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还如一梦中 “你皆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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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患必须要除！我整天提心吊胆的，别说圈里的牛羊，就连我自己都害怕哪天被它突然扑出来吃了！”
“没错！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要么把它赶走，要么把它捕来杀了，总得拿出个办法来！”
“就是就是！”
“……”
宁采臣抱着刀，斜倚在树干上，待在距离人群稍远些的地方，听众人围着村长，七嘴八舌地大声议论最近在村里后山出没的猛虎。
村长被众人左一句右一句吵得头大，好不容易才让大伙儿安静下来。
村长拔高声音说：“猛虎为患，着实危险。我已和村里几位老人商议过，一致决定组建一支捕虎队，上山把这危险彻底清除。”
村长呼吁道：“青壮年们，有谁自愿加入捕虎队，请勇敢站出来，一同保卫我们的村庄！”
“我加入！”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村民们自告奋勇，纷纷举手响应。
“等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澈的男声穿透嘈杂。
宁采臣拨开人群，走到村长面前，抱着刀淡然道：“让我自己去就行，我有办法抓到那只老虎。”
立刻有村民担忧地问：“小宁啊，那老虎可凶了，你一个人应不应付得来啊？”
宁采臣承诺道：“我且去试一试，若是能成，大家就无需大动干戈；若是不成，我也有办法保护好自己的性命。”
宁采臣自出生起，便一直生活在这处村子里，和村中的居民们都熟识，关系很好。近些时日他正想离开村庄，去附近镇子上谋个活计。
恰逢村里遭遇虎患，宁采臣决定在临行前，再为村子做点儿事。
宁采臣依照曾经途经村子的一名猎户偶然教给他的捕猎方法，在后山里草木浓密处布置好陷阱，又牵来一只羊拴在陷阱附近的树上，在羊身上泼满准备好的羊血，用血腥味吸引老虎，只等它自投罗网。
宁采臣爬上远处的一棵树，透过层叠枝叶悄悄观察。
天色渐暗，饥肠辘辘的老虎沿着血腥味追踪而来，它摆出捕猎姿势扑向羊，却在落地的一瞬间摔入草叶遮掩的陷阱，被坑底竖着的尖木桩刺伤。
刹那间，暴怒的虎啸声震彻山野。
宁采臣不敢耽搁，跃下树提刀冲过去，赶在老虎攀出陷阱前，挥刀砍向它的喉咙。
可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老虎的皮毛时，宁采臣意外与老虎的目光相对，脑海中某处尘封的记忆松动，令他手臂的动作蓦然顿住。
猛虎目露凶光，眼底却含着一丝熟悉的柔软。宁采臣陷在这眼神中，好似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跑向大树下的木匣，满怀期待地查看仙女姐姐有没有回信。
宁采臣一直生活在村里，从没做过这件事，不明白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从何而来。他一瞬恍惚，手中的刀摔在地上。
老虎一下子跃出陷阱，径直扑向挡在面前的人类。
锋利虎爪轻而易举刺破衣料，划开皮肉，将宁采臣死死按在地上。老虎狰狞咆哮，向他张开血盆大口。
千钧一发之际，老虎眼角余光瞥见宁采臣伤口处淌出的鲜血，动作一滞，似是被血光刺痛，竟从宁采臣身上退了开来。
不知是否是受伤的缘故，老虎就此仓皇转身，迅疾跃入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宁采臣挣扎着起身，目光追寻向它离开的方向，怪异感在心中升腾。
下一刻，此处世界颠倒扭曲。宁采臣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已从密林中脱身，站立在湖心的一座小桥上。
宁采臣身上的伤痕全部消失，也忘了刚刚捕虎的事，只当自己是在踏青游玩，欣赏湖中美景。
不远处的堤岸上，几名儿童追逐游戏，笑闹声传来。
一个小女孩看到石缝里钻出的野花，忍不住驻足，感叹道：“好漂亮的花儿啊！”
跟在她身边的好友附和道：“是啊，而且和你的裙子很配。等我把它摘下来，别在你的衣襟上。”
那孩子说着就伸出手去。
“别摘它！”
宁采臣急声阻止，步履匆匆地从桥上跑了过来。
“为什么？”两个小孩不解地问。
“把这朵花让给我好不好？”宁采臣抬手在身上四处摸索，找到几枚铜钱，塞进孩子们的手里，“你们拿去买糖吃。”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宁采臣蹲在小花前，认真地观察。
这的的确确只是一朵鹅黄色的无名野花，宁采臣不知为何，自从望见它的那一刻起，他打心底里不愿让它受到半分伤害。
就好像，他合该是要守护它的。
宁采臣盯着野花，看着看着，又有一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宁采臣看见年少的自己，从木匣中取出仙女姐姐送给他的礼物——一片系着漂亮蝴蝶结的淡粉色叶签，他惊喜地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而后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在了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不等宁采臣细思这记忆从何而来，倏忽间一缕轻风掠过他身侧。
