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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抽屉 十一月八日 ...

  •   十一月八日,周六,晴。
      裘安九点差五分到三栋楼下。
      他背着包,包里是那个牛皮纸袋——他看完了,全部十九份,抄了表,一张纸都没有拍照。
      他刚要进单元门,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黑色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紧的髻,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有药盒的形状。
      两个人在门洞里差点撞上。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他往另一边让了半步。
      然后她抬起头。
      裘安站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戒备,也没有客气。她的脸是平的,眼睛是干的,像一台已经校准好的仪器在读取数值。
      "裘明诚的儿子。"她说。
      不是问句。
      "是。"
      "裘安。"
      "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父亲。"她说,"我本科在附院轮转的时候,他是我的带教。"
      她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
      "你在他家门口塞过一张纸条。"
      "是。"
      "上面写着'我在记录'。"
      "是。"
      方竹看着他。
      十一月的上午,楼道门洞里有穿堂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边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拨。
      "你在记录什么。"她说。
      "分布、形态、时间序列。个案编号到 08。"
      "用什么方法。"
      "病历格式。主诉、现病史、体征、诱因、转归。"
      "对照组呢。"
      裘安顿了一下。
      "暂时没有严格的对照组。"他说,"目前只有一例可能的低强度样本,未确认。"
      方竹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会错过。
      "低强度样本。"她重复了一遍。
      "体积显著小于其他样本,且长时间无进展。"
      "你在哪儿见的。"
      "商业区一家咖啡馆。"裘安说,"十月五号下午。"
      方竹没有说话。
      她把塑料袋提起来,看了一眼里面,又放下。
      "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她说,"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去问他。"
      "我问了。"裘安说,"他问我要不要加衣服。"
      方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裘安分辨了很久也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
      "那你就自己查。"她说,"反正你已经在查了。"
      她绕过他,往外走。
      走了四五步,她停下来。
      "裘安。"
      他转过身。
      方竹背对着他,站在单元门外的水泥地上。
      "你以后来这儿,"她说,"别在楼底下抬头看。"
      裘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每看一次,"她说,"楼上那个老头晚上就少睡一个钟头。"
      她顿了顿。
      "他从窗帘缝里看着你看。"
      裘安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在那儿三十九年了。"方竹说,"它不动,不长,不散,也不追人。它已经不追人了。"
      "三十九年。"
      "从 1985 年开始。"
      裘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它是谁的。"
      方竹转过头。
      她看着他,隔着三四米,隔着上午的白光。
      "这个问题,"她说,"你去年问,他会关门。你今年问,他也会关门。"
      "那我什么时候能问。"
      "等你自己头上有一团的时候。"她说,"到那时候你就不问了。"
      她转身走了。
      裘安站在门洞里。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喊住她。
      "方老师。"
      她停下。
      "盐酸奈曲西汀。"裘安说。
      方竹站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很直,肩膀是平的。手里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在腿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在哪儿看见这个的。"她说。
      "一份 1998 年的尸检档案。死者在精神科住院四十一天,用药记录里有这个。"
      方竹站了大概三秒。
      "1998 年那个人,"她说,"住的是省精神卫生中心,还是市院。"
      "××区人民医院。"
      "哦。"她说。
      就一个字。
      "这是什么药。"裘安问。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药。"她说。
      她走了。
      裘安站在楼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过那排枯掉的爬山虎,消失在墙角。
      他没有抬头看天井。
      他很想看。
      他忍住了。
      他站着数了十秒,然后转身上楼。

      那个上午,司徒衡在整理 2003 年到 2008 年的箱子。
      裘安负责抄表。
      他自己设计了一张录入表,A3 的纸,横排十九列:编号、性别、年龄、死亡日期、死亡地点类型、有无清创样改变、缺失区位置、最大径、脏器所见、毒物筛查、住院史、末页铅笔标注(有/无)……
      最后一列他留了一个宽格,标题是:备注(任何异常)。
      他抄得很快。字很小,很齐,每一列都对着格线。
      司徒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格式,"老人说,"是自己想的?"
