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者》赵同

5、第五章 茶与刀刃 张蕾用一只

　　张蕾用一只手端起那杯红茶的时候，叶凡注意到她指尖的颤抖。幅度很小，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的摆动，几乎可以被忽略。但他认识张蕾十年了，十年里他见过她在截稿前夜红着眼睛喝掉三壶浓咖啡，见过她在选题会上把稿子拍在桌面上指着鼻子骂人，却从没见过她的手指发抖。她端着那杯茶的样子像是在端一件易碎品，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在端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火的枪。

　　茶汤的颜色深得近似黑褐，陈年的普洱那种浓稠的棕红，透着一股需要长期熬夜才能养出来的熟悉气味。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外面光秃秃的树影切成了模糊的轮廓。叶凡坐在张蕾对面那张硬邦邦的黑色办公椅上，椅子腿有一截略短，坐上去总向左歪一点，但他没调整。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点倾斜，就像他习惯了张蕾每周五下午准时发作的偏头痛，习惯了她的办公室书架上第三层永远摆着同一本没拆封的《百年孤独》，习惯了用眼角余光偷瞄办公桌上那个新出现的相框。巴掌大的银色相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旧物重新装裱过。照片里张蕾站在河边那个亲水平台上，身后是初春时分还没有完全解冻的河面，灰白色的冰层间露出几道深色的水流。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大衣，头发比现在长一些，黑得也均匀一些，没有现在鬓角那些藏不住的银丝。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瘦高，戴一副细边眼镜，嘴角噙着一点弧度很浅的笑，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着急的气质。叶凡觉得那个人眼熟，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记忆却像隔着结了霜的玻璃，怎么擦都看不真切。

　　“你最近跟李茜七还有联系吗？“张蕾把茶杯放下了。杯子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句号。叶凡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微妙地变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工作上有沟通。她调到视频部之后，有些对接的事还需要确认。“

　　“我问的不是工作沟通。“张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捏紧了的拳头，“我问的是微信，电话，私人性质的那种。“叶凡沉默了两三秒。“……偶尔有。“

　　“偶尔。“张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咀嚼的姿态像是在品一枚涩口的橄榄。她把目光从叶凡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层白雾。她的侧脸被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的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五十岁的皮肤的松弛感在这种光线下变得格外显眼。“'偶尔'是个狡猾的词。它什么也没承认，但也没否认任何事。我喜欢这个词。我自己也用。“叶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认识张蕾这么多年，始终没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在她这种绕着圈子说话的时候准确判断出她到底在夸你还是挖苦你。

　　“姜德志上周找我谈了一次。“张蕾说。茶的热气还在她脸前袅袅地浮着，但叶凡注意到她没再喝第二口。一个习惯了用茶和咖啡把自己浸泡在亢奋状态里的人突然停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说视频部的历史素材归档里缺了一批二〇一六年的原始文件。他说他想做一组旧素材的回顾性剪辑，但发现那批东西不见了。他问我，那些文件是不是被外联部的人拿走过。“叶凡摇头。“我没拿过。我二〇一六年入职，那时候还在实习期，连部门的门朝哪儿开都摸不清楚。何况原始素材这种东西，当时我还不够级别经手。“

　　“我知道你没拿。“张蕾站了起来。她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那个过程中叶凡注意到她换了一双鞋——往常她总穿一双磨得后跟发白的黑色矮跟皮鞋，今天却是一双崭新的深棕色软底靴，鞋底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像猫一样走过去，背对着叶凡，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肩膀的高度微微绷着。“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二〇一六年，你入职之前，当时还叫新媒体部的外联部——出过一次事。“她顿了一下。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那声音单调而执拗，像某种潜伏在墙壁内部的生物发出的低吟。“一批原始视频素材被人恶意删除了。“张蕾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怕隔墙有耳，“删除的时间恰好卡在上级来检查的前一天。那一批素材的数量不小，有街头采访的原片，有跟拍领导调研的纪录，还有……一些我当时也没怎么看过的东西。查了很久，没有查到是谁干的。技术那边调了操作日志，发现删除发生在凌晨三点左右，用的账号是一个早就离职的实习生的名字，那个实习生的工号在事发半年前就已经注销了。“叶凡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得像一块石头滚下坡。“最后定性为系统故障。服务器老化导致的数据丢失。周东升当时是新媒体部部长，他写的报告，措辞很官方，结论很干净。“

