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乍富》灵台净明芝兰玉树

17、第 17 章 她们在

　　她们在观景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山风变得有些凉了，才回到车上继续往民宿开。苏晓提前订的那家民宿就建在湖边的半山腰上，白色的建筑掩在几棵老樟树后面，门口有一片用碎石子铺成的小院，摆着几张藤编的桌椅。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迎出来，核对完信息递上房卡的时候多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容更深了几分。

　　房间在三楼，推开门的瞬间赵晴就轻轻“哇”了一声。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湖面，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床，床尾对着窗户，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湖面和远山。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花茶和一小碟点心。

　　赵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苏晓说：“姐姐，我能拍张照片吗？”

　　“拍吧。”

　　赵晴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湖光山色拍了几张，又举着手机转了个角度把房间里也收了进去。拍完她低头翻了翻相册，像是满意了，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手按了按床垫的软硬程度，抬头冲苏晓笑：“好软。”

　　苏晓把车钥匙和房卡放在小圆桌上，也走到窗边往外看。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湖水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远处的山脊线被一层薄薄的雾霭柔化了边缘，有两只白色的水鸟正慢悠悠地从水面低低掠过。

　　“下午想做什么？”苏晓问。

　　赵晴想了想：“在湖边散散步？刚才开车经过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一条沿着水边的栈道，应该可以走很远。”

　　“行。”

　　两个人换了轻便的鞋子出了门。从民宿后院绕出去，沿着一条被树荫遮了大半的小路往下走几分钟就到了湖边栈道的起点。木质的栈道沿着水岸蜿蜒向前，有些路段被水边的芦苇丛半遮着，走几步就能看到不同的水面角度。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从斜侧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细长。

　　赵晴走在前面两步，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水面，指着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问苏晓知不知道叫什么，又蹲下来看石缝里爬过的一只小螃蟹。苏晓跟在她后面慢慢走，偶尔在赵晴蹲下来的时候也停下来等一等，步伐不急不缓。

　　走到一处伸出水面的观景平台时赵晴停下来靠着栏杆，湖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撩起来。她侧过身看着苏晓走近，忽然笑了一下：“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认识其实没多久？”

　　苏晓走到她旁边站定，想了想：“不到一个月。”

　　“才不到一个月。”赵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意味，“但是我感觉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苏晓看着湖面，水面上有细碎的光点随着波纹跳动。她说：“日子过的质量不一样。有些人认识了十年也不一定真的了解对方。”

　　赵晴转过来看着她，目光认真的：“那你是哪一种？”

　　苏晓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水面上：“我自己也说不准，不过你这么可爱，当然要早点告白在一起。”

　　赵晴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勾住苏晓的尾指。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勾着那根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地晃了两下，像是把什么很重的承诺轻巧地放在了这个动作里。

　　沿着栈道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开始变暖变柔，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深橘，湖水的颜色也跟着一层层地加深。回到民宿的时候前台的姑娘告诉她们晚餐厅的露台已经开放了，今晚天气好可以在外面吃饭。苏晓点了几个本地特色的菜，赵晴又加了一壶温热的花雕酒，说是：“入乡随俗尝尝味道”。

　　饭菜端上露台小桌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刚好烧到最浓烈的颜色。橘色和紫色层层叠叠地铺了大半个天空，倒映在湖面上像是打翻了一整盘暖色的颜料。赵晴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花雕，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皱了一下鼻子又松开，说：“有点甜，好喝”。苏晓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温和绵软，没什么酒劲，适合这种慢慢消磨的夜晚。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露台上的灯串亮起来，暖黄色的小灯泡在头顶牵成一片星网，把桌面和两张脸都照得柔和。赵晴喝完了那壶花雕的最后一小杯，脸颊泛了浅浅一层红，话比平时稍微多了些，说暑假想做的事攒了一长串：想学游泳、想去山上看日出、想试着做几道复杂的菜、想把驾校的科目一次过。苏晓听着，偶尔接一句“游泳可以在这边游”“山上日出要四点多起”“菜我帮你尝味道”，一句句接得很稳，像是已经把赵晴所有零碎的愿望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篮子里。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点了。赵晴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换了件宽松的睡裙，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擦头发。苏晓从行李箱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赵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苏晓的手背，微微凉，带着刚洗过澡后皮肤特有的温热潮湿。

　　“姐姐你也快去洗吧。”赵晴把吹风机插上电，嗡鸣声响起来之前她补了一句，“外面湖面有月亮，你洗完出来还能看到。”

