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从今夜蓝》久尘

2、第 2 章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沈清荷推开房门，宋蓝抱着一个大的旧公仔熊睡得正香。
　　沈清荷走过去，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一缕头发覆在她冷丽白净的脸上。

　　沈清荷伸手，将那缕头发拢到她耳后，手抚在她头上，黑密的头发传来清凉绵软的触感。
　　“蓝蓝，要上学了，快起来吃早饭。”

　　宋蓝缓缓睁眼，眼神还是朦的，不到两秒就变得清明。
　　叫醒了她，沈清荷出了房间。

　　宋蓝麻溜地穿好衣服，洗漱后来到桌前，一碗刚煮好的挂面，上面浇着肉丝，漂着切片火腿肠和几根青菜，一边的盘子里还有一颗剥好的鸡蛋。

　　沈清荷坐在对面正在吃面。
　　宋蓝看了一眼她的碗。
　　清水面，什么都没有。

　　宋蓝拧着眉，端起碗，夹了一筷肉丝就要往她碗里送。
　　沈清荷忙拿起碗躲开：“你自己吃。我吃面就行。”

　　宋蓝刚醒，脾气不太好：“跟你说过多少次，吃点肉能花几个钱？”
　　沈清荷瑟缩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是花不了多少钱，但能省一点是一点，日积月累也是一大笔钱。你在长身体，你多吃点。我是个废人，吃好的也是浪费。”

　　宋蓝心头蓦地窜起一阵烦躁，看着母亲病弱的样子，又不好发作，胸口烦闷无处宣泄，没好气地收回筷子：“爱吃不吃！”
　　她吃饭素来很快，吃相却好，不做作，吸溜吃完面条，两口咬掉那枚鸡蛋。

　　大早上吃面条，有点咸，来到饮水机前，上面倒立的水桶已经快见底了。
　　倒了一杯水喝完，水桶彻底空了。
　　墙边还有一桶新的。

　　宋蓝摘下空水桶，正准备换水，沈清荷走过来：“我买了一个热水壶，以后就不喝桶装水了，烧水喝吧。”

　　宋蓝盯了她一眼，跨出一步，撕开新水桶上的塑料封口，抄起水桶倒扣在饮水机上。
　　她看向母亲，眼里不能说没有一丝挑衅。

　　沈清荷眼睛红了，噙着泪：“你这孩子，妈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别人家姑娘像你这么大，都紧着玩，你一有空就去打工，什么活都干，妈不心疼吗？你爸进去六年了。我又没什么本身，身子骨还不争气，天天吃药。你以后还要上大学，还要嫁人，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就想省点钱，这有什么错？”

　　是啊，你又有什么错呢？
　　可是，地下像是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从脚底将宋蓝的力气瞬间抽干。

　　宋蓝看着沈清荷，她早年是个美人，现在头上添了几根白丝，脸上染了风霜，性情也大变。
　　想到这些，宋蓝心里涩涩的。

　　她无力声辩什么，也无心照顾母亲的情绪，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出发了。”

　　推着电动车出门时，沈清荷快步追了出来，塞给她一包衣物，不忘叮嘱：“都是新买的，带给他穿。”

　　宋蓝看着沈清荷转过身，走回家里，这是一座老旧的两层小楼，以前是宋蓝爷爷住的。她看到大门和墙壁上又有人泼了油漆，写着“牢底坐穿”“不得好死”之类的诅咒。

　　宋蓝想，等这两天有空了，就把它们刮掉。
　　她不记得被人在门墙上泼了多少次油漆，写过多少次诅咒。
　　但他们每泼写一次，她就刮一次。

　　*

　　宋蓝骑车穿过湿冷的海风，从听海大道下来，又驶过两条路，堤来到一座高大厚重的铁门前，一旁的竖匾冷硬肃穆，上面写着“紫水市铁山监狱”。

　　她坐在车上，从口袋掏出一支遮瑕膏，就着后视镜草草涂了一下眼周。

　　宋蓝还是学生，不化妆，脸上总是清汤寡水的，这时潦草地在脸上涂鸦，是因昨晚去冯记烧烤屋上班了，今天起得早，有淡淡的黑眼圈。
　　铁门开了，宋蓝停好车，走了进去。

　　宋建明穿着新洗的蓝色囚衣，理着寸头，整个人显得干净精神。
　　宋蓝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爸。”

　　宋建明微笑着点头，细细打量女儿白瓷一样的脸：“学习和工作很忙吧？”
　　还是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惫。

　　宋蓝垂了垂眼：“还好。”
　　宋建明笑容消散：“是爸不好。这些年没给你们任何帮助。”