      "参考了流行病学的病例报告表。"
      "你父亲当年用的是横格本,一例一页,写得满满的。"
      "那样检索慢。"
      "是慢。"司徒衡说,"他后来自己也说慢,说要重新做一套表,做到一半就没做了。"
      裘安的笔没有停。
      "为什么没做。"
      老人没有回答。
      十点四十,司徒衡的手机响了。
      是那种很老的功能机,铃声是最经典的那一段,响得整个屋子都在震。
      他接了,"哎"了两声,"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挂了以后他站起来。
      "药房送药,得我本人签字。"他说,"你自己抄,我十分钟就回来。"
      "好。"
      老人穿了外套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没有反扣。
      书房里只剩裘安一个人。
      他继续抄。
      抄到 2006 年第 4 份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要换第二支笔,第一支写到没水了。
      他弯腰去够地上的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那排最底层的柜子。
      那一格的抽屉本来就有一点凸出来,一碰,滑出了两指宽。
      裘安低头。
      抽屉里不是纸箱。
      是文件夹。硬皮的,一个挨一个立着,侧面用不同颜色的贴纸标着字。
      那些字不是中文。
      JP DE RU KR SE NL US ……
      裘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跪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抽屉。
      屋子里很安静。除湿机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地响。
      他知道自己不该开。
      他在心里很清楚地对自己说了这句话:你不该开。
      然后他伸手把抽屉拉开了。

      第一个文件夹是 JP。
      里面全是信。
      最上面一封是打印的,A4,抬头印着一所日本大学法医学教室的名字和地址。日期是 1987 年 9 月。信是英文写的,打字机打的,有些字母的墨色偏淡,"e"和"a"的下缘缺了一角——那是老式打字机字锤磨损的痕迹。
      裘安的英语很好。他大一那年读完了《格氏解剖学》的英文版,读了两遍。
      他站着读完了第一段。
      Dear Dr. Situ, Thank you for your letter of June 3rd. I read the enclosed autopsy photographs with great attention, and I must tell you that I recognize them. We have such cases here. We have had them for as long as anyone remembers...
      我们这里也有这样的病例。
      裘安蹲下来,坐在了地上。
      他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完,然后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是 1988 年,同一个人写的。
      第三封是 1991 年。
      DE 那一夹,最上面的一封是 1990 年,德文,附了一页英文摘要。裘安只能读摘要。
      摘要的第一句是:
      Confirmed. Same morphology. Same age distribution. Same "clean" margins.
      确认。同样的形态。同样的年龄分布。同样"干净"的边缘。
      RU 那一夹很薄,只有四封,最早的一封是 1993 年。
      KR 那一夹很厚。
      SE 那一夹只有两封。
      裘安抽出 SE 的第一封。
      1996 年,瑞典,一所大学的法医学系。
      英文,手写,字很漂亮。
      第一段读完,他停住了。
      Dear Dr. Situ, I have read your letter three times, and I have consulted with two colleagues in Norway and one in Denmark. I am afraid I have to disappoint you: **we do not have this.** Not now, not in the records going back to 1901. I searched. There is nothing.
      我们没有这个。
      不是现在没有。是一直没有。1901 年以来的记录里,什么都没有。
      裘安把这封信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个狭窄的通道里,两边是堆到天花板的纸箱。
      他的手有一点凉。
      他把 SE 的第二封抽出来。
      1996 年 11 月。同一个人。
      那封信更长。前面在讨论技术细节——他把司徒衡寄去的照片给病理科看了,病理科说这不可能,组织不可能这样消失。
      在最后一段,那个瑞典人写了这样一句话:
      You asked me why. I do not know why. I asked myself the same question this week, and I could not answer it. I can only tell you what is different here, and I am not sure it means anything at all: **In my country, we do not have this. But we have something else — last summer, for the parade in Stockholm, the city had to hire extra security. There were people shouting on both sides of the street. It was very loud, and it went on for six hours.** I am sorry. That is not science. That is just what I saw from my window.
