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安好 “绕开主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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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睡在梧城一家快捷酒店的单人间里，窗帘没拉严实，一线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运转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算好，梦里乱七八糟的，有悬崖，有血迹，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背影一直在往前走，他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之后梦的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了，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还残留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沉甸甸的。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一点血丝，脸色还算正常。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换好衣服，出了门。
酒店附近有一家便利店，梁次进去买了一瓶水、两个面包和一包烟。付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有新消息。是来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的——【等会见】说明沈燎等会要到梧城找他了。
梁次微微一笑，把手机揣回口袋，拎着东西走出了便利店。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带起一阵微风。空气里有煎饼果子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构成了这座城市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
梁次吃完了一个面包，喝了半瓶水。他想着要不要给沈燎发条消息问问到哪儿了。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了回去。沈燎说了“等会见”，那就是已经在路上了。以那个人的性格，如果路上有什么变故，一定会主动联系他。
梁次一边想着，一边沿着街道往回走。他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在床边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看了三次手机。没有消息。沈燎的聊天窗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的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等会见”。
梁次皱了皱眉。
这不像是沈燎的风格。那个人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在正事上从来不掉链子。他说了“等会见”，正常情况下应该会估算好到达的时间，提前或者准时联系。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了，从青石镇到梧城市，走国道最多三个半小时，走小路虽然慢一点，但也差不了太多。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梁次拿起手机，点开和沈燎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也许是在开车，不方便看手机。他想。也许已经到了，正在安顿，还没来得及联系。
他决定再等一等。
又过了二十分钟。
梁次第四次拿起手机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新的消息提示——还是来自沈燎，
他点开一看，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计划有变等我】
只有六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语气词都没有。
这太不像沈燎了。
如果是平时，那个人就算只是下楼买个东西，都能发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和废话过来。“计划有变”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更反常的是，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以沈燎的性格，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变故导致行程改变，他一定会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哪怕只是简单的“路上遇到点事，晚点到”，也绝不会只丢下六个字就消失。
除非——他来不及说更多。
梁次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了沈燎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的提示音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梁次挂断，又重新拨了一遍。同样的结果。再拨一遍。还是关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燎的手机关机了。这不一定意味着出事了——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进了信号不好的区域，也许是他自己关机的。但结合那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梁次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没有再多想，抓起外套和房卡，快步走出了房间。
梧城市公安局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梁次大步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径直上了二楼。
时间还早，办公区里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警察在各自的工位上做着准备工作。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梁次走到韩峥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韩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看到梁次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因为他看到了梁次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着的、但依然能从眼神里读出来的焦急。
“怎么了？”韩峥问，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梁次走到他桌前，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显示着和沈燎的聊天记录：“沈燎今早跟我说他今天从青石镇出发来梧城。但没过一会儿他给我发了这条消息，然后就关机了。”
韩峥拿起手机，快速地扫了一眼那几条消息。他的目光在“计划有变等我”这六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看了看消息发送的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你打过电话了？”韩峥问。
“打了，关机。”梁次说，“打了三遍，都是关机。”
韩峥放下手机，沉思了几秒钟。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他平时会不会无缘无故关机？”
“不会。”梁次回答得很干脆。
韩峥点了点头。他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是——表面吊儿郎当，内里比谁都靠谱。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失联，尤其是在他已经发出了“等会见”的前提下。
“你能确定他的手机卡还在手机里吗？”韩峥问。
“应该还在。”梁次说，“他不是那种会把SIM卡抠出来扔掉的人。如果是他自己不想被找到，他会直接告诉我别找他。”
韩峥又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洁地说了一句：“小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小伙子敲门进来了。他就是小刘，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斯文，是技术科的警员。
“韩队，你找我？”小刘问。
“有个紧急情况。”韩峥言简意赅地说，“我需要你对一个手机号进行定位追踪。手机目前处于关机状态，但SIM卡应该还在设备里。我要你查这个号码最后一次接入基站的位置，以及关机前的运动轨迹。”
小刘愣了一下，面露难色：“韩队，这个……需要审批手续的。定位公民手机位置要走流程，得有上级签字才行。”
“我知道。”韩峥说，“流程我会去走，但现在情况紧急，你先给我查起来。出了问题我担着。”
