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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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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监狱。
隔着铁窗的单间里面和外面有人正在对话,头顶的灯光落下的阴影将两人仿佛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原来如此,多谢你。”穿着和服的银发男人微微点头,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快步离开了,紧锁的眉头似乎也因为刚刚获得的情报而稍微放松了些。
在他离开之后织田作之助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出神了许久。
内心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会为了下属而拼尽全力的感情,还真的让人羡慕呢。
两个陌生人之间强烈的感情让他产生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杀手不曾拥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昏暗房间里的阴影为那双蓝色的眼睛覆上了一层灰而深的暗色,像是雨后的泥土,缓慢地洇开那阵湿润。
织田作之助有些恍惚地合上眼。
希望他的咖喱能快一点送来吧,这里的餐食实在是太难吃了。
如果他越狱的话只会是因为这个理由。
探望者离开后没多久,又是一阵脚步声,比成年人要轻上许多,一点一点逐渐向这个犯人所在的房间靠近。
在监狱这样的地方,高大空旷的空间会使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让人下意识去关注声音的来源。
“哟,吃着呢。”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织田作之助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与门外的黑发少女对视上了。
王露露穿着一套宽松的T恤和长裤,脚下踩着一双旧球鞋,全是超市淘来的打折货,尺码自然是不太全。
女孩单手插兜,一条腿斜出去站着,居高临下的视线看起来莫名有些嚣张,见他注意到自己,她的脚在地面上“哒哒”地点了两下。
“hi,朋友。”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
织田作之助呆呆地看着她,跟着重复了一遍:“朋友……?”
是在喊他吗?
哦,好像是的。
王露露上下打量他一番,发现哥们儿蹲局子蹲得还挺自在,待遇不错啊,还吃上咖喱了,塞钱了吗?
空气安静得近乎诡异。
良久,织田作之助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双总是没有波澜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些许震惊和不解。
黑发女孩没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很眼熟,他一眼就看出来是自己的名片。
他还准备给她免费杀个人,对于靠杀人吃饭的职业杀手来说这份回报很有心意了。
他平时收费还是很贵的。
那张小小的卡片在女孩的指间上下翻转,伴随着她略带疑惑的声音,“顶尖杀手……?”
落到身上的视线情绪很充足。
这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他不熟悉的情绪,尴尬。
他想说他没有说过自己是顶尖杀手,但怎么都像狡辩。
织田作之助把吃了一半的咖喱放下,像个学生一样坐得板正,腰也挺直了。
女孩的目光扫在脸上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无力。
他有点麻了。
“你听我……解释。”他干巴巴地说,甚至有点虚弱和结巴。
这个一直独来独往孤身一人的职业杀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从来没在乎过的东西,面子。
王露露却在这个时候回答了他的问题,“你的脸被印在报纸上全城的人都能看到。”报道还写得很精彩。
bro,你在这行怎么混的,能说说吗?
做这行这么高调是要出道吗?
“……”
又是一阵仿佛失去了语言般的沉默。
王露露隔着铁窗很想让人唱一首熟悉的歌,就是有点没人性。
“你这个条件也不怎么样啊。”她打量那个狭小到只能屈着腿睡的单人间不免有些同情。
织田作之助虽然是个正太脸,身高却一点不矮。
“监狱都是这样的。”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最常见的那种微死感。
你还挺熟,该不会都蹲过吧?
光线暗淡的监狱里,隔着铁窗的两人还在淡定地对话。
“你是怎么进来的?”织田作之助终于问到了重点。
好问题。
王露露“哦”了一声很淡定地告诉他:“我跟狱警说你是我哥,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还活着,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
正太脸杀手的表情像是抠了一排问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一脸麻木地补充道:“塞了10万円。”这才是重点,天杀的这帮人是真的贪。
织田作之助茫然地看着她,呆呆地“啊”了一声。
“记得还我。”她厚着脸皮说。
“……好。”
还真打算给啊?
