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者》赵同

2、第二章 第二剪辑室 王捌荒出事

　　王捌荒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半。

　　叶凡在工位上坐着，手里握着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痕。面前那张活动海报的构图改到第三稿了，左上角的Logo还是偏了半厘米，领导对这种事总是眼尖，但他今天心神不宁，没法集中在那些细碎的像素对齐上。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河面映着这个颜色，沉甸甸地压在视线尽头。十一月已经是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暖气还没来，办公室里凉得人骨头疼。叶凡右膝盖上搭着一条旧围巾，是单位工会活动时发的，颜色说不上来是灰还是蓝，像这条河。

　　靳静坐在他旁边的新位置上，隔着半米，埋头整理上个季度工作总结。她的键盘声很碎，哒哒哒哒，哒，哒哒，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小动物在啃食木头。自从李茜七被调走之后，叶凡花了两周时间才把靳静换到自己的组里，代价是他主动承担了外联部年底新媒体考核指标的六成任务量，也就是说他要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完成原本三个人的活儿，写稿、拍照、做图、对接客户，样样不能落下。

　　周东升活着的时候答应了这次人员调整。那是五月底的事，周东升坐在办公室里，把叶凡递过去的调整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他签字的习惯是先把笔在虎口上转半圈，再落下去。叶凡记得那支笔——是支黑色钢笔，笔杆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被钥匙刮的。周东升死后，王捌荒作为副部长看过一次调整方案，也签了字。王捌荒签字利索，拇指在纸面一按，笔走龙蛇地划过去，头也不抬。叶凡当时还想，这人的字倒是比本人有气势。

　　事情就这么定了。靳静搬到叶凡组的第一天是六月十七日。那天上午她抱着一个纸箱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叶凡帮她腾出了桌面上原本堆着的那摞过刊，在她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之前茜七在的时候，我们配合得特别好，她学什么都快……“

　　靳静正在整理抽屉的手停了。叶凡看见她的指尖按在抽屉边缘的金属滑轨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抬头，也没接话。那天下午开始，靳静跟叶凡就没再私下聊过天。工作上的事她用邮件，用微信，独独不开口说话。靳静像把那些话都收进了一个密封罐子里，罐盖拧得死死的，谁也不给打开。叶凡后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已经收不回来。李茜七被调走的时候靳静什么也没说，但他后来听保洁阿姨提起过，说那天傍晚靳静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很晚，天黑透了才走。一次调动让两个女人都产生了变化，而叶凡是个拎不清的蠢货。他就这么跟靳静面对面坐着，这沉默的状态持续了快三周，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鼠标声、空调管道里的风声，还有走廊上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响。

　　十一日上午九点半，张雪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色煞白。她的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叶凡抬头的时候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抹了唇膏，但唇膏底下露出的那一小片肉色是青白的。

　　“出事了，“张雪地压着声音，手扶着叶凡的桌沿微微发抖，指甲掐进办公桌那层贴皮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剐蹭，“王捌荒……好像也死了。“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一颗一颗掉进叶凡的胃里。他放下鼠标，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磕到了桌腿的金属横梁，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他没顾上疼，快步往外走，电脑屏幕上那幅改了第三稿的活动海报还亮着，左上角的Logo依然偏了半厘米。靳静也站了起来，叶凡听见她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然后是她犹豫了一拍之后跟过来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报社所在的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天窗早就被封死了，日光灯管一排排铺过去，照得墙壁上的白色乳胶漆泛着一种惨淡的青。走廊两侧挂着历年来的获奖版面，玻璃框里的纸页已经泛黄，那些黑体加粗的标题像一排沉默的墓碑，记录着这个报社曾经有过的辉煌。叶凡快步走过它们，余光扫到某一年自动化集装箱码头的报道版面，头版的通栏标题大得几乎要撑破边框。