　　“周东升写的。“叶凡重复了一遍。“对。他亲手写的，签字交上去的。“张蕾转过身来。窗外的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五官轮廓压成一片暗色的剪影，叶凡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她肩膀的线条依然绷得像拉满的弓。“后来呢？“叶凡问。“后来就没人再提了。“张蕾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一份会议纪要，“报社换了三任社长，那件事的纸面档案在二零一九年的机房搬迁中'意外丢失'了。档案科的刘姐跟我说过一嘴，说那批旧档案是姜德志帮忙搬的箱子，搬到新办公室之后就怎么也找不着了。姜德志说是搬家公司的疏忽。“

　　叶凡的指尖不知不觉扣紧了膝盖上的裤面布料。棉质的，秋天穿的厚裤，被他攥出了几道放射状的褶痕。“但上周王捌荒死了之后，“张蕾的声音忽然下坠了半个调，像一段曲子突然转进了小调，“我让郭鹏帮我调了视频部那台剪辑主机的硬盘使用记录。郭鹏是个好孩子，不会多问，我把U盘递给他他就干了。结果发现那台主机上有一个隐藏分区，不大，十几个G，里面存了一批二〇一六年五六月份的文件，文件名全是乱码。我让人看了，打不开，整个分区用了一种挺复杂的加密方式。“叶凡的呼吸节奏慢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在胸腔里张开的幅度比正常时候浅了一半，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压住了他的胸口。二〇一六年。他入职那一年。他记得那年秋天特别热，九月的天像扣在蒸笼里，他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色实习制服在楼道里跑腿送文件，衬衫后背永远是湿的。那时候周东升是新媒体部部长，办公室里养着一盆快死的绿萝；王捌荒见人就点头笑，话少得像哑巴；姜德志比他早来了两个月，总在走廊尽头抽烟。那些人那一年都还在。都还活着。

　　“那个隐藏分区，“叶凡的嗓子有点干，他咳了一下，“是谁建的？“张蕾重新端起了那杯茶。这次她真的喝了一口，深褐色的液体沾湿了她有些干裂的下唇，她在嘴唇上抿了一下，像是在借那点温度让自己镇定下来。“系统记录显示分区创建时间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创建者的账号名是'JiangDZ'。“JiangDZ。姜德志。叶凡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但他脸上什么也没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在外联部这几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让情绪从脸面上彻底退潮，像海水落下去之后裸露出来的滩涂那样平整而沉默。

　　“张总，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张蕾抬起眼看他。那双熬了太多年夜色的眼睛底下有灰色的血管浮起来，像河床底部的裂纹。她看着叶凡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更像是在看一枚筹码，一柄钥匙，或者一条绳子——不知道是救命的还是上吊的。“你是个聪明人。“她说这句话的口气里没有夸奖的成分，甚至有点遗憾，像在说一件无可挽回的事。“周东升死了，王捌荒死了，现在二〇一六年的素材藏在姜德志建的分区里。你觉得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张蕾把茶杯放下了，这一次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更重了些，像一扇门带上了锁，“我找你来，不是要你给我答案。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那个隐藏分区里的文件，我要你把它打开。“叶凡的目光抬起来，和她的对上了。“我在电视台做过三年后期，“叶凡说，“但那都是上载、转码、粗剪的活儿，加密解密那套东西我只知道个皮毛。““但你认识能打开它的人。“张蕾的声音很平，“郭鹏跟我说了，那个加密方式是一套嵌套结构，外层的壳他能试着撬，但里层的逻辑他看不懂。他顺手查了一下那个加密算法的特征，发现跟你当年在电视台给那档法制栏目做的片头加密用的是同一套底层逻辑。“叶凡心里凉了一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帮电视台法制频道做过一版片头，为了避免被同行盗用素材，他找了个开源的加密包套了一层壳。那种算法小众得很，全世界用的人不超过三位数。而张蕾——一个号称连剪辑软件都不会装的总编——居然连这种事都查到了。