头顶的白炽灯洒下惨白的冷光,映在人的脸上让人只能想到太平间,逆着光面对织田作之助的黑发女孩看起来整个人都像淹没在晦暗中。
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依然明亮。
王露露揣着手心想这监狱的阴间味儿真是太足了。
她又开口道:“我问了一下,你这种还没定罪的情况可以保释,大概500万円。”
说完,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天文数字。
她只在烧纸钱的时候见过比这还大的面额。
织田作之助的回答很干脆,“我没打算保释。”就像在说我没打算遵纪守法一样。
如果那个银发的武士真的能照他承诺的那样做的话他可能待不了太久。
good,很有态度。
“有个好心态是很好的开始。”王露露用欣赏的语气点评道。
隔着铁窗她伸进去一只手,白皙的柔软的手掌摊开在织田作之助眼前,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不管怎么说看到你还活着真是一件好事。”她这样说着,唇边流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差点以为兄弟你得cos尸体了。
“走吧,带你出去,抓住我的手。”
老实杀手一只手端起没吃饭的咖喱饭,他还没吃完,在这里待久了这是吃的第一顿人能吃的东西,另一只手握了上去。
下一秒,他们的身影消失了。
*
从空间传送出去的时候王露露在心里祈祷不要掉海里,视线一晃,脚下踩上的是坚实的触感。
她张望了一下,运气不错落脚点就在城市边缘,那座黑漆漆的尖顶建筑物拿来当路标还挺好认的,一抬头就能看到。
两人坐上公交来到擂钵街附近,然后下车腿着往家走。
“你做这行失手率高吗?”路上她问了个不怎么礼貌的问题,但态度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她面带微笑问的。
“……这次是意外。”
织田作之助用平缓的、略显无奈的语气讲述了他戏剧性的经历,去见雇主的中途被当做凶手当场逮捕了。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雇主,反手就是背刺。
说实话被绑起来的他听到雇主当着他的面报警时内心想的是——
该报警的是他才对吧?
在侦探的解释下他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雇主杀了人,但想栽赃给他,顺便省掉酬金。
一举多得。
想得很美,也差点成功了。
织田作之助的叙述很干巴,没有润色,全是技术。
王露露无情地点评道:“用哪个部位想出来的操作?”她都想夸一句good idea了。
这个想法也是怪天才的,就是没点实力容易翻车,下辈子注意点吧。
织田作之助顶着淡淡的表情认真地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黑发女孩摆了下手,“小意思。”这又没什么,她的空间不仅能囤货还能装人,完全是货拉拉plus版。
她有想过去搬家公司应聘,她很自信没人能在这行卷过她。
安静了几秒后。
“那个是你的异能力吗?”话音落下,织田作之助看过来的眼神多了些好奇。
这个经历丰富而戏剧性的杀手内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而是很惊奇。
王露露随口道:“是吧。”这个敷衍的回答听上去有些模棱两可。
其实她也不清楚,让她解释也不知道说什么,能用就行。
她没想过异能力能隐藏一辈子,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还是有追求的。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空间系的异能力很少见。”他在业内也没有听过几个,大概是因为罕见所以并不容易暴露。
也许异能特务科有所掌握,那个神秘的管理和监控着异能者的官方组织一直不曾听说有过明面上的活动痕迹。
而且还是这么大的空间,他又想起看到的那片广袤没有尽头一般的天空,思绪有所沉浸。
王露露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神色平静的织田作之助心想说不定这个女孩比我更适合做杀手。
但是看着黑发女孩平静的侧脸他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他好像没有办法想象她沾染鲜血的画面。
杀人和被杀,都是一样的。
红发的杀手冷不丁地开口,“我的异能名为「天衣无缝」,效果是可以看到一定的未来画面,时间大概比5秒要长,比6秒要短。”
他就像是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我也要交换我的秘密那样将自己的异能力坦诚地说了出来。
“……”
听得她想挠头。
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王露露沉默了一下,“……我会保密的。”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有考虑过转行吗?”她挑了个轻松又常见的话题。
觉得自己比京都人还委婉。
又是一阵沉默,红发的杀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老老实实地说,眼神清澈。
理解,我以前也没想过还能穿越,在异国他乡流浪不说还住在垃圾场。
想到这里王露露淡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死感。
加班加到猝死在异界重生的经历现在想想就跟做梦一样。
社畜要承担的也太多了吧?
“人生总有无数可能啦,也许哪天你就想换个工作呢。”她没有期待织田作之助的回答只是用随意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只是没想到这个“哪天”来得这么快。
*
这个倒霉的被雇主栽赃的年轻杀手忽然有一天出现在王露露家门口,熟练地干完一通农活后他顶着那张呆呆的面孔冷不丁地说:“我不想再杀人了。”
……啊?
王露露迷茫地抬起头。
就……
好突然啊。
“这很好啊。”她配合地附和了一声。
红发的少年在她身旁蹲下,和她一样坐在门槛上,瞅一眼他的脸,直接进入了放空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报纸上也没有任何关于嫌疑犯越狱的报道,她还以为能看到通缉令之类的信息呢,结果织田作之助越狱的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神奇。
王露露有点好奇,他这是又经历什么了?
她先说了句“恭喜”,然后点点头表示肯定,“转行也是人之常情。”
织田作之助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睫半垂,神情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王露露看他一副准备悟道的表情。
在这里吗?