      裘安读完这一段。
      他读得很快,因为这一段没有任何术语。
      我们没有这个。但我们有别的——去年夏天斯德哥尔摩游行,市政厅得额外雇保安。街两边都有人在喊。很吵,喊了六个小时。
      抱歉,这不是科学。这只是我从窗口看见的。
      裘安把这封信放回去。
      他甚至没有多想一秒。
      他在找的是变量:纬度、饮食、血统、宗教。
      一个瑞典人在信的末尾抱歉地写了一句"我从窗口看见街上很吵"——那不是数据。
      他把 SE 的文件夹合上,放回去。
      这一页他二十八年后还记得。
      不是二十八年。是三个月零十一天。
      在他真正读懂这句话的那一天,他会把它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抄一遍,抄在病例本最后一页的正中间,然后在下面画一条线。
      但那是卷四的事。
      现在他十九岁,跪坐在一个老法医家书房的地板上,手边有二十个文件夹,他正在找一个变量。

      他找到那张表,是在抽屉最里面。
      不在任何一个文件夹里。它是折起来的,夹在两个文件夹中间,纸已经软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展开是 A3 大小。
      铅笔画的,用尺子打的格。
      标题只有两个词,写在最上面,字很大:
      WHO HAS IT
      下面是两列。
      左边一列,二十行,是国名的英文缩写。右边分成两栏,一栏写着 CONFIRMED,一栏写着 NOT OBSERVED。
      裘安数了两遍。
      CONFIRMED:11。
      NOT OBSERVED:9。
      他坐在地上,把这张纸铺在膝盖上,一行一行看。
      十一个国家有。
      九个国家没有。
      它们在地图上撒得毫无道理。
      有的挨着。两个共用一条陆上边境的国家,一个有,一个没有。
      有的相隔半个地球,却都有。
      裘安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满了字。
      那是司徒衡自己的笔记,中文,铅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有些地方纸都起毛了。
      纬度——不成立。CONFIRMED 组跨 15°N 至 55°N。NOT OBSERVED 组跨 25°N 至 60°N。重叠。?
      人种/血统——不成立。CONFIRMED 组中有三个不同人种主体的国家。?
      饮食——不成立。?
      气候——不成立。(同一气候带内两国分列两栏)?
      宗教——不成立。CONFIRMED 组里有佛教国、有基督教国、有无宗教主体国。NOT OBSERVED 组同上。注:NOT OBSERVED 组里有一国宗教氛围极浓,教会力量强大。?
      法律——不成立。1990 年 A 国已完成相关立法,NOT OBSERVED;1990 年 B 国无任何相关立法,NOT OBSERVED。?
      人均 GDP——不成立。?
      城市化率——不成立。?
      人口密度**——不成立。?
      医疗水平/诊断能力——曾疑为漏诊。已排除:NOT OBSERVED 组包含法医制度最完备之国,其档案可回溯至十九世纪末。若有,不可能查不到。?
      裘安读到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若有,不可能查不到。
      他一直以为"别的国家没有"这件事,最可能的解释是别人没在看。
      不是。
      别人看了。别人比这里看得更久、更细、更早。
      他们真的没有。
      裘安继续往下读。
      笔记的最后,纸的右下角,字变小了,也变乱了。
      十年了。 我把能想到的都列了。 我甚至列过"是不是我们这里的人爱得更深"——这一条我列上去了,然后我自己划掉了。因为这句话不但不能验证,而且它本身就很不像话。 现在我不知道该列什么了。
      下面还有一行,是另一支笔写的,墨水的,颜色更深,明显是很久以后加上去的:
      1997.6 收到 S 的信。他说:"I have run out of variables." 我看了很久。 我也是。
      ···
      书房门口有声音。
      裘安抬起头。
      司徒衡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跟方竹手里那个很像,里面是药盒。
      老人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拉开的抽屉,看着坐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摊在他膝盖上的那张 A3 的纸。
      他没有骂。
      他没有冲过来,没有把纸夺走,没有说"谁让你开的"。
      他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裘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对不起。"他说。
      "嗯。"
      "我不该开。"
      "嗯。"
      老人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他走进来,在那条窄通道里侧着身,走到窗台边,扶着窗台慢慢坐下——他把窗台当凳子用,这个动作看起来做过很多次。
      "看到哪儿了。"他说。
      "日本、德国、俄罗斯、韩国、瑞典。"裘安说,"还有这张表。"
      "表你数了?"
      "十一和九。"
      老人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外面斜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课本上写,"裘安说,"'本现象仅见于我国境内'。"
      "嗯。"
      "高中生物选修,第七章,第三节。"裘安说,"我记得那一页的排版。它是印在灰底的小方框里的,叫'科学视野'。"
      "我知道那一段。"司徒衡说,"我孙子的课本上也有。"
      裘安抬起头。
      老人没有解释"孙子"是谁的孙子。
      "那句话是错的。"裘安说。
      "是。"
      "那为什么要那么写。"
      司徒衡看着窗外。
      天井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上反着光。
      "因为'只有我们',"老人说,"是一件可以解释的事。"
      裘安等着。
      "你想一想。"司徒衡说,"只有我们有——那就一定有个原因。是水土、是血统、是我们这个地方从古时候传下来的什么东西。反正是有原因的。有原因就有道理,有道理,人就能活。"
      他顿了顿。
      "要是写成真的那样呢?"