　　视频部的办公区在走廊尽头，原来是新闻部大厅改造的，用玻璃隔断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是柳青和杨嘉佳的工位，摆着两台剪辑用的大屏显示器和几台外置硬盘阵列，蓝色的指示灯像一排昆虫复眼，不知疲倦地闪烁。里间是部长办公室和王捌荒在楼上私自给自己加的一张工作台，桌上散落着几本《影视制作》杂志和一包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饼干袋口敞着，里面的碎屑已经受潮发软了。再往里走，从一扇贴着“非请勿入“的磨砂玻璃门进去，就是那个从新媒体部搬过来的老剪辑室——其实就是一个装了隔音棉的小房间，墙壁上贴满波浪状的黑色海绵，一个人站在里面会把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个放大了的录音棚。靠墙摆着一套完整的剪辑设备和调色台，两台二十七寸的监视器并排架着，下面是一台黑色的调色台，旋钮和推杆密密麻麻。

　　叶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外间的玻璃隔断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扇，卡在轨道上，露出一道三十厘米宽的缝隙。从那道缝隙望进去，能看见剪辑室紧闭的门，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一团模糊的灯光，颜色是偏冷的白。

　　柳青站在最外面，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发白。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左边的袖子被自己扯得变了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轻了，叶凡凑近才听清——“别问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天来晚了——“

　　杨嘉佳躲在人群后面，戴着那副她平时剪片子专用的头戴式耳机，耳罩上印着个褪了色的卡通猫。但叶凡看见她的手机屏幕停在和母亲的微信对话框上，光标在一行未发送的文字后面闪烁，那行字只打了两个字：“妈，我——“

　　叶凡拉住柳青的肩膀。她的肩膀窄而薄，隔着开衫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整个人在发抖，频率不快但幅度很大，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脱水。

　　“怎么回事？“

　　柳青抬起脸，眼眶通红。她的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眼影粉末，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银光。“王副部长他……她上楼来，说要把上周拍的那个职工技能大赛的素材再看一遍。我和杨嘉佳九点十分到的时候，剪辑室的门关着，里面一直在响……“柳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喉处上下滚动，声音变得更小了，“就是那种，导出视频的嗡嗡声，主机风扇高速转的那种声音。还有王副部长在说话，好像在跟人商量什么。“

　　“说话？跟谁？“

　　“我也以为里面有人。“柳青摇头，“我敲门想让王副部长出来开个会，楼下的编前会已经开始了，张蕾在催各个部门就位。我敲了好几下没回应。推门……“

　　她说不下去了。叶凡推开人群往剪辑室走，外间的工位被撞歪了，一个马克杯里的水洒出来半圈，在地毯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圆。迎面碰上张蕾从里面出来。总编大人五十岁的脸上是紧绷的，颧骨上的皮肤因为用力抿唇而皱起几道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色几乎褪尽了。看见叶凡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防备。

　　“别进去，保护现场。“张蕾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丝，“已经报警了。“

　　但叶凡还是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剪辑室的隔音棉墙面把光线吸收掉了一部分，让整个空间显得比实际更暗。王捌荒仰靠在剪辑台前的转椅上，胖而短的身躯把椅背压得微微后倾，两条腿悬着，脚尖点着地面，鞋底蹭在瓷砖上留下两道平行的弧线。他的头歪向左侧，下巴仰起来，脖子上的皮肤被拉出了一道明显的红色勒痕，从左侧下颌角的后面开始，绕到喉结的上方，再延伸到右侧耳后。那道痕迹比周东升的更深、更宽，边缘的颜色从浅粉过渡到一种淤紫，中间最深处几乎发黑。那道痕迹的走向和周东升脖子上的红痕惊人地相似——都是斜向的，从耳后延伸到锁骨方向，而不是环绕颈部的横向勒痕。法医后来在同一份报告里写道：“两处颈部皮损形态一致，为同一化学物质导致的局部组织坏死。“

　　王捌荒的右手搭在鼠标上，食指扣在左键的位置，指腹贴着按键表面，保持着按下去的弧度。叶凡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注意到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根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色纤维，像是从某件深色衣服上脱落下来的线头。后来警方证实那是座椅靠背织物内层的纤维——毒素涂层在接触皮肤之前被储存在那片织物夹层里，体温激活后缓慢释放，沿皮肤表面扩散。

