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禾榡

29、追踪 我抱紧一点

　　两天后，傍晚六点半。

　　梁次站在铁皮屋的窗边，透过蒙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看着楼下。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楼群在逆光中显出轮廓。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一件薄款的黑色风衣。简洁利落，方便行动。
　　他本来没打算真的赴约。

　　但那天晚上沈燎说“你值得一顿好饭”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是他很少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的。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而到了今天傍晚，他又鬼使神差地换了衣服，等在窗边。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沈燎手里还有用——的情报。不是因为别的。

　　六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楼下。沈燎没有按喇叭，只是摇下车窗，抬头看了一眼铁皮屋的方向，然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下来吧，小美人。】
　　梁次看到消息，没有回复，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走下楼去。

　　沈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他看到梁次从楼洞里走出来，他眼睛一亮，伸手推开副驾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梁先生，请上车。”
　　梁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沈燎发动车子，驶离了老城区。车子在城市傍晚的车流中穿行，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车内，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沈燎打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去哪儿吃？”梁次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燎神秘地笑了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老洋房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建于民国时期的三层小楼，红砖墙面，拱形门窗，爬山虎爬满了大半面墙壁，在夕阳中显得古朴而雅致。
　　一楼是一家私房菜馆，门面不大，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需预订”三个字，显然不是对所有人开放的。

　　沈燎停好车，带着梁次走进菜馆。店内装修简约而考究，暖黄色的灯光，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安静地用餐低声交谈。

　　沈燎显然是提前订好了位置，服务员直接把他们领到了二楼靠窗的一个卡座，窗外可以看到一座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花香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沁人心脾。

　　梁次在卡座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然后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不错。”
　　沈燎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得了什么大奖一样，笑得眉眼弯弯：“难得听你夸一句，我今天这顿饭请得值了。”

　　服务员送来菜单，沈燎没有看，直接报了几个菜名，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等服务员离开后，他给梁次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这个地方是我偶然发现的。”他说，“老板以前是做大酒店行政总厨的，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小店，每天只接待几桌客人，菜品都是当天采购当天做，新鲜得很。我吃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一直想找机会带你来尝尝。”
　　梁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菜很快上来了——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糖醋小排、一盅老鸭汤，还有一盘碧绿清炒时蔬。菜品卖相精致，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沈燎拿起筷子，朝梁次示意了一下：“尝尝，趁热。”
　　梁次夹起一块糖醋小排，咬了一口。酸甜适口，肉质酥烂，火候恰到好处。他又尝了一口蟹粉豆腐，鲜嫩滑润，蟹粉的香气和豆腐的绵密完美融合在一起。

　　“怎么样？”沈燎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梁次诚实得说。
　　沈燎满意地笑了，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享用着晚餐，偶尔交流几句关于菜品的评价，气氛难得的轻松而融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庭院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暖黄的灯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馨的氛围中。

　　吃到一半的时候，梁次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他的视线越过沈燎的肩膀，落在了楼梯口的方向。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从楼下走上来，身材挺拔，面容英俊而冷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梁景川。
　　梁家大少爷，梁家这一代的实际掌权者，梁次名义上的“大哥”。
　　他竟然也在这里吃饭。

　　梁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一种警觉状态。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梁景川的周围——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保镖。

　　他走上二楼后，在靠窗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似乎在等人。
　　梁次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碗里的菜。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他平时常见的形象有所不同，再加上灯光昏暗，梁景川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沈燎也注意到了梁景川的出现。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梁次说：“梁景川。他怎么也在这儿？”
　　“不知道。”梁次同样压低声音，“先观察一下，看看他要干什么。”
　　两个人继续吃着饭，但注意力都已经转移到了梁景川身上。

　　梁景川坐在窗边，点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着，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梁景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忽然微微变了一下。
　　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挂断电话，站起身来，匆匆结了账，快步走下楼去。

　　梁次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口。
　　“他走了。”沈燎说，“跟上去看看？”
　　梁次沉默了一秒，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追。”
　　两个人迅速结了账，走出菜馆。梁景川的车正从路边的停车位驶出，汇入了车流中。
　　梁次的目光锁定了那辆车的尾灯，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摩托车——那是他提前停在这里的备用交通工具，本来是为了防止吃饭过程中出现意外情况准备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发动引擎。沈燎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没想到你还会骑摩托。”
　　“上车。”梁次没有废话，拍了拍后座。