　　“张总，查这个应该找技术部门，或者……““或者警方？“张蕾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早上水面结的那层薄冰，阳光照上去反着惨白的刺目的光，一碰就碎。“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警方能查什么？周东升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法医出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王捌荒的初步报告刚才也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也是心源性猝死。“叶凡觉得自己的脊柱像被人从后颈灌了一勺冰水下去，凉意顺着椎骨一节一节往下淌。“两个人都是心脏停跳。两个人都死在电脑前面。两个人脖子上都有一道——“张蕾说不下去了。她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在自己颈侧比了一下，皮肤上那条淡淡的红痕她自己没有，但她比划的动作精准得像在描一幅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图纸。“法医说那是皮肤过敏反应。“张蕾的声音开始发紧，“还说可能是衣领标签磨的，反正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解释，叶凡，你懂这个词在什么时候最好用吗？就是在所有人都不想往下查的时候。“

　　叶凡沉默了。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人扔进去了一块石头，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开，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全都搅在了一起——周东升办公室里那台定格在蓝衣工人画面的显示器，王捌荒剪辑室里那片空白的黑，李茜七手机备忘录里那条像待办清单一样排列整齐的时间线。还有刚才张蕾桌上那个崭新的相框，还有照片里那个笑容温和的、叶凡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的瘦高男人。

　　“您觉得是谁？“张蕾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她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在做一件事。他在用一种方式让人心脏停跳，看起来像自然死亡。他把那些视频素材当饵，把人一个一个引到电脑前面，然后……“她没说完。叶凡等了十几秒，等她补齐那个句子的后半部分。但张蕾只是站在窗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胛骨在驼色的针织衫底下支棱出两个尖锐的角，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块随时可能炸开的玻璃。

　　“您觉得下一个可能是谁？“这一次张蕾沉默得更久。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下午四点的光已经开始往暖黄的方向沉了，白雾在玻璃上凝结成更厚的一层水膜，马路对面那一排光秃秃的杨树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线。叶凡能听见楼道里有人拖着步子走过去，推了一扇门，又关上，然后一切重新归于暖气管里那单调的咕噜声。“姜德志昨天来找我的时候，“张蕾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了一句话。他说'张总，您办公室里那台电脑，最近有没有安装过新的剪辑软件？'“叶凡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那把向左歪的椅子被他带着往后滑了半寸，金属腿在地毯上发出闷哑的一声。“您电脑里有新的剪辑软件？““没有。“张蕾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我从来不装那些东西。我连剪辑都不会，我电脑里除了Word就是邮箱，还有几个浏览器窗口。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回去查了，我的电脑里确实多了一个程序图标。“她的呼吸重了一下。“名字叫'剪辑者'。安装日期是十一月十日。“

　　十一月十日。叶凡的脑子里像有一根秒针突然卡住了。十一月十日——王捌荒死的前一天。周东升死在十月二十三日，电脑屏幕上定格着一个蓝衣工人的背影，画面下方那行代码的落款时间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然后是十一月十一日，王捌荒死在剪辑室里，屏幕上漆黑一片，只有左下角一个数字在跳：23秒。三天前，姜德志在部门会上笑着说“该查的都查过了“。而昨天，十一月二十四日，张蕾的电脑里多了一个叫“剪辑者“的程序，安装日期是十一月十日——那时候王捌荒还活着。有人在王捌荒死之前就把程序装进了总编的电脑里。

　　“那个程序您打开过吗？““没有。“张蕾的声音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我不敢。叶凡，我现在觉得那台电脑每分每秒都在响。那个程序在后台运行着，我没点开它，但它自己启动过。昨天下午我关了电脑去开会，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空白的黑色画面，左下角有个时间码在跳。“叶凡觉得自己后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对着他的后颈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时间码是多少？““二十三秒。“张蕾转过身来，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了，原本涂得很匀的豆沙色口红现在只剩下边缘一圈淡淡的痕迹，像被什么人反复抿过。“永远是二十三秒。我盯着它看了差不多半分钟，那二十三秒的数字一动不动。然后我把电脑电源拔了。“

