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禾榡

46、再遇 两个同样孤

　　梁次带着梁小穆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直接把梁小穆带回白鹭街的阁楼——在完全确认这个少年的可信度之前，他不会暴露自己的新据点。
　　这是多年来的职业习惯，与信任无关。

　　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伯，正在灶台后面煮面，热气腾腾，散发出浓郁的骨汤香气。这个时间段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正好适合说话。
　　“坐。”梁次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小穆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姿态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血迹和灰尘，衣服破旧脏污，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沉着。

　　老板端了两碗牛肉面过来，放在桌上。梁次把其中一碗推到梁小穆面前：“先吃。”
　　梁小穆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又抬头看了看梁次。

　　他没有客气，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他确实饿了——这几天在街头流浪，他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梁次没有吃，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等梁小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坠，放在桌上，推到梁小穆的面前。
　　“这是周桂英托我转交给你的。”
　　梁小穆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枚温润的玉坠，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放下筷子，伸手拿起那枚玉坠，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熟悉的纹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周婆婆……小葵……她们还好吗？”
　　“她们很好。”梁次说，“周婆婆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她们，好好活下去。”

　　梁小穆握着那枚玉坠，指尖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梁次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流泪。
　　他把玉坠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真诚。
　　梁次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怎么会在临海市？沈燎的人应该已经把你送走了才对。”
　　梁小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确实送我走了。但在半路上，我们遇到了很多拦路的人。护送我的人……死了。我趁乱逃了出来，但不知道该去哪里，就一路流浪到了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梁次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痛苦和愤怒。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亲眼目睹保护自己的人死在面前，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里逃亡求生——这种经历，足以摧毁一个成年人的意志，但这个少年却撑了下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梁次问。
　　梁小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我不想再为方成远做事了。我想跟着你们。”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小穆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我之前确实在为方成远做事——他让我去接近你，让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但我从来没有真正为他做过什么。我给他的那些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真正重要的信息，我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他。”
　　他的目光坦然而真诚：“因为我恨他。他杀了我爸妈，毁了我的家，还把我囚禁起来。我恨不得他死。”
　　梁次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判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你恨方成远。那你对梁家呢？”

　　梁小穆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坚定：“我也恨梁家。虽然是他们把我领养的，但方成远和梁家是一伙的，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如果不是梁家在背后给方成远撑腰，他不可能在临海市横行这么多年。”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梁家的人？”
　　梁小穆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因为如果你和他们一样，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给我买面吃，把玉坠还给我。”梁小穆说，语气笃定，“如果你和他们一样，你早就把我交给方成远了。”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可以跟着我”。他只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说，你在东郊那边看到了方成远和梁景川？”
　　梁小穆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对。前天晚上，我在东郊那边找吃的，路过一栋亮着灯的房子，透过墙角的缝隙，看到了方成远和梁景川在里面说话。他们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临海市东郊的地图，上面画了很多标记。”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我看不太清地图上的具体内容，但我记住了几个地名。他们在图上圈了几个区域——好像是东郊那边的几个村子，还有一些工厂和仓库。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梁次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东郊的地图。圈出的区域。
　　方成远和梁景川的秘密会面——这和他从沈燎那里得到的信息是吻合的。
　　方成远和梁景川确实在谋划一个涉及东郊的大计划，而这个计划的规模，可能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大得多。

　　“你还能找到那栋房子吗？”梁次问。
　　梁小穆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可以。我记得那条路，也记得那栋房子的样子。”
　　梁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桌上，然后对梁小穆说：“走，带我去看看。”
　　梁小穆也跟着站了起来，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迈步。他看着梁次，欲言又止。

