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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得活下来当我老婆!   荒诞才 ...

  •   荒诞才是一件承蒙艺术品,最残忍的缺口。

      ——

      天光落下来,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

      而洪渊的天气永远这么暴躁,干涩。深处的魔殿像一尊沉睡的猛兽,里面的主人坐在盘曲魔腾的王座上,指尖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酒,砸碎在大堂中央。碎片射穿了几位仆从的胸口,瞬间灰飞烟灭。洪渊四大高将——魅、斧、剑、空——额头磕在地上,瑟瑟发抖。先前派去的小队被全部歼灭,这让整个洪渊本不明媚的天气雪上加霜。共工双手交叉,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上,靴底踏地,震响整个大厅,回声荡荡。魔殿外风云四起,雷雨交加。共工站起身,魔杖横扫,杖尖的寒光逼退底下众人的视线。他走到殿门前,一杖劈开。沉重而败坏的声音传至每个人耳中:

      “集结部队,继续追踪。剩下的,随我迎战!”

      众人齐齐踏出右脚,回应洪渊的王:“是——!”
      震荡整个山谷洪渊——

      远处,虔诚山附近。

      程颉凌眯了眯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傅榕江。呼吸匀匀地扑在他胸口。程颉凌轻轻抚摸爱人的发丝,抬头扭动歪斜已久的脖子,睁开双眼,盯着头顶那片被“时”域遮蔽过的天幕,又望向四周风平浪静的树木。风声呼啸而过,很轻,却被他的感官无限放大。不是风动,而是有人,且不只一个。他拧眉,按了按鼻梁,随后轻拍傅榕江的肩。

      “榕江。”

      傅榕江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讨了一个吻,然后坐起来理了理外袍,牵起程颉凌的手:“怎么了?”

      程颉凌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醒醒,有人来了。”

      傅榕江不慌不忙,翻了个身,语气却很凝重:“看样子很多人?”

      程颉凌腿曲起来:“嗯。‘时’再逆天,我们也经不起在这儿耗许久。”

      傅榕江这才咪咪地翻开他那双魅眼:“那你想怎么办,颉凌?”手指照着程颉凌的心口画圈。

      而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可程颉凌却没有在意。

      他抱着傅榕江,感受他身上片片温暖:“等会儿我撤掉‘时’,你就开领域,榕江,然后我用‘催绿’箭先封杀一部分敌人。”

      傅榕江温柔地抱住程颉凌,再松开:“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程颉凌:“嗯。”

      随后,按照计划,傅榕江蹲在地上,时刻准备开“黑水”域;程颉凌撤了“时”域。两人站在枯林里。桃树萎靡,果如鬼脸,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冷涩的气味。

      傅榕江跃上天空,墨绿色的眸子折线出极光。方圆二十米,巨大的黑水从地底钻出,如无形触手,贪婪地吞噬领域内的一切。对方看见玄天玄子已然动手,毫不示弱。剑鬼插剑入地,想震碎那些黑色触手,但哪有这么容易碾碎——水分子之间相互粘稠,紧密挨靠,不离不弃,瞬间淹死敌方数百名兵卒。

      洪渊的人迅速补位。程颉凌拉开弓箭,朝天一射,一道绿光靠着加倍光速炸开在众人上方。随后光点坠落,烧成炭火,点燃底下植被和人。可似乎又不只如此,那些燃烧像是催生,获得新的磅礴生命力,疯狂生长起来,变得如古木一样宏伟粗壮。程颉凌跃向天空,傅榕江乘着间隙,借着程颉凌肩膀的力量转了一个圈。袖口的光圈捆绑住想要逃离的敌人,巨大的金色图腾耀眼的宣告着它的出场。瞬间,被锁定,扣紧,捏爆。巨大藤蔓配合黑水,手起刀落,麻利痛快,都不曾沾染一丝血雾。霞光闪耀之处,敌人赴死之时。

      傅榕江拉起程颉凌的衣袖,抬头看着远方,语气谨慎:“跑!”