　　宋蓝想到这些年和沈清荷相依为命，着实艰难，一时不想回应。
　　宋建明每次跟宋蓝见面，都希望气氛能好一点，只是都不能如愿。

　　他以前白手起家，在紫水城开了一家公司，公司又发展成集团，在紫水城的商业版块里是占据重要地位。

　　只是后来公司出了重大事故，宋建明倾家荡产才交完了罚金。他去蹲大牢，妻女没有地方住，搬进了旧城区宋蓝爷爷留下的老房子。

　　良久，宋蓝开口：“爸，你还是不肯说吗？”
　　宋建明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声：“蓝蓝，听爸的话，别查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出事时，宋蓝十一岁，懂事了。她问沈清荷父亲是不是坏人，沈清荷说不是，父亲是遭人陷害。

　　这几年，宋蓝开始查这件案子，想从父亲这里得到更多的线索。但宋建明不想让她查，从来没有就这件事多说过什么。

　　这次还是不肯说，探监时间还没结束，宋蓝不想呆了。
　　她将沈清荷给她的那包衣物放到桌上：“妈你买了几件换洗衣物，天冷了，注意保暖。”

　　宋建明眼睛有点红。
　　她站起来：“我下次来看你。”说到这，俯下身，盯着宋建明，“你进去的时候，我还小。但现在，也算是大人了，我不管是谁，我也要把他找出来。不死不休。”

　　宋建明目瞪口呆。他刚来到这里服刑时，宋蓝才十一岁，温柔可爱，柔弱乖巧，这六年不在她身边，一两月才见一次面，虽已从她的言谈中看出了她变得坚强、勇敢，竖满了刺，却实在没想到，她能强硬到这种地步。

　　看着宋蓝的背影消息在门口，宋建明眼里的泪流了下来。
　　如果没出事，陪她一起长大，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也不用那么坚强了……

　　*

　　周一早上，宋蓝骑着电动车驶入汐安路，经过路口时，不自觉朝梧桐街看了一眼，树上的叶子似乎又落了一些。
　　一路向前，很快到了学校，高大的门头上，“紫水市第二高级中学”几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背着书包，肩头斜挎着一个相机，型号老旧。
　　宋蓝从小就喜欢摄影，这是她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是当年的新款，那时她的家境优渥，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大小姐。

　　到了停车棚，宋蓝刚从车上下来，身边就开进来一辆黑色电动车，车上的少年也挎着一个相机，比她的高档许多。
　　李秋途微笑：“宋蓝，这周有出片吗？”

　　宋蓝转头看向他，无奈笑说：“没有，忙着赚钱，没空拍。”
　　李秋途敛笑，下车，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这才看向宋蓝：“给你转了一千。我手头只能拿出这么多了，不够我再想办法。”

　　宋蓝收了笑容，很认真地摇头：“谢谢。不用。还有，你以后不要再转钱我了。”
　　说完，宋蓝拿起手机，将转账退了回去。

　　见她神色认真，李秋途略感尴尬，挤出一丝笑：“好，再不转了。”

　　李秋途知道宋蓝家的情况，同学两年多，曾多次要转钱给她，宋蓝一次没收过。
　　预备铃响了，两人匆匆往教学楼走。

　　李秋途另起话头：“这次你没跟我们一起外拍，真是可惜了，周六傍晚，江边有火烧云，光影交错，色彩浓厚肆虐，像梵高的调色盘打翻了一样。”

　　闻言，宋蓝脸上的失落一闪而逝，自然景观可遇不可求，这对她这个摄影爱好者来说，确实是遗憾。
　　宋蓝想想，那时的她大概在家里吃饭，吃完就准备去烧烤屋打工。

　　她轻叹一口气，问：“你拍到了吗？”
　　李秋途：“拍到了。一会发给你。”
　　“好。”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三楼走廊，往前走第二个教室就是他们的班级。

　　抬眼时，在第一个教室门口，宋蓝看见一个高而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进了教室。
　　似曾相识。

　　“看见谁了？”李秋途问。
　　宋蓝摇摇头：“没谁。”

　　两人前后脚走进教室，朝读的人群里有人见他们一起进来，坐在教室最后排的汪俊涛带头起哄，不少人跟着唏嘘。
　　宋蓝只作未闻，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同桌夏妮妮立马凑过来，一脸坏笑：

　　“哎，你俩到底有事没？”
　　宋蓝瞪了她一脸：“他们闲着没事想看热闹，你也要跟着起哄？”
　　夏妮妮挤眉弄眼：“我是看你们走得近。”
　　宋蓝打开课本：“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有事早有事了。”

　　高一开学不久，宋蓝拍摄一座年代久远的鲁迅先生像时，遇到了同样拍摄雕像的李秋途。
　　两人就此认识，之后两年，时常交流摄影技巧和拍摄心得。

　　夏妮妮：“那说不准，据说很多人都是毕业时才在一起呢。尤其是你们这种，平时走得近的。”
　　宋蓝简直了，肃声：“还要不要做朋友了？”
　　夏妮妮吐吐舌头，亲昵挽住她的胳膊“要要要！”