　　沈燎二话不说，长腿一跨坐上了后座。
　　车子启动的瞬间，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梁次的腰，抱得紧紧的。

　　梁次的身体僵了一下：“松开。”
　　“不松。”沈燎理直气壮地说，“我第一次坐你的摩托，万一你把我甩下去了怎么办？我抱紧一点比较安全。”
　　“你松不松开？”
　　“不松。”

　　梁次没有再说话。
　　三秒后，他猛地一拧油门，同时车身一个利落的倾斜，做了一个漂亮的漂移转弯。
　　沈燎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手上一滑，整个人被离心力甩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绿化带上。

　　他坐在灌木丛里，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跨在摩托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面的梁次，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爽朗。

　　“行啊，”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技术不错。”
　　梁次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再抱一个试试？”
　　沈燎重新走回摩托车旁，这次他乖乖地坐上了后座，双手扶住了后方的扶手，没有再往梁次腰上凑：“小气，不抱了就是了。”

　　梁次没有再说什么，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朝着梁景川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城市的灯火在两侧飞速后退。
　　沈燎坐在后座上，双手老实地抓着扶手，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头发，嘴里嘟囔着：“早知道戴个头盔了……”

　　梁次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专注地追随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他的车技确实很好，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对方发现。
　　梁景川的车沿着主干道行驶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拐入了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最终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梁次在距离写字楼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了车，熄火，推起头盔的面罩，远远地看着梁景川下了车，走进了写字楼的大厅。

　　“这栋楼是梁家的产业吗？”沈燎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不是。”梁次说，目光紧紧盯着写字楼的入口，“这栋楼注册在一家贸易公司名下，和梁家没有直接关系。”
　　“那就是秘密据点了。”沈燎说，“看来梁景川今晚要见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做出了决定——跟上去。
　　他们把摩托车停在隐蔽处，穿过街道，靠近了写字楼的侧门。
　　侧门上着一把电子密码锁，但对梁次来说，这种程度的锁只需要不到十秒钟就能解开。
　　他熟练地操作了几下，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弹开了。

　　两个人闪身进入楼内，沿着消防楼梯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
　　梁景川乘坐的电梯在六楼停了下来，他们也跟着上了六楼，推开消防门的一条缝，向外望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灯。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梁景川的身影在门缝中一闪而过，走了进去。

　　梁次和沈燎无声地沿着走廊移动，在那间办公室的门外停了下来。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足以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梁次侧耳倾听，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一个是梁景川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有些陌生，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东西带来了吗？”这是梁景川的声音。
　　“带来了。”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你要的都在这里。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如果被方成远知道了，后果会很严重。”
　　“他不会知道的。”梁景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

　　方成远。
　　梁次和沈燎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景川和这个神秘人之间的交易，竟然牵扯到了方成远。

　　梁次继续倾听，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虽然他已经提前调成了静音模式，但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微弱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迅速按掉了屏幕，但已经晚了。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梁景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冰冷的警惕：“谁在外面？”
　　梁次的心猛地一沉。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沈燎的手腕，转身朝消防通道的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追！”梁景川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两个人冲进消防通道，沿着楼梯向下狂奔。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而密集。
　　梁次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梁景川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们必须在被堵住之前离开这栋楼。

　　他们冲到一楼，推开消防门，冲出写字楼的后门，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们沿着巷子跑了一段距离，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之后，才放缓了脚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沈燎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梁次，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刺激。”
　　梁次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那条震动了他的消息——是一条广告推送。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梁景川在跟一个人做交易。”他说，“交易的内容和方成远有关。而且，那个人叫他‘梁先生’。”
　　沈燎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梁先生？不是梁景川？”
　　“不是。”梁次说，“那个人叫他‘梁先生’。这说明——在方成远的阵营里，还有一个姓梁的人。”
　　沈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梁澈。”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梁澈。
　　梁家的大管家。梁景川的左右手。方成远账本上那个反复出现的“L.C.”。

　　如果连梁景川都要背着方成远和梁澈做交易，那说明——梁澈在梁家和盛联之间的地位，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高得多。
　　梁次收起手机，目光望向巷子外灯火通明的街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梁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