      两个人往东跑,身侧的树影云雾模糊成残影。

      跑了不到半里地,枯树后闪出二三十道黑影,身法极快,无声无息。程颉凌拉弓,三箭破风,精准贯穿三人喉咙。傅榕江从树梢跃下,袖口飞出小刀,射出,击中。三十人,不到三息,没了。

      程颉凌没放松。他握紧傅榕江的手,继续往东跑。那三十人只是探路的。胸口又闷了一下,比刚才重。他按了一下胸口,衣料完好。傅榕江已经在前面跑了,他跟上去,把那一丝闷痛压下去。

      天光被一层一层吞没。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尸体叠着尸体,像秋天被割倒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程颉凌的箭射穿了最近那人的喉咙,箭尾带出一线黑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不知什么时候裂了,渗出来的血是黑的。他没工夫想这个。傅榕江穿梭在刀光剑影中,从树枝上跃下,借力弹射自己的攻击,但敌人扑上来的数量,远远超过傅榕江音律斩刃的激光数。

      “你的手。”傅榕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短促。

      “没事。”程颉凌攥紧了拳头。

      话音刚落,胸口猛然一紧,他单膝跪地,咳了一声,满手黑血。他把手攥成拳,没让傅榕江看见。但傅榕江看见了。他回头的那一瞬,目光扫过程颉凌攥紧的拳头,指缝里渗出一线黑。他什么都没说,手上的光圈多了一倍。

      “你胸口怎么了?”傅榕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赶忙返回扶住程颉凌,竖琴围绕在周围,拨动着神力场,给程颉凌起身喘气的时间。

      “没事。”程颉凌站起来,用力把傅榕江扔向空中。琴谱展开,敌人被吞噬,变成黑色乐符。傅榕江弹起悲魂曲,音符落尽,枯林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龙卷。鬼脸果子炸开,黑水汇聚成涡,朝两人卷来。傅榕江脚底再次浮现金色玄武图腾。玉佩挣脱腰间,悬在半空。黑水认主,在傅榕江面前俯首。他抬手,一道屏障横亘在前,水龙卷撞上屏障,碎成飞沫。

      程颉凌站在他身后,看着傅榕江的背影。金色图腾映着黑水,傅榕江冷白的面容被光影切成两半。图腾是族群给的,玉佩是母亲留的。前者驱逐他,后者保护他。现在两样东西都在替他挡着。程颉凌看见傅榕江的嘴角不争气地笑了一下。

      程颉凌胸口隐隐刺痛,折磨着他脆弱的心脏。识海的浪在翻滚,在浑浊,在觉醒,也在配合。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昨晚在“时”域里,傅榕江睡着之后,他曾把傅榕江往怀里带了带。那时胸口也痛了一下,和现在以及刚刚在同一个位置。过去,他以为那是心动。

      现在他不确定了。

      “你到底怎么了,程颉凌?”傅榕江再次在前方感觉到了。

      程颉凌刚想回答,一口黑血戳穿了他的掩饰。他弯腰跪在地上,咳得整个人在抖。傅榕江回头,看到他满手黑血,立刻冲过来扶住他。

      现在傅榕江也不敢再松手,放心他了。

      “不管有事没事,现在看着我。好好活着。”傅榕江的语气说得急切,说得不安。

      程颉凌忍着喉咙里的粘稠和胸口的钝痛,一只手扶傅榕江,另一只手拉弓放箭。银色的白泽箭发出温润的白光,程颉凌在试图用自己的箭恢复自己有些残破的生命力。感觉好了一些,程颉凌试着缓了几下,狠狠捶了自己一拳,吐出一大口黑血。

      “md……”

      他咬着牙骂了一声。

      “真他妈疼。”

      傅榕江认识他几百年,第一次听他说脏话。

      然后程颉凌起空,拦腰抱住傅榕江。植被围攻上来,护住主人,围成囚笼;玄武图腾的黑水倾尽全力地拖敌入地底,封住,淹没。

      俩人继续往前逃,离虔诚山不到二十里了。虔诚山外用烛龙的屏障,保他们安稳。

      可时空黑洞在两人周边缓缓展开,水竟被倒灌过来。是空鬼在做法。瞬间,傅榕江起手,琴音震荡,凝神幻水。程颉凌开启“幻”,使得被傅榕江琴音切成碎片的水滴动弹不得。那水一碰就燃烧,程颉凌带着傅榕江从缝隙里穿过。可他上半身其实已经痛得动不了了,只能强撑。但“幻”撑不了多久。胸口每抽一下,“幻”的边界就缩一寸。

      空间的召唤能力不仅传水,还传送敌人。箭破万空,红光劈开虚空,裂口里又是无数箭支,无限循环。

      空鬼将时空拉开巨大裂隙,把不远处悬崖底下的海水全部抽走。海面退潮,露出赤裸裸的礁石。跳下去,粉身碎骨。

      没办法了,太快,太近,只能用鱼尾挡了。硕大鱼尾铺开,像一头莽撞的巨鲸,染上鲜红的血。傅榕江被程颉凌护在胸口。

      “程颉凌。”傅榕江的声音很平,“你松手。”

