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把戏 “一对七， ...
-
青石镇距离市区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地处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地，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贯穿全镇，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砖木结构老屋。
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过两三千，看起来和其他偏远乡镇没什么区别——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狗在街边懒洋洋地躺着，几家小卖部和杂货铺零零星星地开着门。
但梁次一踏进镇子的地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走进一片看似平静的森林，却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街边晒太阳的老人看似昏昏欲睡，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身影；杂货铺的老板在他经过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目送他走远后才继续干活；就连那条趴在路边的黄狗，在他走近时都竖起了耳朵，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个镇子，处处透着诡异。
梁次放慢了脚步，表面上装作一副闲逛的模样，实际上已经将周围的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主街两侧至少有五六个“闲人”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他们的站姿、眼神、和对讲机塞在口袋里的动作，都暴露了他们并非普通村民的事实。
方成远的势力范围，果然比想象中要大。
他没有直接去镇东头的土地庙，而是在镇上绕了一圈，先摸清了大致的地形。
镇子不大，横竖不过三四条街，但每条街的拐角和制高点都有人在盯梢。如果想要强行取走那份协议而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正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麻烦就找上门了。
在主街中段的一座石桥边，四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光头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烟。他上下打量了梁次一番，嘴角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生面孔啊。”他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外地来的？”
梁次停下脚步，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光头男人见他不出声，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一些，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梁次的脸上扫来扫去：“长得还挺俊。来青石镇干什么？找人？还是找东西？”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围了上来，呈半圆形将梁次堵在了桥头。
周围几个原本坐在路边的人也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梁次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七个人。
没有看到明显的武器，但每个人的腰间或口袋里都有凸起的轮廓，大概率是刀具或棍棒之类的。战斗力评估——不算高，但如果动起手来，势必会惊动更多的人。
他不想在拿到协议之前就打草惊蛇。
“路过。”他说，语气平淡，“听说镇东头有座土地庙，想去看看。”
“土地庙？”光头男人嗤笑了一声，“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一堆烂石头，连个像样的菩萨都没有。”
“我就是喜欢看老建筑。”梁次说，依然不卑不亢。
光头男人的目光变得更加玩味了。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尖碾灭，然后伸出手，想要去拍梁次的脸——“我看你不是来看建筑的，你是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但不是梁次出的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梁次身后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光头男人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捏碎骨头，但也足以让光头男人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梁次耳边响起：“哎呀，这么巧，你也来这儿旅游？”
梁次转过头，就看到沈燎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戴着一副墨镜，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笑容。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城里看着梁小穆吗？
梁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燎已经松开了光头男人的手腕，顺势往梁次身边一站，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做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这是我朋友。”沈燎对光头男人说，笑容满面，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们约好了一起出来玩的。他这人比较内向，不爱说话，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代他向各位赔个不是。”
光头男人揉着自己被捏疼的手腕，脸色有些难看。他盯着沈燎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什么来路。
沈燎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兄弟，抽烟？”
光头男人没有接，但也没有发作。他打量了沈燎几眼，又看了看梁次，最终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误会一场。你们走吧。”
“多谢多谢。”沈燎笑着拱了拱手，然后拉着梁次，大步流星地穿过了石桥。
两个人快步走出了一段距离，直到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停了下来。
梁次甩开沈燎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刚才不就和他们打起来了？”沈燎摘下墨镜，挂在领口上，“一对七，虽然你肯定打得过，但闹出动静来，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了，你还怎么去拿协议？”
“我问的是，你怎么来了？”梁次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我不是让你留在城里看着梁小穆吗？”
“我让一个信得过的兄弟去看着了。”沈燎说，“放心，那人跟了我很多年，绝对可靠。梁小穆跑不了的。”
梁次盯着他，没有说话。
沈燎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来嘛。青石镇这地方我听说过，是盛联的一个重要据点，表面上是个镇子，实际上遍地都是方成远的人。你一个人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不需要报信的人。”
“你需要。”沈燎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看着他，“梁次，我知道你很厉害，你一个人能打十个。但你也是人，你也会累，也会受伤，也会有疏忽的时候。我不是来拖你后腿的，我是来帮你的。”
梁次沉默了。
他看着沈燎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他从来没有依靠过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会真心实意地帮助他。
但沈燎一次次地出现在他身边，一次次地用行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别开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去哪儿？”沈燎问。
“土地庙。”梁次说，“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
两个人穿过小巷，沿着一条蜿蜒的石板路，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
越往镇东走，周围的房屋就越破败，路面也越来越坑洼不平。
显然这一带已经很久没有人维护了。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坍塌的土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土地庙坐落在镇子最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背靠着一座小山丘，四周环绕着几棵高大的槐树。
庙宇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墙体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看起来确实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梁次和沈燎在庙前停住了脚步。
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梁次推开门，走了进去。庙里空荡荡的，正中供奉的土地公塑像已经残缺不全，半边脸都塌了，供桌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一样。
但梁次的目光落在了供桌下面的地面上。那里的灰尘虽然也很厚，但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拖曳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供桌下面拖出来过。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尘，露出下面的一块地砖。地砖的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沈燎也蹲了下来，看了看那块地砖：“你是说，有人在我们之前就拿走了协议？”
“不确定。”梁次说，“但也有可能，这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来，走出庙门，绕到庙后面。庙后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的树龄。
树根周围的泥土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像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的。
梁次在树前蹲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层较新的泥土。
他继续往下挖了大约十几公分，手指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加快速度，很快就把那个东西挖了出来——一个大约二十公分长、十公分宽的锡铁盒子，表面锈迹斑斑，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
他拿起铁盒，掂了掂重量。不重，里面应该装着纸张之类的东西。
沈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打开了看看？”
梁次没有急着打开。他先仔细检查了铁盒的表面，确认没有连接任何细线或机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掰开了盒盖。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叠泛黄的纸张。
梁次伸手拿起那叠纸张，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纸张上确实有字，但那不是什么秘密协议。那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欢迎来到青石镇。”
字迹工整，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墨迹已经干透，显然是提前写好放进去的。
梁次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他的眼睛里确实闪过一丝光亮。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燎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顿时变了：“妈的，被耍了。”
“不。”梁次把纸张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站起身来，“不是被耍了。这是方成远给我的挑战书。”
他把铁盒随手丢在树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的一切行动。他在等着我出招。”
沈燎看着他，似乎有些担忧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梁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既然他下了战书，我当然要接。”他说，“走吧，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