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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寒摧骨,病里归娇 东风解冻, ...

  •   东风解冻,山桃初绽,又是一年新春。

      深山的凛冬彻底褪去,朔影满身的刀痕旧疤,经一冬静养,早已平复结痂。那些暗夜搏命留下的狰狞伤口,终究化作肌理间浅浅的淡痕,封存了过往所有血腥,从此一身清白,只伴山居朝夕。

      可春暖于旁人是新生,于顾思映,却是岁岁难逃的劫。

      她年方十四,历经家破倾覆、心神重创,本就孱弱的心肺,最畏初春乍暖还寒的料峭冷风。

      冬日寒气沉敛蛰伏,入春便肆意翻涌。山间晨露湿重、晚风侵骨,不过几番春风吹拂,她隐忍一冬的心悸与哮喘旧疾,便频频复发,来得又急又凶。

      白日里的顾思映,永远是一副沉稳自持的模样。

      经历数年风霜淬炼,她早已褪去昔日坞堡娇骄,事事隐忍、事事硬撑。开荒筹药田、记账理积蓄、规划往后基业,举手投足皆是超乎年岁的冷静通透。她刻意磨平所有稚气,逼着自己扛起家国残局、撑起深山家业,待人待事沉静有度,从不再肆意撒娇、任性妄为。

      旁人观之,只觉她心性坚韧、沉稳端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人哄护的小姐。

      唯有病发之时,她层层伪装的坚硬铠甲,会尽数碎裂崩塌。

      病痛剥去她强行撑起的成熟皮囊,漏出内里依旧稚嫩、依旧惶恐、依旧贪恋依赖的十四岁本心。

      这日午后,山风骤起,卷着林间湿寒穿窗而入。

      顾思映不过立在院中片刻,胸口骤然一阵窒闷沉压。

      熟悉的悸动感席卷而来,呼吸骤然浅促,喉间缠上细密喘鸣,四肢瞬间虚软无力。眼前微微发黑,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方才还条理清晰对账的神志,一瞬被病痛搅得浑浊虚弱。

      她强撑着扶着廊柱,想如平日一般自行调息压制,可今日春寒刺骨,旧疾来得汹涌,半点不由人控。

      下一瞬,一道清挺身影快步而至,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是朔影。

      自入春以来,他便寸步不敢离她左右。

      知晓她春寒极易诱发病疾,他推掉了所有远出踏勘的活计,日日守在隐宅,晨起为她熬制润肺护心的汤药,晨昏替她关好窗隙、挡尽冷风,时刻留意她面色气息,分毫不敢松懈。

      方才她眉眼微白、身形轻晃的刹那,他便即刻奔来。

      “小姐,撑不住便别硬扛。”

      朔影声音低沉温稳,掌心带着常年温热的温度,稳稳贴着她后心渡力,半抱半扶将她挪回榻上。

      他动作熟稔至极,行云流水般落帐、拢被、暖炉、取药,数年侍疾的本能,早已刻入骨血。

      榻上的顾思映,彻底卸了白日所有沉稳倔强。

      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失尽红润,长睫濡湿垂落,覆住眼底所有隐忍。胸闷心悸的痛楚反复碾轧脏腑,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软软靠在枕间,气息细碎紊乱。

      人最脆弱之时,最念旧暖。

      褪去伪装的少女,变回了幼时那个骄纵娇气、事事依赖他的小姐。

      她不再逞强独立,不再客气疏离,反而带着病中的慵懒,轻声使唤他,语气是这数年清冷日子里,久违的任性:

      “阿影,帮我垫高些枕褥。”
      “药太苦,待会要温水晾温。”
      “不许走远,就守在这里。”

      字字句句,带着孩童式的理所当然。

      像极了在青崖坞,春日晴好,她小病慵懒,便肆意支使他左右,撒娇耍赖、恃宠而骄,半点无需顾虑山河倾覆、世事浮沉。

      朔影依言一一照做,半步不离榻边。

      他垂眸看着榻上之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爱她沉稳成长、独当一面的模样,敬她心性坚韧、负重前行。可唯有此刻,她卸下所有家国重担、所有余生执念,坦然展露脆弱,肆意依赖、坦然需他,让他恍惚间窥见年少旧时光。

      山河改色,故园成墟,世事翻覆,唯独她对他这份本能的依赖,从未变过。

      暮色渐沉,屋内炉火温煦,帐幔低垂,隔绝了山间晚风。

      病痛稍稍缓和,胸口窒闷渐退,只剩浅浅余虚。

      顾思映静静躺着,望着榻边垂手静坐、一瞬不瞬守着她的少年,眼底翻涌着细碎又滚烫的情绪,混着病后的软糯与坦诚,再也藏不住。

      十四岁的心事,懵懂、澄澈、又滚烫执拗。

      她望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声音轻弱沙哑,带着病后的缱绻,缓缓开口,剖白心底藏了许久的执念:

      “阿影。”

      “我好像……离不开你。”

      一句轻声低语,落于静谧屋内,温柔却沉重。

      从前她有爹爹、有家、有满坞安稳,她可以肆意骄纵,肆意无忧。
      如今她一无所有,山河无归,余生茫茫,唯独他,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是她岁岁寒暑唯一的安稳。

      她早已不止是主仆、不止是家人。

      是心慌时的底气,是病苦时的依靠,是她熬过所有血海深痛、撑过所有风霜绝境,唯一放不下、离不得的人。

      榻边静坐的朔影,身形骤然一僵。

      少年沉静无波的心底,像是被春风撞碎一池静水,心跳骤然失序,轰然狂跳不止,撞得胸腔阵阵发烫震颤。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收紧,耳尖瞬间泛红,素来沉稳清冷的眉眼,染上全然压不住的悸动慌乱。

      多年俯首守护,多年隐忍相伴,他从未敢奢求半分逾矩情谊,只盼岁岁守她平安,便足矣此生。

      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见这般剖心的私语。

      顾思映未曾察觉他的失态,病中的情绪格外直白缱绻,她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后怕与执拗,轻声软嘱,重复着此生唯一的执念:

      “往后,再也不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我不怕日子清贫,不怕开荒辛苦,不怕前路难走。”
      “我只怕……连你也不在了。”

      “阿影,有你陪着我,我才敢好好活下去。”

      春夜寂寂,炉火融融。

      她人前是负重成长、沉稳立世的顾思映,是立志重振故土的孤女。
      唯独在他面前,在病痛孱弱之时,才肯做回十四岁的小姑娘。

      会撒娇、会依赖、会惶恐、会坦诚心意。

      而他,守着她褪去伪装的温柔模样,藏着心底翻涌不息的滚烫悸动,于无声处,认下了此生唯一的情根深种。

      从此,深山岁月漫长,开荒立业路远。
      她负重前行,他满心护她。
      一腔懵懂倾心,岁岁只予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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