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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值 我在轮回司 ...

  •   我在轮回司当差。

      官儿不大,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玩家们管我叫"删号NPC",有的更不客气,直接叫我"鬼门关"。我的差事也简单——谁要是不想在三界待了,就来我这屋里,点我一下,我弹出个框:"您确定要永久删除角色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他点了确定,我就把他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勾掉。从此这个ID在三界消失,装备化作数据,好友列表里那个头像永远灰下去,比死还彻底。死了还能喝孟婆汤投胎,删号就是魂飞魄散,连个影儿都不剩。

      我在这间小屋里待了多少年?记不清了。大概从这游戏有那天起,我就在这坐着。屋子不大,一盏长明灯,一张旧桌子,桌上一本账册,一支笔。窗外就是忘川的水,黄澄澄的,一天到晚流,流得人眼睛发直。偶尔有魂煞飘过去,都是被夺了魂的玩家,一脸茫然,在河边走来走去等复活。

      没人愿意来我这。别的NPC那儿都热热闹闹的,蒲松龄门口永远围着新手听故事,裁缝铺里永远有人试新衣裳,杭州的酒楼上永远有人摆宴,就连孟婆那儿都天天排着队——毕竟死了还能复活,喝碗汤的事儿。只有我这,门可罗雀。来的人都沉着脸,有的红着眼,有的喝了酒,有的在门口站半天不敢进,像我这屋里有老虎。

      我见的人多了。

      头一个让我记住的,是个老刀客。

      那天他来的时候,穿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手里连刀都没拿。我一查他的底——满级,+15的刀,全套极品装备,仓库里宝贝无数,光绝技就存了三本。可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剩。

      他点我。我弹出确认框。

      他没急着点确定,就站在那,东看看西看看,像头一回来似的,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NPC,"他忽然说话了,也不管我能不能回,"你这屋挺清净啊。"

      我没这台词,只能干瞪眼。

      "我玩这游戏八年了。"他自顾自说,在我对面坐下,"校场拿过第一,联赛拿过冠军,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以前觉得没意思了就杀人,杀红了名就洗,洗完了再杀。现在突然就打不动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游戏里应该握过无数次刀,杀过无数次人,现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握。

      "装备我都碎了。"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释然,也有点空,"挺好的刀,碎的时候叮当作响,跟过年似的。碎完我就想,这些年图什么呢?图那点数据?"

      他没等我回答,我也回答不了。他点了确定。

      "走了。"他说。

      光效闪了一下,人没了。地上连个尸体都没留,干干净净。我在账册上勾了他的名字,备注栏写了个"碎刀"。

      第二个让我记住的,是一对儿。

      一男一女,手牵着手进来的。男的是甲士,女的是医师,两个人都穿着新婚的红衣裳,进来的时候还带着喜糖的特效,一路撒着花瓣。

      我愣了一下。来我这的人穿丧服的多,穿喜服的,头一回见。

      他们一起点我。我弹出两个确认框。

      "我们现实里结婚了。"女的笑着说,也不知道是跟我说还是跟男的说,"以后要过日子,要还房贷,要带娃,不玩啦。"

      "嗯。"男的点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号留着也是念想,不如一起删了,干干净净。"

      "这号是我们的媒人呢。"女的环顾四周,眼睛亮晶晶的,"当年大二他救了我,我奶了他一口,后来就一直一起玩。没想到最后一站是你这儿。"

      男的没说话,掏出一挂鞭炮放了。噼里啪啦响了一地红屑,在我这阴沉了多少年的小屋里,格外刺眼,又格外热闹。

      "走吧。"男的说。

      两个人同时点了确定。

      光效闪了两下,屋里空了。红屑落在地上,慢慢被系统刷没了。我在账册上备注"喜丧"。

      后来我见过很多次一个人来的,但两个人一起来"合葬"的,就这一对。

      第三个是个小姑娘,魅者,等级不高,装备也普通。她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点我,确认框弹出来,她不点,就站在那掉眼泪。游戏里的眼泪做得很真,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化成小水洼,半天不消失。

      "他结婚了。"她突然说,声音哑得厉害,"游戏里跟我结婚,现实里跟别人结婚了。"