　　苏晓洗得比平时快。换好睡衣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灯，赵晴已经躺进被子里了，只露出肩膀以上，正侧着身透过落地窗看外面的湖面。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苏晓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水面上真的有一轮被波纹揉碎了的月亮，银色的光随着水面的起伏轻轻晃动，比白天太阳下的湖面多了一层安静的诗意。

　　她拉好窗帘躺到床的另一侧。床很宽，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但赵晴翻了个身朝向她，声音隔着枕头传过来有点闷：“姐姐。”

　　“嗯。”

　　“明天几点起？”

　　“你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赵晴在被子里笑了一声，像是满意这个答案，把脸往枕头上埋了埋。过了几秒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苏晓的手背，轻轻搭在上面，没有再动。

　　苏晓没有抽开手，就由她搭着。窗外的月光隔着窗帘渗进来一点朦胧的亮，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湖面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低鸣。她侧过头看了看赵晴模糊的轮廓，对方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了。

　　苏晓也闭上眼，手背上的触感温热而真切。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观景台上赵晴说“感觉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时那种认真的语气，想起刚才在露台上她喝花雕喝到微微发红的脸颊，想起洗完澡出来看到月光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那一刻。

　　暑假第一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苏晓醒得比赵晴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凉的，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赵晴还在睡，呼吸匀长，一只手松松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

　　苏晓没有急着起床，就安静地侧躺着看了她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去洗漱。

　　赵晴是被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叫醒的，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浴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又缩回去赖了两分钟。苏晓擦着脸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睡眼惺忪地冲苏晓“早”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醒了就起来，今天上午还有一件事。”苏晓把毛巾挂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赵晴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

　　“什么事？”

　　“民宿后院有露天温泉，昨晚喝了酒，等酒劲过去又太晚了没去。”苏晓转过身看着她，“吃完早饭去泡一趟，然后再上山看湖景，时间刚好。”

　　赵晴眨了眨眼，清醒了大半，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跑进浴室，隔着门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怎么不早说！”

　　早饭吃得比昨天稍快一些。赵晴惦记着温泉，连粥都喝得比平时匆忙，放下碗就去翻行李找泳衣。苏晓看着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扒拉的样子，靠在门框上说了句“那边有男女分开的汤池，也有单独的小池，我订了一个小时的私汤”。赵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晓一眼，耳根红了但没说什么，继续把泳衣从箱底抽出来叠好。

　　私汤区在民宿后院最深处，沿着一条碎石子小径走过去，两边种着密密匝匝的细竹，把外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每个小汤池都用竹篱笆围着，顶上搭了半透明的顶棚，既能看见天空又不会被太阳直晒。苏晓订的那个池子在最里面，水面冒着淡淡的白气，旁边放着一壶凉茶和两碟小点心。

　　赵晴换好泳衣裹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慢，站在池边先用脚趾探了一下水温，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把浴巾放在旁边的木架子上，顺着台阶慢慢走进水里。水没到肩膀的时候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顶棚外面那一小片被竹叶切碎的天空。

　　苏晓也下了水，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池子不大，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水汽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赵晴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向苏晓，忽然笑了：“姐姐你选这个地方真的很会。”

　　“哪里会了。”

　　“又是湖景又是温泉又是山上栈道。”赵晴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之内把能玩的东西都安排上了，还都不赶。”

　　苏晓靠在池壁上，水面下的热气裹着她的肩背。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赵晴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搭在池边微微晃动的小腿，目光很安静。赵晴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和她对视了一瞬，又移开了，假装低头研究水面漂着的一小片竹叶，但嘴角的弧度没藏住。

　　泡了将近四十分钟，两个人才从水里起来。赵晴裹着浴巾坐在池边的木椅上喝了半杯凉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整个人被热气蒸得软绵绵的，话比平时少了一半。苏晓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仰着头闭着眼让阳光照在脸上，苏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递了一颗木架上的薄荷糖给她，赵晴接过去含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好甜”。

　　回房间收拾行李退了房，她们沿着民宿后山那条小路往上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那处可以俯瞰整片湖面的高台。站在上面能看到湖的形状像一枚不规则的叶子，被上午的薄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赵晴站在高台边缘张开手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转头冲苏晓喊：“姐姐你看得见吗！好大一片！”

　　苏晓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看着她在晨风里的轮廓，抬起手机拍了一张。赵晴跑回来看照片的时候不满地说“脸都看不清”，苏晓说了句“就是要看不清才好看”，赵晴耳根一红没再追究。

