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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十九 才发现原来 ...
梁次加入国际自由杀手联盟的时候,十九岁。
说是“加入”,其实并不准确。更确切的说法是——他被扔进了那个绞肉机里,然后凭本事活了下来。
自由杀手联盟,圈内人简称“FKA”,表面上是一个松散的中介组织,实际上掌控着全球近六成的灰色刺杀业务。
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国家或势力,只认钱。只要价格到位,上至政要富商,下至叛徒仇家,没有他们不敢接的单子。
梁鹤亭那个时候还没有假死。他把梁次送到FKA,名义上是“深造”,实际上是“废物利用”。
梁家在临海市内的势力虽大,但放在国际舞台上还不够看。梁鹤亭需要一个能在海外自由行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工具,而FKA恰好是培养这种工具的最佳工厂。
来到FKA的第一年,梁次住过十二个国家的十七个城市,用过九个假名。他学会了更快地组装狙击枪、配制炸药、伪造护照、在监控死角中穿行,以及——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学会了所有杀人的技巧,唯独没有学会如何与人相处。
在FKA的日子里,他几乎没有朋友。不是因为有人排挤他,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跟任何人来往。他完成了任务就回到住处,锁上门,拉上窗帘,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蜘蛛,等待着下一次猎杀的指令。
他不参加FKA举办的任何社交活动,不去酒吧,不与同行交流,甚至连吃饭都选在凌晨三四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FKA里少数人会叫他“幽灵”,因为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更多的是有人叫他“碎瓷”。
这个代号是他在FKA注册时自己填的。当时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个代号,多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在FKA,没有人会追问代号的来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有人想知道别人的。
“碎瓷”这个名字,就这样在FKA的档案库里挂了两年多,直到他离开。
第一次见到玫瑰,是在布达佩斯的一个雨夜。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多瑙河畔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将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吹得簌簌作响。
梁次刚完成了一个任务——目标是当地一个涉嫌洗钱的□□头目,他在对方的情妇公寓里潜伏了六个小时,等目标出现后,用时四秒解决战斗,然后从消防通道撤离。
他走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将他的黑色冲锋衣淋得湿透。他需要在凌晨之前赶到城郊的一个安全屋,更换身份,然后在第二天一早离开匈牙利。
然后他听到了巷子深处传来的打斗声。
他本不该管的。FKA的第一守则就是不要多管闲事。任何不必要的介入都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给自己的安全带来风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个雨夜太过寂静,让他想起了某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遥远的什么东西。
他改变方向,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巷子深处,一盏路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女人正被三个男人围攻。
她已经撂倒了两个,但第三个显然是个练家子,一刀划破了她的左臂,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地上,被雨水冲淡成浅红色。
梁次站在巷口,沉默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出手了。
他从暗处走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第三个男人察觉到身后有人的时候,已经晚了——梁次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颈侧,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女人靠着墙壁,捂着受伤的左臂,警惕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将她脸上的血迹冲刷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她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是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野猫,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梁次没有看她。他蹲下身,在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搜了搜,找到一卷绷带和一包香烟。他把香烟扔回男人身上,把绷带扔给了女人。
“止血。”他说,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女人接住绷带,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用牙齿咬开绷带的一端,熟练地用一只手包扎了自己的伤口。
包扎完毕后,她抬起头,看着梁次。
雨水将她的头发打湿,贴在脸颊上,但她浑然不在意,只是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面容清冷,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参与了一场打斗。
“谢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东欧口音的英语,“你是FKA的人?”
梁次没有回答,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女人在身后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梁次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他周围,在昏暗的路灯下织成一张朦胧的帘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碎瓷。”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雨中,再也没有回头。
女人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嘴角浮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后来她辗转打听,才知道那个雨夜中出手相助的年轻人,就是FKA里传说中那个从不与人来往的“幽灵”。
他们真正认识,是在几个月之后的维也纳。
那一次,他们接的是同一个目标的悬赏令——一个军火商,在黑市上同时被三方挂了单。按照FKA的规矩,同一个目标的悬赏令可以被多人同时承接,谁先完成任务谁拿钱,其他人分文不得。
梁次先到的维也纳。他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军火商的行动规律,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刺杀方案,然后在第四天的晚上潜入了目标的住所。
然后他发现,有人比他先到了一步。
那个军火商已经死了,喉咙上有一道细而深的切口,现场留下了一朵鲜艳的玫瑰,手法干净利落。
一个女人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悠闲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正是玫瑰。
她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看到梁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又是你?”
