了过去。
      他把标签的塑料扣掐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头盔戴上,扣好下巴带。
      他上车。
      他坐在那个四十二厘米宽的后座上,两只手先是抓着车尾的把手,过了一会儿,松开,往前,扶在了周野的腰上。
      周野的背僵了一下。
      "抓紧。"他说。
      "抓着呢。"
      "再紧点。"
      那双手收紧了。
      那是一双弹琴的手。手指很长,指腹很软,掌心是温的。
      周野发动了车。
      那台他修了一年半的发动机,第一次载了两个人。

      他们那天晚上没有回黎舟的出租屋,也没有去车行。
      他们骑到了城北的江堤上。
      十月的夜,风很大,江面上黑黢黢的,只有对岸的灯拉出一条一条的倒影,被水搅碎。
      他们把车停在堤上,坐在护栏边。
      黎舟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递给周野。
      周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野。"
      "啊。"
      "我这个人不好。"黎舟说。
      周野看着江。
      "哪不好。"
      "哪都不好。"黎舟说,"我有债。三十八万。我爸留下的,我还了六年,还了十九万。还剩十九万。"
      "哦。"
      "我一个月挣一万一,还六千,剩五千交房租吃饭。我三十岁之前还不完。"
      "哦。"
      "你不问点别的?"
      周野把水瓶还给他。
      "你弹琴弹得好。"他说。
      黎舟愣了一下。
      "这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周野说,"我就是想说这个。"
      黎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野又说:
      "我初中毕业。高中上了两个月,退了。"
      "为什么。"
      "我妈得病。"
      "哦。"
      "我十七岁开始在这家店当学徒,二十一岁盘下来。"周野说,"我一个月挣八千到一万一,往家里打五千,剩下的存着。"
      他停了一下。
      "那辆车花了一万九千八百三十。"
      黎舟转过头看他。
      "你跟我报账干什么。"
      "你跟我报了。"周野说,"我也得报。"
      黎舟笑了。
      他笑起来眼角有很细的纹,眼睛里那点常年散不掉的倦意会被推开一点点。
      "那你有多少钱。"
      "卡里还剩三千六。"
      "完了。"黎舟说,"这单亏了。"
      "不亏。"
      "怎么不亏。"
      周野转过头。
      江风把黎舟的头发吹得往后倒,露出额头。他的脸在夜里是白的。
      "因为你上车了。"周野说。

      那天夜里他们回了车行。
      夹层上那个两米四的小屋,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台电风扇(冬天了,用不上),一个纸箱当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搪瓷缸子。
      黎舟进屋的时候先看见了那盏台灯。
      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很旧,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这个灯好看。"他说。
      "捡的。"
      "哪捡的。"
      "我妈以前用的。"周野说,"她去了以后我拿回来的。"
      黎舟没有再问。
      他把双肩包放在地上,很轻地放,因为里面是琴谱。
      那天夜里,那个两米四高的小屋很暖。
      不是暖气暖。那儿没有暖气。
      是两个人的体温加上一床厚被子,把那么小的一个空间捂热了。
      周野后来记得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他记得他一直不敢把手放在黎舟身上。
      因为他的手洗不干净。
      他洗了十分钟。他用洗手粉,用刷子,刷到手背发红。但是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掌纹里还是黑的——那是七年的机油,长进皮肤里了,洗不掉。
      他把手举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黎舟看见了。
      黎舟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它往下按。
      按在自己胸口上。
      "周野。"他说。
      "啊。"
      "你手上那个不是脏。"
      周野没有说话。
      "那是你的活儿。"黎舟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机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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