      “不松。”

      “我让你松手。”

      “傅榕江,我是你男人,让你护着我他妈还算什么男人。”程颉凌喘着气,手臂又紧了一分,他开始咬牙切齿地笑出残气。

      傅榕江不动了。他被按在程颉凌怀里,脸贴着程颉凌的胸口,手上抓紧程颉凌的衣襟,不敢看程颉凌背后的惨状。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听见程颉凌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在剧烈跳动,很快,很重,很不像个心脏该有的韵动。然后他听见另一种声音,像是破茧,从胸腔深处传出来。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听得很清楚。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如果不好,他又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这次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救下程颉凌。他感到远古的恐惧从一千年前传过来。

      傅榕江的手在程颉凌胸口按了一下。程颉凌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躲。傅榕江的手指顺着那道看不见的轨迹摸过去,往里注力。虽然很无济于事,但总比疼得上半身僵硬好过。

      “程颉凌。”傅榕江的声音忽然变了,“你胸口有东西。”

      “我知道。”程颉凌说。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程颉凌顿了一下,“你睡着之后,它动了一下。我以为是心跳。”

      傅榕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程颉凌看着他,眼神很坦然,“而且你在睡。”

      “颉凌……”

      傅榕江想骂他。但没时间了。

      圆球像无数小刀绞杀鱼尾,鳞片一片片碎裂,血从缝隙渗出来,把整条鱼尾染成落日熔金。最后程颉凌奋力一甩,圆球尽数弹回,砸向敌人。

      程颉凌继续带着傅榕江逃跑。变回人腿时,腿上全是刀子伤。傅榕江看了一眼,没有犹豫,背起他就冲,心口在滴血,眼眶中已经充满了血泪。身后的琴器变三把,持续地向着身后的敌人攻击。剑鬼再次使招,将自己的利剑化作巨剑,向宿缘和玄天斩去。对面巨剑袭来,傅榕江破弦反杀,琴弦崩断,化为无数只短小刚硬的利剑,抵挡巨剑的袭来。程颉凌看见了,他趴在傅榕江背上,法术一转,七只箭支泛着霞光,程颉凌看了一眼便向后飞去,而那七只七彩琉璃箭尽数补全了四十七根残缺的琴弦。

      “你疯了,你补了我的琴,你怎么办!”

      “我还有你。”

      傅榕江觉得无语,都到这个时候还想着逗自己开心。没办法。

      琴弦补全,领域全开。十米外音律笼罩,傅榕江斩碎所有人。洪渊四将合力攻来——魅的刀,斧的斧,剑的剑,空的空。傅榕江抵着吃力,程颉凌鱼尾鳞片尽数扑出,给傅榕江的领域铺上铠甲。傅榕江喘了一口气,也提了一口气。

      但四将越来越猛。强攻不破,改消耗。神力有尽,敌人无穷。傅榕江边打边逃,体力飞速流失。那七股力量在琴弦波动下无限循环,勉强撑着。但四将不急不慢,像在玩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游戏。

      傅榕江的手指开始发抖。十根手指,指腹全是血痕。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程家院子里第一次学琴,赵寒又站在他身后说“榕江,手要稳”。

      那时他的手很稳。

      现在在抖。

      他有些想自己的师父了。

      可现在不是异想天开的时候。这种时候,只能靠自己拼杀出去。他一直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傅榕江顽死抵抗。

      琴弦终于在一波最猛烈的四法合一的攻势下,残破不堪,竭尽全力地全部崩断。

      领域碎裂。而程颉凌的箭也射光了。

      两人被逼到绝境,但离虔诚山只剩五里了。可四周乌泱泱的敌人,怎么过去?况且程颉凌的腿还受伤了。傅榕江不可能抛下程颉凌一个人苟活。时间不等人,敌人不等人。四周的天光被彻底吞没,世界沉入黑暗。敌人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死神在耳边数秒。

      傅榕江跪在礁石上,嘴角带血。犹豫一番,果断扯下腰间带着许久的翡翠玉牌。那不仅是他存在过的证明,那更是亲人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傅榕江没有犹豫,没有任何疑虑,他就是要程颉凌活。哪怕他妈再死一次,也没关系。翡翠被傅榕江握在掌心。

      玉牌的光开始疯狂暴涨。傅榕江在耗尽他体内的神力,他准备迎接他的第二次死亡。

      可这次不同。程颉凌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再他妈为了他死一遍。要死,也是他TM偿命,还傅榕江一条生路。

      程颉凌扑了过去。

      “你干什么?!”

