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风忘归

1、第1章 相逢不愿曾

　　与年少的白月光再重逢，并目睹对方正在卖笑还债是种什么体验？

　　莫夏清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烂俗的剧本会从天而降，“咚——”地一声砸在他这种路人甲头上，直到把他砸得头晕眼花。

　　不远处，铺着白色亚麻台布的圆桌边，周晖正对一名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的富婆笑得很甜，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富婆那张犹如老树皮般长满了皱纹的脸也跟着笑成了一朵花，她娇嗔地瞪了周晖一眼，用手中的叉子叉起一块西瓜，喂给周晖。

　　叉子叉进果肉里，鲜红的汁水就流出来。

　　“滴答、滴答——”

　　莫夏清盯着那沿着叉子淌落的红色液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定是对他狗血文写多了的惩罚。他想，于是他把发直的目光落回手机上，落回那条邀请他回答的问题上。

　　哈哈。

　　大数据的推送真神奇。

　　可奈何莫夏清平日里像个码字机一样，噼里啪啦，动不动就日万。可现在，他还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什么体验。

　　像日了狗一样的体验算吗？

　　什么体验？

　　想过去把桌子掀了的体验算吗？

　　莫夏清脑袋里有十八般武艺，用来阻止这场荒唐的约会。可现实永远那么操蛋，现实是，拥有十八般武艺的莫宗师，其实是个胆小鬼。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反复睁眼，闭眼，睁眼，闭眼。希望这只是他蘑菇吃多了产生的幻觉。

　　现实是场荒唐的梦。

　　于是，莫夏清问上帝，我什么时候能醒？

　　上帝笑而不语，扇了莫夏清一个大比兜，然后终于问他，孩子，你现在清醒了吗？

　　莫夏清捂着被扇的那半张脸，心想——真他妈的疼。那应该是醒了吧？

　　可一睁眼，周晖还在那儿。

　　没有。

　　到底还是没醒。

　　莫夏清连看周晖，都要看得像个贼。

　　可天底下落网的贼还少吗？更别提莫夏清是个笨贼，于是在他不知道第几次去偷偷看周晖时，周晖似有所觉地回过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噼里啪啦，一道如蛇般粗壮的无形惊雷落下。

　　莫夏清僵住了。

　　周晖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

　　真好，周晖认出他了。

　　莫夏清那颗总是一堆梦话的聪明脑袋说。此刻他心里就像一个被打翻的调味盒，五味杂陈。

　　莫夏清不知道该开心这么多年过去，周晖居然还记得他，还是该伤心仅仅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周晖就从天上的白月光成了地里的一滩烂泥。

　　想来想去，莫夏清觉得自己还是伤心比较好。

　　因为周晖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莫夏清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也许是莫夏清那张脸真的不太会藏事，周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就没了，他黑沉的眼睛盯着莫夏清，盯了一会，他眉头打成死结，活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一样。

　　也许是他的自尊。

　　可是富婆一开口，周晖却又笑吟吟地把脸转了回去。他飞快收回了落在莫夏清身上的目光，把莫夏清当成了不得不忍耐，又随时可能会消散的混浊空气。

　　看来，在金钱和现实面前，虚无缥缈的自尊也不过是一件卖不上价的残缺品。

　　这似乎一直是人类社会里亘古不变的残酷真相。

　　莫夏清低头抿了一口冰水。

　　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至心口。

　　可这时，莫夏清对面的人坐不住了，他用胳膊肘偷偷捅了捅莫夏清好几下，眼睛比偷到油的老鼠还亮。

　　“哎哎哎——夏清，你快看，那是不是那个谁？就是高二快高三转学的那个……周晖，周大少爷！”

　　“他怎么在这？你看他对面那阿姨，”说话的人，是莫夏清的好友，杨屿，他压低了声音，兴奋得脸都红了，“就算脸保养得再好，可那阿姨说不定连儿子都比咱俩大！”

　　“操，我就说高二那会大家不是乱说的吧？他家这肯定是破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屿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于是，周晖的视线又扫了回来，莫夏清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冰水，一阵恍惚，他差点以为自己喝了雪碧。

　　透心凉，心飞扬。

　　莫夏清的心不仅飞扬，还自由自在飞到了九霄云外的外太空去，然后啪叽一声，又从外太空重重摔回泥地里。

　　杨屿不知道莫夏清“伤”得那么重，还在继续说着，可说着说着，他就对上了周晖黑沉沉的眼，他顿了顿，差点咬到舌头，他的声音像是老旧劣质的磁带般卡了一会，可他很快却又理直气壮起来，甚至故意拔高了音调：

　　“怎、怎么，周大少爷遇上困难了？混成这样——”

　　“早说啊，我们这些老同学又不是不帮你！”说着，杨屿顿了顿，他的目光游移着，终于扫到了身旁的莫夏清，于是他眼前一亮，赶忙拉上莫夏清说，“是不是啊，夏清？”

　　在周晖的视线越来越凉，莫夏清又喝了一口冰水。

　　这次冰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

　　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把莫夏清冻成了一动不动的冰雕。

　　他的灵魂在瑟瑟发抖，嘶哑呐喊。

　　不是……不是！不是！！

　　可莫夏清哆嗦着，抖着嘴唇，抬头对上杨屿和周晖的目光，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莫夏清是个胆小鬼。

　　这是莫夏清从高中时就发现的至高真理。

　　真理无法更改。

　　于是直至今日，莫夏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