　　屏幕上是空白的黑色画面。左下角的剪辑软件时间码静止在00:00:23:00的位置。那个数字在黑色背景上泛着淡绿色的光，像什么虫子在暗处睁开了一只眼。电脑主机的电源灯还亮着，但机箱内部的风扇已经停了，整个剪辑室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连日光灯管里那点微弱的电流嗡鸣都消失了。叶凡感到自己的耳膜在适应这种绝对的寂静，里面开始产生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回响，是他自己的血流声。

　　他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人的肩膀。柔软的、带一点暖意的织物，然后是鼻尖捕捉到的一缕洗发水的味道——某种花果调的，跟她以前用的不一样了。

　　他回头。李茜七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着，但没哭。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痕，椭圆形的，像什么虫子的轮廓。她看着剪辑室里的景象，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她看向叶凡，嘴唇动了动。叶凡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一样“。

　　周东升死的那天李茜七也在场。那天叶凡接到她的电话赶到外联部的时候，周东升已经被人从转椅上扶下来了。但他记得李茜七当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样，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她是个遇事不哭的女人，叶凡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下午，叶凡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外联部的其他人都被叫去问话了——张雪地第一个，然后是坐在角落里的王顺，再然后是靳静。靳静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继续整理上午没做完的工作汇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叶凡注意到她的空格键按得特别用力，每次按下去都发出啪的一声，像在生气。

　　叶凡排在后面，等着。走廊上人来人往，但没人说话。平时最聒噪的发行部的几个人今天经过时都缩着脖子，脚步放得轻。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叶凡，停下来，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问：“又死人了？“叶凡点头。阿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推着车走了。清洁车轮子碾过瓷砖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李茜七上午就被问完了。她从总编室出来的时候叶凡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她的背影，深蓝色的衬衣在日光灯下显出一点旧旧的灰，她进了视频部外间的那个角落工位——那是张蕾给新调过来的她安排的位子，紧贴着玻璃隔断，隔断的另一面就是那间关着门的剪辑室。从那里坐下，抬头就能看见剪辑室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来的灯光。

　　整个下午，李茜七偶尔抬头看叶凡一眼。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隔断，谁也没说话。三点多的时候叶凡看见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外间接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天已经阴得更沉了，河对面的楼群像一片高低错落的灰色纸板，轮廓糊在雾气里。李茜七就那样站了很久，热水冒出的白汽把她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她也没擦。

　　五点半，叶凡终于被叫去了总编室。他走进那间屋的时候闻到了张蕾桌上的红茶味——凉的，带着一丝涩。张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旁边坐着两个穿便服的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中年男人微胖，圆脸，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磨得发毛了。年轻女人头发扎成马尾，手边摊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叶凡认出那个中年男人是上次周东升案子的负责人，姓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上次在周东升的办公室里见过他一次，他问话的方式很特别，不急，像在跟人聊天，但每个问题都扣在要紧的地方上。陆警官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袋垂着，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叶凡，“张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周部长和王副部长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叶凡点头。他注意到张蕾面前的茶杯把手朝着陆警官的方向——她大概在之前的谈话里一直握着那杯茶，紧张时无意识地把杯子推过去了。

　　“你和周部长共事十年，和王副部长……也接触过一段时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张蕾看了陆警官一眼，陆警官微微颔首，“第一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都可以说。“

　　叶凡想了想。总编室的暖气比外头足，他的后背开始渗出薄薄一层汗。李茜七调走那天是六月初，她走之后叶凡跟王捌荒有过三次私下接触。一次在走廊上碰见，王捌荒问他借了支笔——叶凡递过去的是那支蓝壳圆珠笔，王捌荒接过来在手上掂了掂，说了句“这笔挺好写的“，然后就走了。一次在食堂排队，王捌荒站在他前面，回头跟他说了句“咱们外联部那个选题方向不错“，话很短，没头没尾。还有一次是十月下旬，王捌荒把他叫去了视频部。