　　叶凡从总编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亮了一排。声控的，被某个过路人的脚步激活了，发出惨白的荧光。他的小腿有些发软，像是走了很长的路突然停下来，肌肉迟滞地反馈着疲惫。他扶着走廊墙壁站了几秒钟，手掌心触到墙面上微凉的乳胶漆涂层，指尖的触感钝钝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叶老师？“叶凡偏过头。李茜七从洗手间那边拐出来，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衣服，下摆扎进牛仔裤里，头发比刚入职时长了一些，在脖子后面扎成一个小揪。她看见叶凡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叶凡摇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你跟我来一下。“两个人走到楼梯间。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响，把那道从走廊渗进来的白光切成了细细的一条。楼梯间里只有顶上一盏积满灰尘的应急灯亮着幽绿色的微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偷偷抽过。叶凡把张蕾说的内容低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提姜德志创建隐藏分区那件事，只说张蕾的电脑里多了一个可疑的程序，还有一批二〇一六年的加密文件藏在系统深处。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李茜七的脸，看见她的表情从疑惑转到凝重，最后停在一种他在她脸上从没见过的东西上——那东西介于警觉和恐惧之间，像一只猫突然听见了远处某种危险的声音。李茜七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食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备忘录递过来。叶凡接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按时间排好的清单：

　　10月23日 14:03周东升死亡

　　11月1日姜德志主动提出审查历史素材（部务会上说“做个梳理，为年底总结准备“）

　　11月10日'剪辑者'程序出现在张总电脑（安装日期）

　　11月11日 09:10王捌荒死亡

　　11月12日姜德志在部门会上说“该查的都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11月20日姜德志在剪辑室里独自看一段空镜（槐树，约一分半钟）

　　叶凡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这是你调过去之后自己记的？“他把手机还回去。李茜七点头。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这几个月才慢慢养出来的锐利。“叶老师，你发现没有，时间顺序很怪。我被调过去，那之后姜德志突然就活跃了，王捌荒就死了，张总的电脑里就多了东西。我像是某个开关——我一按下去，后面的齿轮就开始转了。“

　　叶凡看着她的脸。楼梯间里幽绿色的光把她年轻的面孔照出一种不太真实的质感，像旧电影里的画面。“你觉得你被调过去，是有人需要你过去？““我后来问过柳青。“李茜七的声音压低了些，“柳青跟我关系还行，她说视频部之前并不缺人，姜德志一个人剪片子完全够用。但是上面突然来了一个通知，说要从外联部调一个年轻人过去，点名要了应届的、刚入职两年以内的——就是我。“叶凡的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絮。“谁点的名？““调令上写的签字人是张蕾。但张总那天跟我谈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了，她是接到了上面的电话才安排的，打电话的人说这是'优化视频部的人员结构'。“李茜七推了推眼镜，那动作里藏着一点紧张，“叶老师，你猜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楼梯间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叶凡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他能看见李茜七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现在变得锐利而冷，像一根已经磨好了尖的针。他心里的答案几乎已经浮到了嘴边，嘴唇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茜七，“他说出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调到视频部之后，姜德志对你怎么样？“李茜七愣了一下。她像是没料到叶凡会把问题拐到这个方向上来。她想了想，眉心微微蹙起来。“刚开始很冷淡。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爱说话，跟谁都不亲。头一个星期他几乎没怎么理过我，就让我坐在角落里看素材，一句话也不交代。后来慢慢好了一些，开始教我怎么用那套非编系统，给了好多老素材让我练手。再后来……“她顿了一下。“再后来他让我帮他用一个老硬盘导数据。很老的那种USB 2.0的盘，外壳都磨花了。他说是二〇一六年拍的什么东西，不重要了，让我导完就处理掉。“

　　叶凡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老硬盘？““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棵树。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五号拍的，文件夹上标的是一棵槐树。我导完数据之后没舍得扔，把硬盘收在工位抽屉里了。“叶凡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还在？““在。“李茜七看着他，脸上浮起一层警觉，“你要看？“叶凡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走廊里那排声控灯又灭了，他们的脚步踩过去，灯光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们的节奏按开关。视频部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姜德志今天请了假，电脑屏幕是黑的。李茜七的工位在最里面的角落。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那个戳在窗户外面的地铁logo亚克力大灯把屋里映得通红，路灯在对面上拉出一串橙黄色的光点。她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个银灰色的移动硬盘，外壳上的磨砂涂层已经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发暗的金属层。一角贴着张小标签，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有点褪色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2016-09-15槐树“。

