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禾榡

44、真心 不解气的话

　　两个人沿着废墟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远离了那座废弃厂房。
　　月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在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沿着干涸河床延伸的小路，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杂草，足以掩护他们的行踪。

　　梁次一直没放松警惕，随时防备沈燎的偷袭。但还是他想多了，沈燎就乖乖跟在他后面，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背影。
　　这个情景勾起了梁次的回忆——之前很多次他们也是这么走着。
　　现在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过往历历在目，那些一同走过的曲折坎坷，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没有旁人能感同身受。

　　“……”
　　“饿不饿？”沈燎忽然又问了一句。
　　梁次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不是问过了？”
　　“再问一遍。”

　　“……有一点。”梁次诚实道。
　　沈燎坏笑一下，故意逗他：“是真饿了还是想和我间接接吻？”
　　梁次：“……”
　　早知道不说了。

　　沈燎见他没说话，就没再逗了，快步走到梁次面前，伸手将塑料袋递给他：“逗你的，快吃吧，别饿着。之前说过要把你喂得胖胖的，我说话算话。”
　　梁次听完他的话，在心里冷冷一笑，想这人也知道说话算话啊。

　　他又快速往后看了眼，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之后，再接过塑料袋，狐疑地看了一眼——里面确确实实是馄饨。
　　沈燎被他这一系列逗笑了，心想梁次步步谨慎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你先喝口汤。”梁次又把塑料袋递了回去。
　　沈燎笑道：“我们不能共用一双筷子么？”
　　梁次面无表情地说：“谁想和你间接接吻？”
　　沈燎：“……”
　　他抿了抿唇，嘴里的那个“你”最终还是没发出音。

　　两人僵持了半天，沈燎还是拿出馄饨盒，掀开盖子，扭扭捏捏地喝了一口汤。
　　梁次看着他，基本确定这碗馄饨没有问题。

　　于是从沈燎手中接过馄饨，再从塑料袋里取出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说不饿那是假的，梁次就算是顶级杀手，但终究也是个会饿的普通人。

　　沈燎站在旁边，含笑着看他，没再说话。
　　梁次吃到一半，忽然开口：“……你晚上吃的什么？”
　　沈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的笑顿时尬住了，沉默了几秒又说：“这你就别问了，我吃的可是大餐啊，是你这小馄饨比不了的。”
　　梁次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没再追问。

　　他心里估计有数了，这位沈家少爷多半压根没吃晚饭。
　　不过，为什么？
　　今晚很多的事都让梁次感到疑惑。

　　“……我吃不完，你也吃点。”过了一会儿，梁次将装馄饨的盒子递给他。
　　沈燎依旧笑道，和他对视：“你用过的筷子也给我？”
　　梁次被他移开视线，不太自然的说：“随便。”

　　沈燎却伸手将盒子推了回去，温柔地说：“你能这么想着我，我内心十分感动。但不和你说了么，我真吃不下了，你吃吧，没人会舍得跟你这个小美人抢。”
　　梁次：“……”
　　骗子。
　　梁次动作顿了几秒，没再坚持，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吃完后，梁次随意找了个垃圾桶，将整理好的塑料袋扔了进去。
　　沈燎依旧跟在他后面，就这样再次沉默走了大约十分钟，梁次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燎也跟着停了下来，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下一秒——梁次转过身，猛地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一拳力道很重，带着梁次这一整晚积压的所有情绪——愤怒、失望、被背叛的刺痛，以及那一句“全都是演的”带来的彻骨寒意。
　　沈燎被这一拳打得连退了好几步，撞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胸口一阵剧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还手。

　　他靠在树干上，捂着胸口，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梁次。
　　月光下，梁次站在他面前，拳头还紧握着，胸口微微起伏，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质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沈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喘息：“……解气了吗？不解气的话，可以再打一拳。”
　　梁次盯着他，声音冰冷：“你……为什么不躲？”
　　你为什么不躲。
　　你明知道我会下狠手。

　　以沈燎的反应速度和战斗经验，他完全可以躲开那一拳——这也正是梁次意料到的，所以这一拳他没有控制力度。
　　但最让他意外的是，沈燎压根没想躲开。他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有做。

　　沈燎靠在树干上，捂着胸口，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因为如果这一拳能让你解气的话，值了。”
　　他直起身来，走向梁次，在他面前站定。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没有在笑，而是盛满了认真和坦诚。他看着梁次，一字一句地说：“梁次，我不会杀你的。永远不会。”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梁次拥入了怀中。
　　那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像是要把梁次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燎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和压抑的颤抖：“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但你必须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演给方成远看的。我没有一刻想过要真的伤害你。”

　　梁次被他紧紧抱着，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抬起手，想要推开他，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用力，从沈燎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才……不信。”他说，语气依然冷淡，但比刚才少了几分寒意。