梁次站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个晃着腿的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走。
“哎,别走。”玫瑰从窗台上跳下来,快步追上他,“这单算我们俩的,一人一半,怎么样?”
“不需要。”梁次头也不回地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玫瑰跟在他身边,步伐轻快,“我们也算是有缘分——布达佩斯一次,维也纳一次,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想让我们做朋友。”
梁次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朋友。”
玫瑰被逗笑了,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
玫瑰:“你这么年轻,怎么活得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不交朋友,不喝酒,不聊天,整天板着一张脸——你这样会短命的,你知道吗?”
梁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做这行的,有几个是长寿的?”
玫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畅快。
她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看着梁次:“行,你这人真无聊。”
梁次没有理会她的评价,转身走向楼梯。
玫瑰在他身后喊道:“代号玫瑰!记住了!”
梁次的脚步没有停顿,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那一年,他们偶遇过四次——米兰、巴塞罗那、曼谷、伊斯坦布尔。
每一次都是任务途中。玫瑰像是阴魂不散的影子,总会在梁次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出现,然后跟他打招呼,仿佛他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第四次是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茶馆。梁次刚完成了一个任务,正在等天亮后离开土耳其。
他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红茶,望着窗外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往来的船只,脑中正在复盘刚才的任务细节。
然后玫瑰坐到了他对面。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找到你了”的得意,“这里的茶馆那么多,但你这种人,一定会选一个能看到海的、安静的、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梁次看着她,没有说话。
玫瑰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许多。
她叫了一杯土耳其咖啡,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我要离开FKA了。”她说。
梁次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接了一个大单,做完这票就退休。”玫瑰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攒够钱了,准备去南美洲买个小岛,晒晒太阳,钓钓鱼,过清净日子。”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FKA不允许退休。你是有什么办法?”
FKA的规矩——加入容易,退出难。每一个成员都掌握了太多机密,组织不会轻易允许任何人在活着的时候脱离掌控。
要么终身效力,要么死。
玫瑰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她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所以,我没打算跟他们打招呼。”
梁次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你一个人?”
玫瑰:“一个人。”
玫瑰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碎瓷,知道么?你是我在这个行当里见过的,唯一一个还算有人性的人。”
梁次微微皱了一下眉。
“别误会,我可不是在夸你。”玫瑰笑着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杀人,但你不享受杀人。你独来独往,但你看到有人遇到麻烦的时候,还是会出手。”
她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还有救。”
窗外的暮色渐渐降临,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船只亮起了灯火,在海面上投下点点碎金。
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水烟的味道和阿拉伯音乐的旋律在空气中交织,营造出一种慵懒而迷幻的氛围。
“你什么时候走?”梁次终于开口问道。
玫瑰:“过几天。”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玫瑰站起身来,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皱,笑着说了一句:“碎瓷,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初心。”
玫瑰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梁次一眼,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然后她走下了楼梯,消失在了伊斯坦布尔的夜色中。
梁次坐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那个时候,他知道心中的愿望暂时只能是奢望,不干这一行就有更多的麻烦找上他,而梁家的阴影就永远在心头挥之不去。
但是,如果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后来他听说,玫瑰成功脱离了FKA。她在那次任务中杀掉了两个追杀她的FKA杀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FKA曾一度将她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清除目标,但始终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也许她真的在南美洲买了一个小岛。
但后来的事实告诉梁次,她并没有。
就像玫瑰所说的一样,因为生活所迫,现在的她再次走上了那条路。
加入FKA的第二年,梁次还在适应这个组织的运作模式。他被派到东南亚执行一个任务——目标是金三角地区的一个毒枭。
任务本身并不复杂,但FKA提供的情报出现了偏差,导致他在撤离途中与目标的手下发生了交火。
他负了伤,左肩中了一枪,子弹穿透了肩胛骨下方的肌肉,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血流不止。他甩开了追兵,在原始森林中跋涉了大半天,最终在边境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昏倒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子弹取出来了,伤口清洗缝合了,敷上了干净的纱布。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那个中年男人就是韩峥。
当时的韩峥还不是刑警队长,而是被派到金三角地区执行跨境缉毒任务的专案组成员。他在追踪一条毒品供应链的时候,偶然在小镇边缘发现了昏倒的梁次。