　　叶凡接过硬盘。他的指尖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外壳时，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他觉得自己接过来的不是一个存储设备，而是一个被人妥善保管了很多年的信封，收件人的名字已经被水洇得模糊不清，但邮戳上的日期清清楚楚地指着十年前的那个秋天。他把硬盘接到手机上。手机自动弹出了一个文件夹的图标，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一分半钟。文件名的格式是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字母，像随手敲上去的。叶凡点开了播放键。画面一开始是一片模糊的暗色。那种暗不是纯黑，而是镜头盖没有完全打开或者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半的画面，四角有模糊的光晕，中央一片混沌的灰。持续了大概七八秒，然后画面猛地一亮——像有人突然把遮光罩掀开了。一间办公室的内部。叶凡认出了那间办公室。靠墙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有块凹陷，是被某年某月某个人不小心推倒的椅子砸出来的；窗台上那盆早就死了的绿萝只剩下干枯的褐色藤蔓缠在花盆边缘；办公桌靠左摆放，桌面右上角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那是周东升以前的办公室。二〇一六年的新媒体部部长办公室。而镜头拍摄的角度来自门口的方向，像是有人把相机架在门框边，对着室内拍了一段。一个人背对镜头坐在椅子上。深灰色的外套，那件外套叶凡记得——周东升以前总穿那件，后来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扔，直到二零一九年某天袖子破了个口子才换了新的。那个人慢慢转过来。叶凡的呼吸停了。屏幕上出现了周东升的脸。年轻得多的周东升，头发浓密而乌黑，两颊饱满，眼底下还没有后来那两道深重的纹路。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没有声音，但叶凡能从唇形辨认出来，那大概是“开始了吗“或者“在拍吗“之类的话。然后画面里周东升的表情变了。非常突然。他的笑容像被人从脸上揭走了一样，整张脸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松弛下来、再绷紧，眼睛里的某种亮光瞬间熄灭，瞳孔收缩了。叶凡从前见过周东升很多种表情——审稿时皱眉的，开会时不耐烦的，夸人时温和的——但他从来没有在周东升脸上见过此刻屏幕里呈现的那副神情。是恐惧。纯粹的、赤裸的、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捅了一刀之后那种来不及掩饰的恐惧。周东升的嘴唇停在了上一个字的尾音上，眼睛直直地对着镜头，眼白和虹膜的界限在那条灰白色的光线下格外分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但嘴唇没有再动。镜头在那里定格了。周东升恐惧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一动不动。那种静止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叶凡在心里数——从一数到二十七，画面纹丝未动。周东升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那张脸像一幅画，或者一张照片，某个人按了暂停键之后再也没有松开。然后画面切黑。视频结束。

　　叶凡把手机放下了。他的手指不知道怎么的有些僵硬，松开手机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李茜七站在他旁边，也在盯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叶老师。“她的声音在抖，那种颤抖很轻微，但叶凡听出来了，“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五号拍的。周部长那时候就已经……“叶凡把硬盘从手机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那块金属外壳现在已经染上了他手心的温度，可他攥着它的感觉依然像攥着一块从深冬的室外捡回来的石头。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组织成形，像一个被拆散了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回到位置上。有人从二〇一六年就开始记录了。有人站在那扇门边，架好了镜头，对准了周东升的后背。那个人拍下了周东升转头之前的笑容，也拍下了他转头之后那副毫无防备的恐惧——周东升看见了镜头后面的人。他看见的是谁，才露出了那种表情？

　　叶凡知道答案。因为硬盘的标签上是姜德志的笔迹。因为系统记录里那个叫“JiangDZ“的账号在十年前的九月十七日建了一个隐藏分区。因为姜德志把这盘东西保存了十年，又在十一月李茜七调到视频部之后交给了她，让她“处理掉“。那个握着镜头的人，始终都是姜德志。而周东升在看见镜头后面那张脸的时候恐惧了。十年前他就恐惧了。他恐惧的是姜德志，还是姜德志当时正在做的某件事，叶凡现在还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条视频的存在只意味着一件事——姜德志手里攥着的远不止这一段素材。他拍下过一个部门负责人恐惧的瞬间，把那一帧存在硬盘里藏了十年。他等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刻。

　　叶凡把硬盘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茜七，“他说，“你今天下班别一个人走。等我电话。“李茜七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那层锐利的光稍稍软化了，露出底下一点属于二十五岁年轻人的茫然。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叶凡走出视频部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通道的门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他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安静地注视着他——也许是监控摄像头那枚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也许是别的东西。那个叫“剪辑者“的程序已经装进了张蕾的电脑里，二十三秒的黑色画面在无人值守的屏幕上一个又一个小时地播放着，像某种倒计时。而他自己口袋里的那个硬盘，此刻正贴着他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和衬衫的布料，隐约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刃。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