　　“李茜七调到视频部之后，王副部长找我谈过一次话。“叶凡说，“他说视频部缺设计，问我能不能兼着帮他们做点东西。我说我手头外联部的活已经排满了，他也没勉强。“

　　陆警官的笔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就这些？“

　　“还有，“叶凡顿了顿，“王副部长跟我说过，他在报社做了十二年民生新闻。最擅长做调查类报道。他说他懂怎么从视频素材里找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警官的笔停了。那支黑色的中性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着叶凡。“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我不知道。“叶凡说，“可能只是闲聊。“

　　从总编室出来后，叶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马路对面购物商城里的灯光映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明暗交错，像剪影底片。他靠在墙上，那面墙冰凉，隔着衣服把寒气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肩胛骨里。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瓷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裤脚摩擦的极细微的窸窣。

　　李茜七。

　　她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叶凡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出来的那一点体温。两个人并肩面朝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玻璃上映出他们模糊的轮廓，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两片贴在一起的剪影。

　　“他们问我了，“李茜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怕被墙角的监控拾音器捕捉到，“问我调到视频部之后，王副部长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有没有？“

　　“没有。“李茜七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叶凡只能从玻璃倒影里看见她的轮廓在动，“王副部长这人话多，但没有逻辑。她每天闲得难受时就跑来剪辑室里看片子，有时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嘟囔着说'这个地方镜头切早了'、'声音没对齐'、'转场太硬'什么的。我之前跟你说听见的嘟囔声，大概就是这种。没人理她时，她就是个……爱跟自己说话的人。“

　　叶凡转过身看她。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张脸分成了明暗两半。眼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他只能看见镜片上那两团白色的灯影。“你调到视频部这一个月，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茜七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是保洁阿姨拖着水桶朝洗手间去了，桶里水晃荡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姜老师，“李茜七说，声音更低了，“姜德志老师最近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以前不怎么来剪辑室，视频部有他自己的一间小编辑间，平时剪片子都在那边。但王副部长来了之后，姜老师每天都来剪辑机这边。有时王副部长在里面看片子，姜老师就在外间坐着，也不说话，就盯着剪辑室的门看。我问过他是不是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他说没有，就是想坐坐。“

　　叶凡想起葬礼上姜德志右手食指敲击裤缝的节奏。那天是十月二十日，周东升的葬礼在第一殡仪馆举行。天阴得像要下雨，殡仪馆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黄叶子被风吹得满地打旋。姜德志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件深色的外衣，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以一种固定的频率敲着裤缝——一下，停，两下，停。那个节奏叶凡当时没留意，后来反复回想才意识到那不是随意的动作——是剪辑操作中循环播放的快捷键，空格键按下去的节拍。一下播放，两下暂停，一下播放。姜德志在那个葬礼上，脑子里在循环播放某段素材。

　　“还有，“李茜七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一根细线悬在空气中，“上周四下午，我路过剪辑室，听见里面有人吵。是王副部长和姜老师。王副部长说'这段素材的来源你解释不清楚'。姜老师说'来源没问题，是你理解错了'。然后王副部长说了句'我当了这么多年记者，什么东西能播什么东西不能播，我比你清楚'。“

　　“后来呢？“

　　“后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听见剪辑软件又响起来，大概是继续干活了。“李茜七抬起头，眼镜片上那两团灯影移开了，露出她身后的眼睛，瞳孔在暗处收缩成两个小而黑的光点，“叶老师，你说王副部长的死，会不会跟他说的那个'素材来源'有关？“

　　叶凡没回答。他往视频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条走廊，玻璃隔断后面，姜德志的工位空着。人下班了，但电脑还亮着屏幕，是Windows自带的屏保画面——一片深蓝色的海浪在屏幕上缓缓起伏，一波推着一波，永不停歇地循环着。

　　那天深夜，叶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翻出周东升死的那天李茜七发来的那条消息——“播放中“。他又点开王捌荒死亡现场的照片——张蕾后来用微信传给他的，说是让他配合警方排查线索。照片拍的屏幕特写，左下角那个00:00:23:00泛着淡绿色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二十三秒。一段空白视频的二十三秒位置。周东升死的时候，屏幕上是定格的蓝衣工人。王捌荒死的时候，屏幕上是空白的黑色。两个人死在同一个报社，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都有几个共同点——右手食指搭在鼠标左键上，保持着按下去的弧度；电脑开着，剪辑软件运行着；脖子侧面或正面有一道斜向的、化学灼蚀痕迹；死前都有人听见剪辑室里有声音，有人声，有机器运转的嗡鸣。