　　两人开始了晨读，宋蓝一首七律还没读完，夏妮妮又凑过来：“今天下午举行期中表彰大会哎，你猜谁是年级第一？”
　　以前宋蓝在初中成绩拔尖，到了高中后，就成了中游水平。
　　与年级第一相去甚远，就不怎么关心。

　　“先不说这事。”宋蓝兴致缺缺，想起另一件事：“妮妮，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夏妮妮立刻来了精神：“谁啊？”

　　宋蓝从书包里掏出AirPods耳机，将周六晚上，去新城区送餐，在梧桐街撞到人，还摔坏了对方耳机的事说了。

　　夏妮妮收到的信息有限，不确定是谁：“有什么特征吗？”
　　宋蓝蹙眉，仔细想了想，想到了一个特征，但不好意思说。

　　夏妮妮不管，见宋蓝说不出来，自己问起来：“帅吗？”
　　宋蓝心头一震，以为夏妮妮看穿了自己的想法，支吾：“帅……的吧。”

　　夏妮妮眼睛一亮：“多帅？”
　　宋蓝握着课本的手指紧了一下，抠了抠书的封面：“还……行。”

　　夏妮妮眼色暗了：“还行……，那就不是陈夜了。”
　　她眼珠转了一圈，又说：“没事，我把全校‘还行’的帅哥全都拍照，你一个个对照，总能找到的。”

　　宋蓝扭头看她：“要这么麻烦吗？”
　　夏妮妮开心笑着：“找帅哥这么好的差事，我相当乐意，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宋蓝轻轻点头：“好。找到了我请你喝奶茶。”
　　夏妮妮眉开眼笑：“那我要伯牙绝弦。”

　　“……”
　　“妮妮乖哈，雪王就好了。”

　　夏妮妮大大地摇头：“不要，就要伯牙绝弦。”
　　宋蓝有点肉痛：“行吧。”

　　*

　　下午，紫水二中各处的大喇叭都响起迎宾进行曲，宋蓝和夏妮妮搬着各自的椅子，随着同样搬着椅子的学生前往操场。
　　人群嘈杂，兵荒马乱。

　　是去参加一年一度的期中表彰大会，全校师生都要到场。
　　教室离操场有些远，到了半路，夏妮妮手酸了，哼哼唧唧的。

　　“蓝蓝，我搬不动了。”
　　宋蓝脚步不停，也没看她：“那……停下歇会？”

　　夏妮妮看到人群中有几个男生提着两把椅子，旁边跟着空手的女生，哼唧得更起劲了。
　　夏妮妮指着一个男生说：“你看，人家都有男朋友帮忙。”

　　宋蓝看向她，一脸无辜：“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
　　“那在我没找到男朋友之前，你可以假装一下。”
　　宋蓝停下，冲她笑了一下：“好。”

　　夏妮妮也跟着停下，见她笑得不怀好意，心里发毛。
　　下一秒，宋蓝揽过她的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看不出来，妮妮脸还挺嫩的。
　　夏妮妮脸霎时红了，责怪道：“蓝蓝……”

　　宋蓝轻笑一声，抄过她手里的椅子，一手提一把往前走。
　　是钢架的木面靠背椅，不算重，也还有些份量。
　　宋蓝人高腿长，一手拎一个，像拎小鸡。

　　到了操场，高台上插着彩旗，在风中涌动，几张贵宾桌上铺着红布，高台上空悬着横幅。
　　操场上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有人讲话，有人玩手机，有人磕瓜子吃辣条……

　　校领导和学生代表致辞结束，又颁布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奖项后，主持人宣布即将揭晓年级总分名次。
　　算是本次表彰大会的重头戏。

　　宋蓝望着主席台，有些恍惚，几年前她在初中，也是台上的常客，只是现在……

　　夏妮妮伸出胳膊肘撞了撞宋蓝：“哎，早上我要你猜谁是年级第一，你还没回答呢。”

　　宋蓝不假思索：“应该还是李秋途吧。他不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吗，而且甩第二名很远。”

　　坐在前面不远处的李秋途听了，侧头看过来，冲宋蓝点头微笑，笑里带着谢意。
　　宋蓝点头，淡淡回应。

　　夏妮妮神秘地说：“这次不一定哦。上月有个同学从紫水一中转到我们校了，有人说，这次的年级第一，可能要易主了。”
　　旁边的同学听了，也议论起来：

　　“对，我也听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中转来基本实锤子了。”
　　“虽然是李秋途，但跟一中相比，会差一点吧。”
　　“一中的，为什么转到我们这里来？”

　　“可能是一中混不下去，才转到我们二中来的吧。我觉得第一应该还是李秋途。”
　　李秋途听了这些，转过头去，下巴略微扬起，有股子傲气。

　　海风吹来，掀起宋蓝额前的碎发。
　　已是深秋，风有些凉。

　　宋蓝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手指触到了耳机盒。
　　谁是第一都不重要，跟宋蓝没有关系。
　　她漠不关心。

　　她只想快点找到那个男生，把耳机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