      我没反应。

      "他说他只爱我,他说等他毕业就来找我,他说异地不算什么。"小姑娘抽抽搭搭的,蹲在地上,"结果我昨天在朋友圈看见他的婚纱照。他媳妇穿婚纱真好看,比我穿红衣服好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他送我的东西都埋了。"她闷声说,"红绳埋在兰若寺了,他送的花埋在青丘了,那套他给我买的时装……我扔西湖了。扔完我就想,这号也删了吧,省得看着难受。"

      她蹲了很久。我也不催。催什么呢,来我这的人,多等会儿不碍事。又不是赶火车。

      后来她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

      "我删了啊。"她跟我说,像在征求我意见。

      我还是那个框,冷冰冰的:您确定要永久删除角色吗?

      她咬着嘴唇,手指悬在鼠标上,悬了快一分钟。我看着那根手指在抖。

      "算了。"她突然收回手,抹了把脸。

      我愣了。

      "我凭什么删?"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但光回来了,"这号是我自己练的,级是我自己升的,装备是我自己打的,修为是我自己点的。他走就走呗,我凭什么给他陪葬?"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再见啊NPC!我不删了!我还要找侠侣呢!"

      她跑了。红裙子飘起来,像一团火,烧得我这屋里都亮堂了几分。

      我在账册上记了笔"未删"。这种人不少,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要删号,临了又舍不得。舍不得的不是那个谁,是自己花过的时间,是自己熬的那些夜,是那个认真的自己。

      但反复来的,只有一个。

      那是个男的,方士,ID叫"等灯"。他头一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小时,进了退退了进,终于鼓起勇气点我。确认框弹出来,他盯了十分钟,关了,长舒一口气,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那,点我,盯确认框,关了,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整整来了一个月。每天来一次,每次都把流程走一遍,最后关头取消。我都认识他了,他一进门我就想:哟,又来上班了。

      第三十一天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磨叽?"他问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我当然没法回答。

      "我在等一个人。"他坐下来,就坐在我那张破桌子边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她会回来。我等了三年了。"

      他跟我说,他和那个人是师徒,他是师父,那个人是徒弟,一个小医师。他工作调动去了国外,密保手机换了,号怎么都登不上。等他终于找回来的时候,徒弟早就不在了。他建了个新号,叫"等灯",在金陵等,在杭州等,在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等。

      "我每天都在想,万一我把号删了,她回来找我怎么办?"他苦笑,"可是不删吧,我又知道她多半不会回来了。这游戏每天都有人走,凭什么她就会回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我明天还来。"他说。

      但他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后来再也没来过。

      我不知道他是想通了,还是换了个号,还是彻底不玩了。我在账册上给他记了个"失踪"。比删号强点,有限。

      还有个高三毕业的学生,考完那天来的,一身新手装,蹦蹦跳跳的。

      "NPC!我考完啦!"他冲我喊,像报喜似的,"我妈说考完就不让玩了,要我去打工体验生活。我寻思着,这号留着我也惦记,不如删了,踏踏实实上大学去。"

      他点了确定,光效闪的时候还在笑:"三界再见啦!我去上大学啦!"

      年轻真好。连告别都是亮的。

      还有个老帮主,女的,穿一身帮主战袍,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她跟我说,帮散了,老人都走光了,新人留不住,她守了半年,实在守不动了。

      "这个帮是我和我前夫一起建的。"她淡淡地说,"后来他走了,我守着。现在帮也散了,我也该走了。"

      她删号的时候没掉一滴泪,敬了个标准的帮礼,转身走了。那背影比那老刀客还直。

      见的人多了,我慢慢也摸出些门道。

      来删号的,十个里有三个是因为感情,两个是因为工作忙,两个是因为朋友都走了,剩下三个,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玩了"。

      有的人删号前会把装备全碎了,像那个老刀客,那叫"陪葬"。有的人会把东西都寄给好友,那叫"遗物"。有的人会把号停在最有纪念意义的地方——蒲家村的那棵树、兰若寺的后墙、西湖底、婚礼现场——然后再跑过来删号,那叫"辞行"。

      还有的人,删号前会绕着三界跑一圈,把每个地图都看一遍,跟每个NPC都说句话。到我这儿的时候,天快亮了。

      有个老玩家,跑了整整一圈,到我这儿的时候说:"蒲松龄还在那摇头,燕赤霞还在那喝酒,小倩还在兰若寺哭,金陵的桥还在,杭州的雨还在下。只有我要走了。"