　　下山回到车里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晓启动车子沿着来路往回开，赵晴坐在副驾翻着手机里的相册，时不时把屏幕递到苏晓眼前让她看一眼拍到的湖景或者泡温泉时偷拍的雾气腾腾的水面，苏晓匆匆扫一眼说“好看”，赵晴就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回去了。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感觉短了不少。赵晴靠着座椅半睡半醒了一路，进市区的时候醒过来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说“姐姐你开累了吧我来帮你按按脖子”，然后真的伸手在苏晓后颈上捏了两下。苏晓被她捏得笑了一下说“你按得挺专业”，赵晴得意地说了句“体育老师按摩是必修课”，又按了两下才收手。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两个人拎着行李上楼。赵晴先把行李箱拖回客卧，蹲在地上把带出去换洗的衣服一件件掏出来放回衣柜。苏晓在客厅倒了杯水喝，靠着厨房台面看赵晴在客卧进进出出地忙活。

　　赵晴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的时候，站在客卧门口犹豫了几秒。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主卧虚掩着的门，又看了一眼苏晓正站在厨房那边喝水的侧影，然后把客卧的门轻轻带上了。苏晓听到那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到了晚上洗完澡换好睡衣准备睡觉的时候，苏晓从浴室出来看到客厅里没人。客卧的灯亮着，门缝下面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以为赵晴已经进去睡了，正准备回主卧，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客卧门打开的声音。

　　赵晴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宽松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的表情看着很平静，但耳根有点红。她没有多余的铺垫，在走廊里站了一秒，然后开口：“姐姐，我今晚能不能睡主卧。”

　　苏晓转过身看着她，看着她抱着枕头站在暖黄色走廊灯光里的样子。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让赵晴觉得需要解释的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把主卧的门让开了一点：“进来吧。”

　　赵晴抱着枕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一些，经过苏晓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蹭到了她的胳膊。苏晓感觉到那一点温热擦过去，等赵晴走进房间把枕头放到床的里侧，她才抬手把主卧的门虚掩上，然后走过去躺到了床的外侧。

　　两个人并肩躺着，房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赵晴的呼吸声在安静里格外分明，苏晓能感觉到她躺在里侧没有动，但也没有离得很远——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比昨晚在民宿的床上近了一些。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赵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姐姐你睡了吗？”

　　“没。”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不会……”赵晴说，“那个？”

　　苏晓伸手在黑暗中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住，“我们认识的时间确实不够长，有些事不用急。”

　　赵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朝向苏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姐姐。”

　　“嗯。”

　　“谢谢你让我搬过来。”

　　“不客气。”

　　“还有——”她顿了一下，“我今晚睡这边，明天还会睡这边。”

　　“好”，苏晓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她把被子往赵晴那边拢了拢，指尖擦过她肩头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又过了一会儿，赵晴凑近了一点：“姐姐。”

　　“嗯？”

　　“我想了一下，觉得认识的时间长短不重要，那天在湖边不是说过了嘛。”

　　……

　　咸腥的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灰蓝色的海面翻涌着层层浪涛。雪白的浪头奔涌而来，重重撞向黝黑嶙峋的礁石，轰然一声炸开漫天碎玉似的水花，飞沫四下飞溅。

　　退去时海水顺着礁石凹凸的纹路缓缓淌落，留下湿漉漉的水痕，礁石缝隙间凝着细碎的白沫。远处海天相接，云层低低覆在海面之上，一波又一波浪潮往复不息，轰鸣的涛声在海岸久久回荡。

　　第二天早上苏晓醒来的时候，赵晴已经醒了。她侧躺着枕着手臂看苏晓睁开眼，脸颊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赵晴先开口：“早上好。”

　　“早。”

　　赵晴笑了一下，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今天穿的是苏晓的睡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下床的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在主卧住了很久。苏晓看着她光着脚从床边走到浴室门口的背影，懒得叮嘱她穿鞋，反正年轻人火气旺。

　　昨晚赵晴现学现用，只叫苏晓示范教学了一次，就以检查苏晓身体柔韧度怎么这么高的名义，黏黏糊糊的提交教学成果。

　　本来苏晓还想着慢慢来，那哪能忍？毕竟“我刚学的擒拿术。”都不服输的来来回回折腾。

　　苏晓许愿下次抽到耐力，到时再食髓知味的小太阳也要甘拜下风。

　　故事走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不是终点，是一个人走出了那段灰扑扑的隧道之后，站在有光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