擂钵街悟道是不是难听了点。
再次响起的声音多了些飘忽和不真实。
“我想……”他用不确定的声音说:“写小说。”
织田作之助的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迷茫,还有几分犹豫。
这双只会夺取他人生命的双手真的可以握住笔吗?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答案,至少现在还没有。
一直以来他对杀死他人都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愧疚,也没有负担,他不思考,也无所谓对错。
他清楚暴力和杀戮带来的只有毁灭。
只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是做什么都没有期望,杀人也好被杀也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是……
他开始思考自己和他人,第一次认真地看到了由自己终结的生命的重量。
太沉重了。
“你又发生了什么了,介意分享一下吗?”王露露合上手上的书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圆而黑沉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红发少年。
是什么刺激了你,bro,虽然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但你这回得也太快了吧。
织田作之助默不作声,从衣兜里掏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我看了这本小说,决定不再杀人了。”
因为杀人的人没有资格书写他人的人生。
那这本小说可真厉害。
她翻开这本让织田作之助做出转行选择的小说。
低垂的眼半掩着,女孩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时不时翻动几下。
还以为是佛经呢,原来真是小说啊。
这本小说的主角是个杀手。
在这个故事里织田作之助似乎变成了书中的主角,一个因为决定不再杀人而开始思考的人。
思考关于未来,关于生命。
原来是产生共鸣了,那就能理解了。
她本来想问织田作之助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就像医生看不了医疗剧那样,bug太多,但是想到他这个杀手的水平好像也没多高又咽下了求知欲。
被雇主白嫖和被雇主栽赃蹲局子进而达到白嫖的目的这种经历还是太神了,她记得横滨的经济环境还是挺不错的,人均收入一直呈上升趋势,房价更是一直在上涨。
这帮人没钱就想着白嫖杀手的劳动力实在是该遭天谴。
可惜杀手不受劳动基准法保护,维权只能靠自己。
“我……”织田作之助刚刚念出一个字就没声音了。
像是看出了他在犹豫什么,王露露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笑笑说:“无论你选择做什么,我相信那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恭喜你超脱了。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眼神微动,在那双过于分明的眼睛的注视下他的心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是这样吗?他在心里问道,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在问谁。
只知道盘旋在内心的忐忑倏然之间消失了个干净。
他开始期待。
不错的选择吗?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的选择是值得被肯定的。
那就这样去做吧,他对自己说。
织田作之助仰起头看向天空,风声轻摇,天际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柔和的蓝,看久了有一种舒然般的轻松,像是压在心头的所有的重量都消散了,什么也不剩。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似乎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应该前往的方向,那样的清晰。
*
“我遇到了小说的作者,我想知道最后的结局。”织田作之助冷不丁地又冒出来一句,跟打补丁似的。
“他说让我来补全结局。”
“听上去很奇怪吧,但是就这样发生了。”他也没想到会遇上小说作者,在他怎么都找不到结局的时候,就这样仿佛天意一般发生了。
“我想要写小说,这样就能知道结局了吧,当时遇到的那个人是这样建议的,我认为有道理。”他不确定地说,不确定于自己能否做到这件事。
因为从未做过,也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
原来还是个坑……
王露露没说话,她也被传染得有点微死,正在找回自己该有的状态。
“是件好事啊。”过了一会儿她慢悠悠地说。
那双蓝色的总是被平静笼罩着的眼睛看了过来,他似乎想问什么。
“因为思考你的人生从此开始有了意义嘛,这是件好事哦。”
正是因为有所期待,才会去思考。
而且,思考本来人类最常做的事情嘛。
织田作之助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看到女孩的微笑,像轻柔的薄雾,舒展着摇曳着。
“自己写个结局吗?那也不错啊。”王露露转头看他,很好奇,“所以你写了多少了。”
他的回答很干脆,“还没有开始写。”
“因为,好像还没有找到动笔的感觉,或许还没有到那个时候。”红发少年边思考边说,更多的是对自己写小说这件事的不确定。
以你的性格说不定落笔都是十年后了。
王露露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想得太多啦,just do it——”
“不要让行动只停留在想法上哦。”
像是被她的话打动了,他楞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
“那你准备做什么工作?”她顺着织田作之助的话往下问。
红发少年又呆了一会儿,蹦出几个字,“还没想好。”
“你有文凭吗?”
“没有。”
“你有存款吗?”
“现在没有了。”
曾经富过是吧。
“会社之类的好像没什么希望呢,要求的学历至少是大学毕业。”她想了下报纸上的招聘信息冷静地说。
“这样啊。”他的语气有些干巴。
好冷静的bro,希望你不要吃太多生活的苦,王露露怜悯地看着他。
这种没有被工作毒打过的表情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也有同款。
后来嘛……
那就是只能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的悲伤故事了。
“先gap吧,反正你的工作经历也没法写下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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