　　梁次注意到了他的犹豫：“怎么了？”
　　梁小穆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沈燎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梁次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有别的事要处理。”
　　梁小穆敏锐地捕捉到了梁次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们是闹矛盾了吗？”
　　梁次脑袋一转，思忖了下说：“……他骗我感情。”
　　梁小穆：“！”
　　梁次说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他怎么这样！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不靠谱，他原来是这样的人！下次我再见他我一定帮你出气。”梁小穆愤愤不平地说。
　　梁次：“……不用啦。”

　　梁小穆疑惑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然后说：“那……你们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出现在东郊？方成远的人不是在全城抓你吗？”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简单地概括了一下这些日子的经历：“说来话长。总之——我们从青石镇回来之后，遇到了一些麻烦。我被方成远的人抓了，但逃出来了。沈燎现在在方成远那边卧底，我们在想办法收集证据，扳倒方成远和梁家。”

　　他说得很模糊，省略了大量的细节和惊心动魄的过程。
　　但即便如此，梁小穆还是听得眼睛发亮。他看着梁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崇拜和向往。

　　“那你们还需要人手吗？”梁小穆问，语气带着一丝期待，“我虽然年纪小，但我能做事。我可以帮你们打探消息，可以帮你们跑腿，可以做很多事情。”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带我去看那栋房子。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梁小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出了面馆。梁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东郊的方向走去。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走过一座横跨污水河的小桥，进入了一片更加破败和陈旧的区域。
　　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街道更加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垃圾和工业废气的异味。
　　路边的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有些房屋已经人去楼空，窗户用砖块封死，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但也有一些房屋依然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居住。
　　梁次注意到，那些依然有人居住的房屋门口，大多坐着一些老人或者妇女，他们的表情麻木而疲惫，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道，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再等待。

　　梁小穆走在前面，低声说：“东郊这边要拆迁了。方成远和梁家想把这片地拿下来搞开发，但这里的居民不肯搬。他们给的补偿款太少了，根本不够在别的地方买房子。有些人签了协议搬走了，但更多的人还留在这里，不肯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听人说，方成远为了逼他们走，用了很多手段。断水断电，找人半夜去砸玻璃，放火，甚至还打伤了好几个人。但那些居民还是不肯走——他们说，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梁次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有钱有势的人为了利益，不惜践踏普通人的生活和尊严。方成远是这样，梁家也是这样。

　　他们从来不会在乎那些普通人的死活，在他们眼里，那些人只是阻碍他们发财的绊脚石，可以随意踢开，甚至碾碎。
　　他忽然理解了沈燎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当卧底。不仅仅是为了扳倒方成远，也是为了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梁小穆在一栋废弃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他指了指那栋楼，压低声音说：“就是这里。前天晚上，我就是在这栋楼后面的巷子里，看到方成远和梁景川在那边的房间里说话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白色小楼。

　　那栋楼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屋要新一些，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窗户装着防盗网，门口还有一盏亮着的灯。在周围破败的环境中，那栋楼显得格外突兀。
　　梁次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栋白色小楼的位置和环境。它位于两条巷子的交叉口，视野开阔，易守难攻。门口装着监控摄像头，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挂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是几点？”梁次问。
　　“大概是晚上十点多。”梁小穆说，“我当时正在找吃的，路过这里，看到那栋楼亮着灯，就多看了一眼。然后我就看到了他们两个坐在里面。”

　　梁次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信息。他绕着那栋白色小楼走了一圈，记住了所有的出入口和可能的观察点，然后回到了梁小穆身边。
　　“走吧。”他说，“这里不宜久留。”
　　梁小穆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离开了那片区域。

　　走出东郊之后，梁次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梁小穆。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你想跟着我们做事。”梁次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你要记住——如果你敢背叛我们，我会亲手杀了你。我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手下留情。”
　　他的语气平静而冰冷，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梁小穆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背叛你们的。”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先带你去安顿下来。”
　　他转身，朝着白鹭街的方向走去。梁小穆跟在他身后，步伐坚定。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在斑驳的路面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在这个充满背叛和杀戮的城市里，两个同样孤独的人，正在试图找到一条通往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