　　沈燎被他推开，也不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执拗的真诚。
　　他开始坦白，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方成远最初找到他，让他接近梁次，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他除掉。
　　他答应了，因为那是一个接近方成远核心圈子的机会，而他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但他没想到，在相处的过程中，他会真的动了心。

　　“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为了任务。”沈燎说，语气坦诚而平静，“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在采石场那天，我本来有机会按照方成远的计划对你下手，但我没有。在荒岛上的时候，我看着你睡着的样子，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和你待在一起，就算永远被困在那个岛上，我也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今晚在化工厂，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比你更疼。”

　　我的心比你更疼。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角和发梢。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静谧而透明的光芒中。
　　梁次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

　　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习惯了怀疑一切，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留三分警惕。
　　但沈燎说的话，和他观察到的事实是吻合的——如果沈燎真的想杀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但他没有。

　　而且，在化工厂那个时刻，沈燎确实有机会配合方成远将他置于死地。
　　但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特意等在厂房外面，帮他逃离，给他带馄饨。

　　梁次抬起头，看着沈燎，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再问你一遍——那些日子，都是假的吗？”
　　沈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不。都是我的真心。”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了”。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动手。
　　对于梁次来说，这已经是一种默许的态度了。

　　沈燎读懂了他的沉默，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瞬间崩塌，恢复了他一贯的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夸张的痛苦表情：“哎哟喂，你那一拳可真狠啊……我感觉我的肋骨都断了……小美人你也太狠心了……”
　　梁次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别叫我小美人。”

　　“好的小美人，没问题小美人。”沈燎从善如流地应道，然后快步跟上梁次的步伐，走在他身边，“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去拿账本。”梁次说，“我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沿着河床继续前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沈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试探：“喂，小美人。”

　　“嗯？”
　　“你谈不谈恋爱啊？”
　　梁次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沈燎一脸认真地说：“你看啊，咱们两情相悦是吧，如今经历了生死与共，误会解开了，气氛也到位了，趁热打铁是不是应该谈个恋爱了？”
　　梁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谁跟你两情相悦？”

　　“你啊。”沈燎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喜欢我，你会让我抱你？你不喜欢我，你会在我解释完之后就相信我？你不喜欢我，你会让我跟在你身边？”
　　“我只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梁次冷冷地说。
　　“噢，利用价值。”沈燎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我可太有价值了。我能打能抗能做饭能暖床，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绝对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必备良伴。偶尔呢，也能满足你的个人需求，比如说当你的……那个……床伴，我也愿意的。男人可不能说不行嘛。”
　　梁次：“……？”

　　沈燎抛了个媚眼：“……你就考虑一下呗。”
　　梁次加快了脚步，决定不再理他。

　　沈燎在后面追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再考虑一下嘛”“我真的很不错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之类的话，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上的乌鸦。
　　梁次走在前面，嘴角在沈燎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

　　在临海市东郊的一片老旧街区里，一条黑暗的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墙角。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污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

　　他是梁小穆。
　　他本该被沈燎的人送走，离开临海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在转移途中，负责护送他的人遭遇了意外——他们被一群不知道哪来的人发现了行踪，一番交火之后，护送他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趁乱逃了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迷失在了这座城市陌生的街道中。

　　他已经在这片街区躲了两天了。白天他躲在废弃的建筑物里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
　　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向任何人求助，因为他不知道谁是方成远的人，谁是梁家的人，谁是可信的。

　　今晚，他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穿行，试图找到一条通往城外的路。但在经过一栋亮着灯的房子时，他无意中透过墙角的缝隙，看到了两个让他血液凝固的身影。
　　方成远。梁景川。

　　他们正坐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隔着一张桌子，似乎在交谈什么重要的内容。
　　梁小穆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紧紧地贴在墙壁上，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努力地想要看清房间里的情况。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房子的隔音很好，他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片段。但他看到了他们面前摊开的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临海市东郊的区域地图，上面用红笔和蓝笔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
　　有些区域被圈了出来，有些地方画着箭头，还有一些地方标注着看不懂的数字和字母。地图的角落压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徽章——好像是某个政府部门的印章。

　　梁小穆盯着那张地图，努力地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海里。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他知道，方成远和梁景川深夜在这里密谈，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这张地图，一定和他们的某个计划有关。
　　他正想再看仔细一些，忽然，房间里的方成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梁小穆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缩回了头，将自己隐藏在墙壁的阴影中。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等了几秒，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房间里的两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方成远正在收拢桌上的地图，梁景川则在打电话。
　　他们准备离开了。

　　梁小穆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悄无声息地从墙角退出，沿着巷子的阴影快速移动，消失在了夜色中。
　　但他已经把那张地图的样子牢牢地刻在了脑海里。
　　他知道，那个地方——临海市东郊——一定是方成远和梁景川下一步计划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