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禾榡

73、焰火 在缭绕的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青石镇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小镇的夜晚来得早，八点不到，沿街的店铺就陆续关了门，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梁次和沈燎是在傍晚时分分开的。
　　从采石场回来后，两人在周桂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沈燎说想去镇上买包烟，顺便再走走消消食，梁次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在巷口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梁次回到周桂英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桂花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堂屋的门半敞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是某个地方台的新闻节目。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周桂英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周姨。”梁次叫了一声。
　　周桂英转过头来，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梁先生回来了？小穆和小葵刚才说要出去玩一会儿，就在巷子口那片空地，说是要教小葵跳绳。”

　　梁次的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跳绳”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安感，像一根针尖一样，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梁先生？”周桂英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去找他们。”梁次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已经有些远了。

　　青石镇的夜晚比他回忆中的要安静得多。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中间有大段大段的黑暗。他加快脚步，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个拐角。
　　他走出巷口，来到那片空地。

　　空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跳绳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条被人丢弃的死蛇。
　　没有人。

　　梁次的目光在那根跳绳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视四周——空地的边缘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外是一条通往镇外的小路，路的两边长满了杂草，在夜风中窸窸窣窣地响着。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急促，像是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从那条小路的方向传过来。
　　梁次没有犹豫，直接朝那个方向掠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多年的训练让他在黑暗中也能保持极高的速度和精准度，他的身体像一只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穿过灌木丛的边缘，逼近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条小路的尽头，靠近一辆黑色面包车的位置，有三四个人影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躯——那个身躯在挣扎，在扭动，但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是小葵。

　　另一个人正抓着梁小穆的手臂。梁小穆在拼命反抗，但他的力气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被拽得踉踉跄跄，脸上已经挂了彩，嘴角有一道血痕。
　　“快点快点！”抱着小葵的那个人压低声音催促着，语气焦躁，“妈的别磨蹭，等会儿有人来了！”

　　“这小兔崽子咬我——”抓着梁小穆的人骂了一句，抬手就要往梁小穆的脸上扇。
　　然后他的手没有落下去。

　　一道寒光在夜色中闪过，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划过空气，钉在了那只扬起的手上。
　　是刀。

　　一把薄而锋利的飞刀，从十几米外的黑暗中飞来，准确地贯穿了那个人的手掌，刀尖从手背穿出，带着一缕温热的血，溅在了旁边的杂草上。
　　“啊——！”那个人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梁小穆，捂着自己的手连连后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滴落在地上。

　　剩下的几个人猛地转过头来，看向飞刀袭来的方向。
　　梁次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看不清他的脸上的任何表情，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的右手已经又握住了一把刀，刀刃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谁？！”抱着小葵的那个人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梁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梁小穆身上。
　　梁小穆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喜和恐惧的光芒，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哥！”

　　梁次：“走。”
　　梁小穆反应很快，趁着抓着他的人受伤松手的间隙，他猛地挣脱开来，朝梁次的方向跑了几步。但那个受伤的人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他用另一只手一把扯住了梁小穆的衣服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你他妈——”那人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梁次，“找死是吧？”

　　梁次没有跟他废话。他的手腕一翻，第二把刀已经脱手而出，这一次的目标是那个人的肩膀。刀身没入肩胛骨的缝隙，那人又是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梁小穆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梁次身后。

　　但就在这个间隙里，抱着小葵的那个人已经拉开了面包车的车门。他回头看了梁次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瞥，但梁次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耐烦。好像梁次的出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麻烦的意外，而不是什么真正的威胁。
　　他甚至没有多看梁次一眼，就把小葵塞进了车里，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面包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泥土路面上剧烈摩擦了一下，然后朝着镇外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剩下的几个人也纷纷上了另一辆车，包括那个被飞刀伤了两次的人。他们甚至没有去拔掉身上的刀，就那么带着刀上了车，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

　　从梁次出现到面包车消失，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那些人撤离的速度极快，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绑匪，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梁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追。
　　也不是追不上，而是他知道，在这种地形里，在对方有备而来的情况下，贸然追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个梁小穆。