“你命挺大的。”韩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子弹再偏两厘米,你的左臂就废了。”
梁次没有接苹果,而是警惕地看着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但他的枪已经不在了。
“别找了。”韩峥说,语气平淡,“你的家伙我替你收着了。等你伤好了,我还给你。”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峥也不在意,把苹果放在床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小镇景色,背对着梁次说了一句:“你是FKA的人吧?”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紧。
“别紧张。”韩峥说,语气依然平淡,“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你一个中国人,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梁次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韩峥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审视,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这个年纪,应该还在上学,谈恋爱,跟朋友一起喝酒吹牛。而不是在异国他乡的丛林里,被人像狗一样追杀。”
梁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韩峥走到床边,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把你推进了这个火坑。但我想告诉你——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梁次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戒备和不解。
“这条路一旦走到底,就回不了头了。”韩峥说,“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想清楚——你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梁次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趁着韩峥外出买药的间隙,从床上爬起来,找到了自己被收走的枪和装备,然后离开了那个简陋的房间。他没有带走那个削好的苹果,但它一直放在床头,直到他关门的那一刻,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原来。那个中年男人的名字叫韩峥,是中国警方的一名缉毒警察。他后来调回了国内,成为了梧城市刑警队的队长。
……
在了解韩峥后,梁次在意识的深处,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这两个问题。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你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在FKA那段时间的记忆,在他后来的生命中,像是一段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清晰、完整,但毫无生气。
那些梁次独自穿梭于欧洲各大城市的岁月里,另一个人也曾短暂地出现在FKA的版图中。
那个人注册的代号是“焰火”。
他在FKA只接了几个任务,每一个都是为了筹集回国夺权的资金。他做得很干净,也很低调。半年后,他攒够了资本,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离开FKA的速度之快,甚至让组织来不及将他列入“需重点关注”的名单。
梁次和他,在FKA期间从未正式见过面。
但那是在布拉格的一个傍晚。
他们曾经擦肩而过。
查理大桥上人流如织,夕阳将伏尔塔瓦河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圣维特大教堂在暮色中勾勒出庄严的剪影。街头艺人在桥边演奏着德沃夏克的曲子,琴声悠扬,在晚风中飘散。
梁次刚从老城广场的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刚完成了一个情报交接任务,正穿过大桥前往小城区的安全屋。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与周围的游客融为一体,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实际上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接近他的人。
焰火正从相反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墨镜,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刚到布拉格不到两个小时,正在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他的步伐从容,姿态松弛,像一个普通的观光客,但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上了膛的□□。
桥面很宽,游客很多,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两米。梁次的目光掠过前方的人群,扫过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高大身影,没有停留。焰火的视线越过人群,瞥见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瘦削轮廓,也没有在意。
他们在桥中央相遇,擦肩而过。
焰火走过梁次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那是一种在欧洲超市里最常见的廉价洗衣粉的气味,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想着即将进行的交易,没有回头。
梁次走过焰火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人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硝烟味——那是经常接触枪支的人才会沾染的气息。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警惕等级悄然提高了一档。他继续往前走,将那个身影抛在了身后,也没有回头。
他们就这样走过了彼此的生命。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一个叫碎瓷,一个叫焰火。
一个在逃亡,一个在归途。
他们谁也没有看到对方的脸,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相遇——作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
它在很早的时候就埋下了伏笔,等到很多年以后,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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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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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卷标是文中出现的新地点。 下本写《少年飘渺》或《暗恋基本法》 差不多还有几万字完结。 结局皆大欢喜,别带逻辑看。 可能会改些前文,整个故事线更通顺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