小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韩峥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梁次——他不认识梁次，但从韩峥的态度来看，这人显然不是一般的熟人。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韩队，你把号码给我。”
梁次已经把沈燎的手机号写在了一张纸条上，递了过去。小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梁次站在韩峥的办公室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言不发。韩峥也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小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匆匆回来了。他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进门之后直接把资料放在了韩峥桌上。
“韩队，查到了。”小刘指着资料上的一处标记，“这个号码最后一次接入基站的信号是在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一分左右，位置在这里——”
他用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梧城市西北方向约七十公里处，靠近盘山公路的一段区域。那个位置的基站覆盖范围有限，精确度大概在五百米到一公里之间。”
韩峥低头看着那份资料，眉头越皱越紧。梧城市西北方向七十公里——那是一片山区，有一条废弃多年的旧盘山公路，因为路况太差，大部分车辆都已经不走那条路了。
“他为什么会走那条路？”韩峥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绕开主干道，防止被堵。”梁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稳，“他应该是故意的。”
韩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如果是他处在沈燎的位置上，知道自己可能被FKA的人盯上了，他也会选择走偏僻的小路。这个选择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还是出事了。
“能查到关机前的运动轨迹吗？”韩峥问小刘。
“可以，但数据比较有限。”小刘说，“这个号码在今天早上六点半左右从青石镇方向进入基站覆盖范围，之后沿西北方向移动，速度保持在五十到六十公里每小时之间。在七点二十一分最后一次接入基站之后，信号就中断了。中断的原因有两种可能——一是手机被关机，二是手机被毁坏。”
“被毁坏”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梁次的耳朵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抱着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韩峥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小刘，你把这个位置的具体坐标发到我手机上。然后去帮我备一辆车。”
“韩队，你要亲自去？”小刘有些惊讶。
“嗯。”韩峥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这件事涉及到跨国有组织犯罪，我不能不管。再说了——”他看了一眼梁次，“我答应了要帮他查那个小女孩的案子，现在线索还没查到，人先丢了，说不过去。”
梁次对上韩峥的目光，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小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准备了。
韩峥穿上外套，拍了拍腰间的配枪，确认携带无误，然后对梁次说：“走吧。路上我再叫两个人支援。”
梁次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脚步很快。在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从那个位置到现场，开车要多久？”
“那条路的路况很差，”韩峥估算了一下，“正常速度的话，大概一个半小时。”
梁次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沈燎，你最好没事。
车子驶出梧城市区的时候，韩峥接到了小刘打来的电话。
“韩队，我又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小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在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左右，有一个呼入电话，通话时长大约三分钟。号码归属地是临海市，机主名叫宁安萍。”
梁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动。
“我知道了。”韩峥说，“还有别的发现吗？”
“暂时没有了。我已经把坐标和相关信息发到你手机上了，你注意查收。”
“好，辛苦了。”
韩峥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梁次：“沈燎出发前和他母亲通过电话，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左右。通话持续了三分钟，之后他就继续上路了。”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这个消息至少说明沈燎在出发后的一段时间内还是正常的，变故应该是发生在通话之后、发那条消息之前的这段时间里。
车子沿着公路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了郊野，又从郊野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丘。道路开始变得曲折起来，弯道越来越多，路面也越来越窄。
大约行驶了一个小时后，韩峥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刘发来的定位坐标。他看了一眼导航，在前方的岔路口拐上了一条更加狭窄的道路。
这条路的路况比梁次想象中还要差。路面坑坑洼洼，碎石遍布，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从山壁上滚落的土石堆积在路边。道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没有任何护栏，只有一些稀疏的灌木丛生长在边缘，勉强充当着视觉上的警示。
韩峥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段塌方的路面，皱着眉头说：“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他选这条路，说明他很清楚自己可能会被盯上。”
梁次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和道路两侧，试图在那些树影和岩石之间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韩峥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前面有东西。”他说。
梁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前方大约一百米处，路中央似乎停着一辆车。由于距离和光线的关系，暂时还看不清具体的细节。
韩峥缓缓地将车驶近，在距离那辆车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有多处凹陷和刮痕，挡风玻璃上布满了裂纹，像是被钝器猛烈击打过。车门半开着，车内空无一人。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碴、脚印和一些暗红色的斑点。
梁次认出了那是沈燎的车。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韩峥也下了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梁次走到那辆车旁边，蹲下身，查看地面上的痕迹。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是血迹。血迹分布的范围很广，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然后在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变得更加密集。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血迹移动，最后落在了悬崖的边缘。
那里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泥土被踩踏得凌乱不堪，有几株灌木被压倒，边缘的石块有新鲜的松动痕迹。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梁次站起身，走到悬崖边缘，向下望去。
崖底很深，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在那些乱石和灌木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阳光——一小片金属的光泽。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韩峥立刻警觉了起来，“下面有东西。我需要下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