      "十一个有,九个没有,"裘安说,"毫无规律。"
      "你去街上问一百个人,"老人说,"你告诉他们:这件事在有的地方发生,在有的地方不发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能预测下一个是哪儿。"
      他转过头。
      "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裘安没有回答。
      "他们会疯的。"司徒衡说,"人可以接受'我们被诅咒了'。人接受不了'这件事没有理由'。"

      那天上午最后半个小时,他们谈的是出境。
      是裘安先问的。
      "信里有人提过吗。"他说,"人出去以后会怎么样。"
      司徒衡从窗台上下来,走到 KR 那一夹,抽出中间的一封。
      "这个。"他说,"2004 年。"
      那封信是韩文加英文的,英文部分是打印的,很短。
      裘安读了。
      内容很简单:他们收治过一例。一对本国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去了一个 NOT OBSERVED 的国家工作,另一个留在国内。
      后面的三行英文,裘安读了两遍。
      The one who left: the entity followed him. It did not grow. It did not shrink. It did not attack. It simply waited. He returned after three years, for his father's funeral. It resumed on the same day.
      裘安放下信。
      "它跟着人走。"他说。
      "嗯。"
      "到了那边,不长,不散,不攻击。"
      "嗯。"
      "回来的当天,恢复。"
      "嗯。"
      裘安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回来干什么。"他说。
      "信里写了。"司徒衡说,"给他父亲送葬。"
      书房里安静了。
      裘安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另一个呢。"他说,"留在国内的那个。"
      老人没有说话。
      裘安抬起头。
      "信里没写。"司徒衡说。
      他把信收回文件夹,插回去,把抽屉推上。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老人说。
      "什么。"
      "它跟着人走。"司徒衡在窄通道里站着,背有点弯,"所以'出去'这件事,只有两个人一起出去才算数。"
      裘安明白了。
      "一个人走,"他说,"就是分开。"
      "对。"
      老人扶着柜子,慢慢往门口走。
      "而两个人一起走,"他说,"你算算需要什么。两本护照,两个签证,两个国家的落地身份,两份工作或者两个学校,还有两家人。"
      他停在门口,回过头。
      "你有没有见过一家人,肯为了这件事,把两个孩子一起送出去。"
      裘安说:"我不知道。"
      "我见过一次。"司徒衡说,"办了一年半。最后批下来一个名额。"
      他停了很久。
      "就一个。"

      那天下午回学校的公交上,裘安开始算账。
      不是算自己的。他还没有需要算的东西。
      他算的是可行性。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列:
      出境路径可行性(初步) 1. 留学:需语言成绩、学历衔接、资金证明。八年制无法中途转出,转出即放弃学籍与执业资格路径。 2. 工作签:需接收方,需专业对口,需语言。 3. 探亲/婚姻:不适用。 4. 旅游签:不可长期居留。 5. 两人同行:以上每一条乘以二,且必须同时成立。
      注:任一条件不同时成立,即等价于"分开"。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他把最后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写:
      推论:出境不是一条逃生路。
      出境是一条只有两个人一起走才成立的路,而它需要的资源,是绝大多数人没有的。换句话说:这条路只对有钱的人开着。 而它对有钱的人开着的时候,开的是一个人的宽度。
      他关掉手机,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是十一月的街道。梧桐叶已经黄透了,有些落在人行道上,被扫成一堆一堆。
      天上有灰。
      不多,是那种很淡的、松散的一片,随着风在城市的上方慢慢移动。
      天气预报早上说:今日灰指数 2,轻度。
      车上有一对老夫妻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个小孩趴在椅背上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说"那个单子我下午发你"。
      没有人抬头。

      接下来的九天,裘安做了一件在事后看来完全没有意义、但在当时耗掉了他全部课余时间的事。
      他把那二十个国家找了出来。
      司徒衡不让他抄,他就靠记。他在从那栋楼走回公交站的路上,一遍一遍地默背那张表,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把二十个缩写默写下来。他核对了三次,第三次跟第二次完全一致,他才认为记忆是可靠的。
      然后他开始查。
      图书馆的数据库、世界银行的公开数据、联合国的年鉴、各国统计局的英文页面。他用的是那台已经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风扇很响,夜里在宿舍开机,他要把它垫在两本书上,好让它别烫。
      他列了一张表,二十行,十四列。