宁采臣微微一怔，说不清究竟为何，他竟感受到这缕风中蕴含着似人的心跳与体温。
可一缕风又何来心跳与体温？
宁采臣恍然惊觉，原来那急促的心跳与身体的温热，皆源自于他自己。
这一缕风，无端地牵动了他的心绪。
宁采臣再看向面前的野花，心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感觉，好似附着在其上的某缕精魂忽然抽离了一般——
随风而去。
宁采臣当即迈步，义无反顾地追逐这缕轻风。
风行不止，宁采臣便跨越山川、横渡湖海，仿佛追逐这缕风是他与生俱来的执念与本能，不知疲倦。
宁采臣扪心自问，他是想抓住这缕风吗？
不，他只是想永远追随着它，想要与它并肩。
宁采臣仰起头，看轻风拂掠的缥缈轨迹，再度描画出一段记忆。
还是在那棵大树下，年少的宁采臣拿出一直珍藏着的、爹爹买给他的铃铛，作为回礼放进了木匣中，赠予温暖鼓励自己的仙女姐姐。
“但愿仙女姐姐喜欢我送的礼物。”年少的宁采臣真诚许下愿望。
宁采臣还想再看更多的记忆，却猛然一步踏空，意识急速下坠。再醒来时，他置身于一片广阔的原野之上。
野花和轻风的记忆被抛在脑后，宁采臣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近前的一只梅花鹿吸引。
梅花鹿身形优美颀长，皮毛油亮顺滑，正低头吃着低矮灌木上的野果，对近在咫尺的宁采臣毫不在意，没有防备。
宁采臣自然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图，悠然旁观梅花鹿吃东西，只觉心头一片宁静。
忽然，弓弦绷紧的声响传来，一名猎手不知何时出现在原野上，满张的弓箭瞄准了这只梅花鹿。
宁采臣立刻叫喊出声，想把梅花鹿吓走。
可梅花鹿睁着一双圆润乌黑的大眼睛，无措地望过来，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来不及了，锋利箭矢已然离弦，直冲梅花鹿而来。
宁采臣想都没想，径自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替梅花鹿挡下了这一箭。
箭簇自背后穿透心口，宁采臣口中止不住地涌出殷红血液，剧痛持续袭来，他脱力倒下。
梅花鹿直到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它挪动四蹄，却并未逃离，而是凑到了宁采臣身边，用湿润的鼻尖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快速失血让宁采臣的意识陷入朦胧，他眨动着愈发沉重的眼皮，望向梅花鹿的双眼。
就在此时，一个名字没来由地出现在宁采臣的脑海中，他动了动嘴唇，将它唤出了口：“……小倩……”
宁采臣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根本不知道“小倩”是何许人也，只知道遵循潜意识行动。
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抚摸过梅花鹿的脸颊，用最后一口气道：“……小倩，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梅花鹿似是通晓人性、听懂了，又似是为救命恩人而悲伤。
它垂着头，将鼻尖埋在宁采臣染血的衣襟里，眼中流出泪水，滴落在宁采臣的伤口上，与鲜血混杂。
滴答——
泪水滴落的声音自灵魂深处震响。
下一刻，宁采臣全身一颤，好似从噩梦中惊醒，彻底醒了过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张围着他的熟悉面庞。
小蝶率先惊喜道：“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们了！”
蒲松龄关心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我就说区区迷阵梦魇，怎能困得住你？！不愧是我燕大侠的好兄弟！厉害！”燕赤霞挥舞着他的宝剑，摸了摸天天的脑袋。
宁采臣慢慢眨了眨眼，等神智回笼，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
静坐几息之后，宁采臣终于想起了此间事的前因后果——
原是他们几人协力从黑风魔王手中救出小倩，走兰若地宫的密道逃离。密道中的楼阁与造像诡谲瑰丽，众人意外触发迷阵，各自陷入纷乱梦魇。
宁采臣坠入的重重梦魇教他忘却前尘，想要借他之手伤害小倩。
山中猛虎、堤上野花、渺渺轻风、原野之鹿……幸好，每一次他都一眼就认出了她。
幸好，他与小倩的前缘早已结下，当初大树下互赠的叶签与铃铛都还好好地带在彼此身上。
小倩恬静地立在宁采臣身边，展露动人的笑颜，轻声感叹：“幸得命运垂怜，不管幻梦与真实，我们都从未错过彼此。”
宁采臣握住了小倩冰冷但柔软的双手，磅礴绵长的情意生自肺腑，蓬勃于心，宣之于口。
宁采臣嗓音朗朗，语调切切：“无论你是人是鬼，是妖是仙，抑或世间生灵百态，你皆是我情之所钟。”
蕉鹿之梦，亦真亦幻，得失难辨。
却于真情面前，弹指可破。
有情人紧握的这一双手，永世不分，至死不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还如一梦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