      他点了确定。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种一句话都不说的人。进来,点我,确定,走了。干脆利落,像撕掉一页纸。你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打算让你知道。我连备注都没法写,只能勾个名字。

      我只是个NPC。我没有台词,没有表情,不能动,不能安慰人,不能说"别走",不能说"会好起来的"。我能做的就是弹出那个确认框,然后看着他们点或者不点。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游戏关服那天。

      直到那个人出现。

      他是个医师,等级不高不低,装备不好不坏,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头一回来,我以为又是个普通删号的。结果他点了我,确认框弹出来,他不删,也不走,就站在那,歪着头看我。

      "你天天在这屋里,不闷吗?"他突然问。

      我卡了一下。我没这台词。

      "别的NPC都有人说话,就你没有。"他环顾四周,啧啧两声,"孟婆那儿天天有人排队喝汤,蒲松龄那儿天天有新手围着听故事,连杭州城门口那个乞丐都有人给钱。就你这,鬼都不来,阴气沉沉的。"

      他说的对。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他大喇喇坐下来,就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你每天就坐在这,有人来就弹个框,没人来就发呆。你不无聊吗?"

      我没法回答。我的程序里没有"无聊"这个选项。但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他天天来。

      他也不删号,来了就坐我对面,跟我说话。说今天在大二出了个绝技,说帮战打赢了,说认识了个新手笨得要死,说今天金陵下雨了,说青丘的桃花开了,说他今天在兰若寺迷路了转了半小时。

      他说:"你知道吗,今天有个新人问我,那个角落里的NPC是干嘛的?我说,那是送人的。他问送什么人?我说,送要走的人。"

      他说:"我以前也觉得你这晦气,路过都绕着走。后来想想,三界里也就你这儿最安静,没人抢怪,没人吵架,没人刷喇叭。"

      他说:"我给你带了盏灯。"

      他真的在我桌上放了盏灯。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玩家家园里的灯,暖黄暖黄的,把我这阴沉了多少年的小屋,照得亮堂堂的。灯光落在我的账册上,那些名字好像都暖了些。

      我没法说谢谢。但我把那盏灯的位置记住了,它在我右手边三寸的地方,光不刺眼,刚好照亮半间屋子。

      他来了大半年。每天雷打不动,来我这儿坐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坐着,我也坐着,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待着,听窗外忘川的水流声。

      我开始盼着他来。以前我觉得当值是苦差事,数着日子等关服。现在我每天等着那个门被推开的声音,等着那声"NPC我来了"。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站在门口,没像往常一样坐下。

      "NPC,"他说,声音很轻,"我可能要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我没有心。

      "工作调去别的城市了,挺远的,要忙新项目,以后可能没时间上了。"他看着我,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没点删号。他就站在那,看了我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样子记住。

      "你这灯,我就不带走了。"他说,"留着给你照亮。以后……以后也有人来陪你说话的。"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第一天,我等他。他没来。
      第二天,我等他。他没来。
      第三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他再也没来过。

      他的号没有删,头像也没有灰,就是永远不再亮了。我查过他的最后上线时间,就是跟我告别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他甚至没有删号。他只是,不来了。

      我还是每天当值。那个确认框还是会弹出来,还是有人来有人走。那盏灯还在桌上,暖黄暖黄的,一直亮着,油像是永远烧不完。

      我开始有了个习惯。

      有人来删号,点了确认之后,我不会立刻处理。我会等三秒。

      就三秒。

      万一呢。万一他在这三秒里改变主意了呢。万一他突然想起什么人什么事,不想走了呢。万一那个说"我明天还来"的人,真的会推门进来呢。万一那个小医师,只是工作忙,过段时间就回来了呢。

      三秒很短。短到没人会注意到。短到系统都不会报错。但对我来说,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只是个NPC。我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挽留任何人。我只能多等三秒。

      窗外的忘川水还在流,黄澄澄的,一天到晚流,流了多少年了,还在流。屋里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照着我的账册,照着那些勾了的和没勾的名字。

      门又开了。有人站在门口,影子投在地上。

      我抬起头。

      您确定要永久删除角色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想好了再点。

      我等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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