　　梁小穆站在他身后，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衣服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有一道血痕，嘴角也破了，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他咬着牙，死死地咬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要断掉的弓。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小葵她……她被那群人抓走了……我没保护好她……”
　　梁次转过身，看着他。

　　梁小穆的嘴唇哆嗦着，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都怪我……我不该带她出来的……她说想跳绳……我就带她出来了……我以为就在巷子口不会有事的……都怪我……”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把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不怪你。”他说。

　　梁小穆没有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梁次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掌稳稳地压在梁小穆的头顶上，像一个沉默的锚，在这个动荡的夜里，给他一点微薄的支撑。

　　他的目光望向面包车消失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
　　那些人的动作、配合、撤退的速度，都不像是普通的绑匪。他们目标明确——只要小葵，对其他事情毫不在意，甚至连同伴受伤都不管不顾。

　　而且，那个抱着小葵的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种不耐烦，那种轻描淡写，那种“你只是个碍事的家伙”的态度。

　　梁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在采石场看到的那双军靴。

　　青石镇的另一边。
　　沈燎并没有真的去买烟。
　　他和梁次分开之后，沿着镇上的主路走了一段，然后在某个岔路口拐了个弯，绕了一条小路，重新朝着采石场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个采石场不太对劲。

　　不是因为那双军靴——说实话，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工人的鞋。
　　他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气味。

　　在那个采石场里，除了碎石机的机油味、矿石的粉尘味、工人们的汗味之外，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被掩盖住的化学药剂的气味。那种气味他很熟悉——是某种用于销毁生物痕迹的特制药剂，在黑市上价格不菲，通常只有某些特定的人群才会使用。
　　沈燎在采石场外围的阴影中穿行，很快就找到了那股气味的源头——采石场后方的一个废弃仓库。仓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锁簧上没有一点锈迹，和仓库本身破败的外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费劲去撬锁。仓库的后墙有一扇破损的窗户，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大半，他用外套裹住手，拨开碎玻璃，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仓库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杂物，灰尘很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但在霉味之下，那股化学药剂的气味更加清晰了。沈燎顺着气味往里走，在仓库的最深处，看到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卫星电话、几张地图，还有一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那股气味就是从这瓶液体里散发出来的。
　　沈燎拿起那瓶液体，对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看，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没错，就是那种东西。

　　他又拿起桌上的地图翻了翻。地图上有几个地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一个就是青石镇，旁边还标注了几个数字，看起来像是坐标或者某种编码。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正从仓库的正门方向走过来。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显然是这里的主人。
　　沈燎没有躲。
　　他把那瓶液体放回原处，然后直起身，靠在桌子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向仓库大门的方向。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精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半敞着，露出脖子上的一道疤痕——那道疤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身后的两个人年纪稍轻，体格健壮，一看就是练家子。

　　三个人走进仓库，看到沈燎的时候，同时停下了脚步。
　　空气凝固了两三秒。
　　那个为首的男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意外的认出了什么的神情。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不是……焰火吗？”
　　沈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沈燎，像是在欣赏一件意料之外的藏品：“好久不见啊。自从你退出组织之后，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暗杀死了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沈燎笑了笑，语气轻松：“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FKA的人居然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小镇上来。”

　　“没办法，上头交代的任务嘛。”那个男人耸了耸肩，目光在沈燎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的目标，不会也是那个小孩吧？”
　　沈燎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心里已经快速地转了好几个弯。

　　小孩。
　　他们说的是小葵？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划燃火柴，在跳跃的火光中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是。怎么，你们是想跟我抢人？”
　　那个男人闻言，和身后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抢人？”那个男人笑着说，“那可不敢。你虽然离开这么久了，但焰火的名号，在组织里还是有人知道的，我可不想跟你动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咱们的目标是同一个，那不如……坐下来聊聊？”

　　沈燎吐出一口烟雾，在缭绕的白烟中，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的狐狸。
　　“聊聊？”他说，“好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轻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久别重逢的老友叙旧。
　　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那把折叠刀的卡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