      声音震耳,力气压人。傅榕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但傅榕江忘了,程颉凌可是一个真正的S级alpha。

      “炸了它!能炸死他们一半人。剩下的,你带着跑!我要你活着出去!”

      “你TM疯了——傅榕江!老子TM不允许你自己苟死!”

      “你他妈死了就是背叛我,老子不允许!”

      俩人依旧顽强争抢,谁也不让谁。最后傅榕江几乎乞求,不,是哀求。

      “程颉凌,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好好活着好吗,我他妈求你了!c!”

      “你他妈求我也不行,你他妈就得爱我爱到死,当TM程家永生永世的少奶奶,我TM不准你为了我死!”

      “程颉凌。”傅榕江抬头看他,眼睛里的血和泪分不清了,“你信不信我?”

      程颉凌愣住了。

      “不信!!!”

      “我不要它了,颉凌,我要我们活着!”

      程颉凌按住他的手。两只手叠在那块翡翠上,一块在炸,一块在压。傅榕江在抖,程颉凌也在抖。两个人的力气都到了极限,谁也压不过谁。玉牌的光芒还在涨,傅榕江又加了一层神力。程颉凌感觉到掌心底下的翡翠在跳,像一颗要炸开的心脏。

      就在这一刻,程颉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道缝还在。他的胸口开始疯狂剧痛,痛到程颉凌快把自己的一块唇咬断。

      傅榕江不敢动了。他开始抱着程颉凌,哀求他别死。

      “老婆,看来老天更想你看着我死啊,哈,真好啊。”程颉凌说得有气无力,濒临垂死。

      四周的敌人还在打,傅榕江以血肉之躯硬抗那些刀光血影。

      程颉凌胸口的东西从胸骨正中往外爬。他感觉到里面那个东西在动,在烧。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它出来之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也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没有别的牌了。

      那个东西是他身体里唯一剩下的东西。

      程颉凌松开傅榕江的手。傅榕江以为他妥协了,玉牌的光芒又涨了几分。但程颉凌没有退。他跪在岩石上,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那道缝上。

      “程颉凌?”傅榕江的声音变了。

      程颉凌没回答。他闭上眼睛,把力气全部灌进胸腔。他不知道该怎么“叫醒”那个东西。他只是把心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惧、所有“我不能让他再死一次”的念头,全部压进去。

      他用力往里按。然后往外撕。

      胸口裂开了。不是自己裂的,是他撕开的。皮肉从胸骨正中往两侧翻开,血涌出来,黑光从裂缝里喷薄而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往外掰,强硬的闯出自己的胸腔。血是烫的,黑光是冷的,两种温度在他胸腔里对撞。他闻到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气味,铁锈,咸酸,焦糊,呛人的味道。他疼得叫不出声,那种痛比任何刀伤都重,比鱼尾被绞碎都重,只能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婆……别炸……”

      他的胸口在裂,他的意识在散。但他撑着,没倒。他把东西往外推,一寸一寸,把那个东西从自己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拔出来。剑身每出来一寸,他就少一寸命。他知道。他还是推。

      他要傅榕江活。他也要那些人偿命。

      傅榕江看着他,口吐鲜血。背后不知道挨了几刀也没倒下,他在给程颉凌争取时间。他看着程颉凌跪在岩石上,双手撕开自己的胸口,血和黑光一起涌出来。他看见程颉凌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熟悉的、见过很多次的、近乎荒谬的决绝。

      他觉得他该信程颉凌。

      傅榕江的手从翡翠上松开了。他扑过去,双手抱紧程颉凌。但他抱不住。黑光从程颉凌胸口涌出来,把他逼退半步。他只能跪在旁边,看着程颉凌把万髓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剑身完全脱离胸口的瞬间,程颉凌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往前一栽,砸进傅榕江怀里。

      他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傅榕江凑下去听。

      “别让它……再回去……”

      傅榕江抱住他。血从程颉凌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他伸手压住伤口,不让血流得那么快。傅榕江的喉咙呜咽。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一千年前,也是因为程颉凌。傅榕江想,也许他妈就该爱死程颉凌,永永远远,天长地久。