      纬度中位数。年均气温。主要人种构成。主要宗教及信众比例。人均 GDP。基尼系数。城市化率。人口密度。夜间常住人口密度(他自己算的近似值)。婚姻相关立法时间。医疗支出占比。法医制度建立年份。人均居住面积。三代同堂比例(这一条他只找到了七个国家的数据)。
      他做了列联表。他算了卡方。他做了两两比较。
      十一月十七号夜里,两点四十分。
      他把最后一列填完,保存,退回到全表视图。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写:
      全部十四项,均无法将二十国划分为与观察结果一致的两组。 最接近的一项("三代同堂比例")在七国子样本中呈弱相关,但样本量过小,且该指标与另外三项高度共线,不能作为独立变量。 结论:以国家为单位的十四项宏观指标,无一可以解释该现象的地理分布。
      他敲完这一行,手指停在键盘上。
      宿舍里很安静。三个室友都睡了,有一个在打呼。窗帘缝里能看见对面楼的灯,还亮着两三盏。
      他又敲了一行:
      备注:变量用完了。
      敲完他看着这七个字。
      然后他把它删掉了。
      他重新敲:
      备注:我列的十四项,全部是关于"国家"的。 一个国家不会爱人。 死的是人。
      他保存,合上电脑。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张表。
      是那个瑞典人信末尾的一句话。他当时读过去了,读得很快,因为那不是数据。
      现在它在黑暗里自己浮上来。
      街两边都有人在喊。很吵,喊了六个小时。
      裘安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想:吵有什么用。
      然后他睡着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那天下午他没有课。
      四点二十,他从图书馆出来,往南门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往左是宿舍区。往右穿过那片树林,是解剖楼。
      他已经三十三天没有进那栋楼了。
      不对——十一月三日他去过一次,为了看四排七号的体表。那次是工作。
      他站在岔路口。
      十一月的下午四点二十,天已经开始暗了。树林里的树是那种老白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高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往右走了。
      他走进树林,走到一半,然后停住了。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解剖楼的侧面。
      三楼东头第二扇窗,标本室。
      灯亮着。
      那是一种很白的灯,日光灯管的白,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窗框上打出一个很规整的亮方块。
      裘安站在树林里。
      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能看见窗户里有影子动过一次——一个人从窗前经过,很快,然后没有了。
      他站着。
      风把落叶从他脚边卷过去。
      他站了四十分钟。
      四点四十的时候,窗户里那盏灯换了位置——不是灯换了,是有人打开了工作台上的那盏台灯,光变成了暖黄色,只照亮窗框下缘的一小块。
      五点整,有人推开窗,站在窗口。
      隔着五六十米,隔着枯枝,他看不清脸。
      但他认得那个站姿。
      那个人站在窗口大概两分钟,然后关上窗,回去了。
      五点零二分。
      裘安在树林里站着,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左手在口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他的手机。屏幕已经亮起来又暗下去三次了,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按侧键。
      他在等自己。
      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是在等裴砚出来,也不是在等灯灭。
      他在等自己迈出下一步,或者转身。
      五点零九分,他转身了。
      他往回走,穿过树林,从另一条路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开病例本。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二十国的那张表又核对了一遍。核对到十一点半,一个错都没有。
      十一点四十,他关灯躺下。
      躺下以后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他在心里做了一次很完整的自我问诊。
      主诉:三十三日内,间断性注意力涣散,靶向明确。
      诱因:无。
      缓解因素:无。
      加重因素:回避。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最后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加重因素:回避。
      他想: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结论。
      因为在临床上,如果一种症状的加重因素是治疗手段本身,那说明——
      他没有让自己想完这句话。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很大。楼道里有人回来,钥匙响,门开了又关。
      再远一点的地方,这座城市的上空浮着薄薄的一层灰。
      今天灰指数 2。
      轻度。
      适宜出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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