　　叶凡坐起来。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下一行字：“剪辑软件能否通过远程操作启动？是否有定时播放或定时导出功能？“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不对。如果只是定时播放，那脖子上的灼蚀痕怎么解释？周东升脖子侧面的红痕，王捌荒脖子上那道深深的淤紫，法医后来在组织样本里检出的那行备注——“颈侧皮肤组织样本中发现微量神经毒素残留“。

　　他拿起手机，给李茜七发了一条微信：“茜七，你那天看到周部长屏幕上的蓝衣工人视频，是谁拍的？“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李茜七回了一个名字。两个字，像两粒碎石掉进了深水里。

　　“姜德志。那天的企业宣传片，外勤是姜老师去的。“

　　叶凡盯着“姜老师“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青白色。姜德志拍的。周东升死前电脑上播放的素材，是姜德志拍的。王捌荒死前剪辑室里在播放的空白视频，来源不明，但剪辑室的门禁记录——叶凡后来从柳青那里旁敲侧击问到的——显示当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姜德志刷了卡进入视频部办公区。七点四十分。王捌荒八点半到报社，九点十分被发现死亡。中间有五十分钟的窗口期。姜德志完全有可能提前进入剪辑室，在电脑上设置好什么。

　　但怎么杀人呢？叶凡想不通。如果真的是姜德志，他怎么做到让一个人在毫无挣扎的情况下被杀死，而脖子上只留下一道斜向的化学灼蚀痕，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任何物理证据？除非那根本就不是凶器造成的痕迹，而是某种物质——涂在座椅靠背织物上、遇体温释放、沿皮肤扩散的化学物质。

　　叶凡的头开始疼了。他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指腹下能摸到血管在突突地跳。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但脑海里那些画面怎么也赶不走。周东升半仰的姿势，王捌荒悬空的脚尖，右手食指扣在鼠标上的角度——两个人的姿态像同一个人摆了两次同样的造型。右手都在鼠标上，但姿势微妙地不同：周东升的手掌完全覆盖着鼠标，王捌荒的只有食指和中指搭在上面。一个紧握，一个虚搭，像一段连续的影像被分成了两帧。凶手在模仿——或者凶手在传递某种信息。用两个死者的姿态，拼成一个连贯的画面。第一帧是紧握，第二帧是松开。

　　就像剪辑一样。

　　叶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朦胧的橘色，暖气管道里的水声咕咚咕咚响了一整夜。他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做了个梦。梦里他坐在剪辑台前，监视器上播着一段视频——是他自己的脸。画面里的叶凡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那声音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传过来，含混不清，咕噜咕噜的。他凑近监视器，看见画面右下角的时间码在跳动——00:00:23:00，00:00:23:01，00:00:23:02。二十三秒。画面里的自己嘴唇停了。然后慢慢仰起头，露出脖子。

　　叶凡猛地醒了。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冷到胃里。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李茜七发来的那条消息。“姜老师。“他在备忘录里重新打下那行字，这次没有删掉：“二十三秒意味着什么？“窗外起了风，河的方向吹过来的风把窗框震得轻轻响了一声。叶凡裹紧了被子，但后背还是凉的。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站在剪辑室门口时闻到的那股味道——除了灰尘和电子设备的焦热气息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几乎被忽略的气味。像某种化学制剂，带一点甜，又带一点涩。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气味跟周东升办公室里弥漫的那股淡香一模一样。两个案发现场都有同一种气味。只是太淡了，淡到在场的人都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叶凡在天亮之前没有再睡着。他躺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直到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头顶某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然后整栋楼的走廊灯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间剪辑室里被永远地停在了二十三秒。那东西不是时间本身，而是某个人从文成留在致安里9号地下室的技术文档里复制出来的精确参数——毒素接触皮肤后二十三秒的窗口期。那个数字被写在一张折了四折的信纸上，信纸的主人在一年前就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总部，去学他真正想学的东西，去等他真正该等的人。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