      他抱着程颉凌,去探他的气息。还好,程颉凌还活着,但也只松了半口气。他抬头看向那把剑。

      漆黑的剑身悬在半空。蛇纹流光,暗红符文。

      它看着地上的二人。看着傅榕江怀里那个满脸是血的、把它拔出来的人。它看着四周乌泱泱的暴徒。

      然后它抖了一下。

      不是虚影。

      是分裂。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每一道剑影都带着真实的蛇纹流光,每一道都锋利如实体。它们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对着四面八方的敌人,像千军万马在同一瞬间拉满了弓。

      傅榕江跪在岩石上,抱着程颉凌,仰头看着那片剑雨。

      第一道剑影落下来。

      没有飞,没有劈,没有砍。只是穿了过去。从胸口进,从背后出,头也不回地扎向下一个人。那个敌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洞,连血都没来得及喷,人就倒了下去。

      第二道剑影穿过了第二个人的喉咙。第三道穿透了第三个人的腹部。第一百道、第一千道同时落下,没有任何间隔,没有任何呼吸的空隙。剑影在人群中穿梭、回旋、绞杀,像无数条黑蛇在暗红色的肉林里游走。

      没有惨叫。因为每一道剑影穿过的都是同一个位置——咽喉。

      快。准。狠。

      这跟程颉凌的箭不一样。程颉凌的箭是铺天盖地的暴力,是燃烧,是炸裂。万髓的杀法是精准的沉默。它不炸你,不烧你,它只是穿过去。一剑,一命,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傅榕江咬住下唇。咬破了。血和眼泪一起往下淌。他不想哭,他一千年前发过誓不再哭了。但那些剑影穿过敌人喉咙时,发出一种极轻的、像琴弦被风吹动的嗡鸣。他撑了三息。第四息,他放声大哭。

      他哭着骂了一句:“程颉凌,你身体里到底住着个什么东西……”

      万髓没有回答他。它还在杀。

      那些没来得及逃的敌人,在短短几息之内,从活人变成了尸体,从尸体变成了寂静。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摆出防御的姿势。他们连死的表情都没做完。

      最后一道剑影穿过最后一个敌人的眉心,在空中转了个弯,回到傅榕江面前。千道剑影归一,重新化成一柄漆黑的剑,悬在半空。

      周围静得可怕。

      敌人的血汇成细流,从礁石上淌进海里,海水被染成一片暗红。但剑身上一点血都没沾。它还是那副漆黑冷冽的样子,蛇纹流光,暗红符文。

      傅榕江看着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剑身在空中缓缓转了个方向,看着傅榕江。漆黑的剑面上,浮现出一个字。

      “髓。”

      傅榕江不明白。

      剑又画了一个字。

      “万。”

      然后是第三个字。

      “髓。”

      它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它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动了。

      万髓没有画字。它只是缓缓升高,剑尖朝下,悬在半空。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打量完了,它落了。

      落得很慢。剑尖垂直朝下,指了指程颉凌。

      傅榕江不懂,但他很慌:“颉凌,他怎么了……”

      “是我主人。”万髓写下,抖了抖剑身,抖掉刚刚杀敌的灰尘。

      傅榕江迟钝,辗转出声:“你在他身体里……多久了?”

      万髓这次画得慢了一点。

      “从他出生。”

      傅榕江的呼吸停了。他低头看程颉凌,目光从那张惨白的脸移到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裂缝。二十多年。这把剑在他身体里活了二十多年。竟然无一人察觉,就连师父和师叔也……傅榕江不敢想了,他继续问。

      “你为什么出来了?”

      “主人要死了。”

      它缓缓地飘到程颉凌胸口处,悬在他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之上。剑身的光绕了程颉凌一圈,然后它回到傅榕江身边。

      傅榕江低头,把额头抵在程颉凌的额头上。

      “他会死吗?”

      万髓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不死,他不死。”

      傅榕江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程颉凌,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可紧接着,后怕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他淹没。

      他红着眼眶,喉结滚了几下,哽咽着骂了一句:

      “程颉凌,你他妈怎么总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真TM吓死我了,我差点没男人了…”

      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连骂人都骂不利索。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程颉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浅得像随时会停。

      傅榕江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血水一起蹭掉,然后把程颉凌往怀里带了带,站起身来。

      “万髓,我们带他回家。”

      万髓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跟在那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后面。黑光一明一暗,但绿色的翡翠一摇一晃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碧色心脏。

      礁石上的血被海水慢慢冲淡。天光重新落下来。

      还是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

      但活着的人,终究是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你得活下来当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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