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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省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春桃端了铜盆进来,挽起袖子服侍阿宁梳妆。

      别看她头一回做这些,一双巧手上了头,指尖灵巧地绕了几绕,三两下就绾出一个素净的发髻,不繁复也不招摇,正合阿宁那股安安静静的气韵。

      阿宁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看,抿抿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转头对春桃道:“真好看,你从前给旁的人梳过头吗?”

      春桃咧嘴一乐:“婢子还在家时,就给姐姐梳过,姐姐出嫁那日,髻子就是婢子给绾的呢!”

      沈清辞还没换衣裳,就披了件外衫,坐在床沿,看着她们俩。

      晨光淌满了屋子,阿宁鬓角的碎发都成了淡金色的丝。

      铜镜中人影初定,门外便传来恭敬的通传声,周嬷嬷端着黑漆托盘进来,上面稳稳放着一只青瓷药碗。

      “老奴给少爷请安,给宁姨娘请安,这是少夫人吩咐送来的补汤,往后十日一回,请姨娘趁热用。”

      阿宁目光落在那药碗上,房中霎时一静,连春桃也噤了声,垂首屏息。

      主母未诞嫡子,按家法规矩,她需饮下这碗避子汤。

      但大家族都不会明着逼喝,多是用“调理身子”、“避胎气伤身”等理由。

      沈清辞的目光从那药碗移向阿宁平静的侧脸,喉间微涩,刚要开口——

      周嬷嬷缓声道:“少爷,此是府中旧例,少夫人特意叮嘱,万事当以宁姨娘的身子为要。”

      苦涩药气弥漫开来。

      阿宁端起药碗,神色坦然地将汤药饮尽,仿佛只是喝一碗寻常茶水。

      周嬷嬷不由多瞧了她两眼。

      阿宁抬眼,正迎上沈清辞眸中那抹来不及敛去的复杂,唇角弯了弯:“谢少夫人体贴。”

      她将饮尽的空碗朝嬷嬷示意。

      周嬷嬷接过碗,行礼退下,床榻上那块素白帕子间刺目的一点落红,亦被一并收走。

      阿宁不解何意,凑到沈清辞耳畔:“那帕子……收去做什么?”

      沈清辞正整理衣襟,闻言自镜中看向她:“……交予主母,依礼验看。”

      阿宁心下愕然,面上当然未露分毫。

      ……这……也要看?

      主母也真够不容易的。

      她摸了摸小腹,那碗药已经凉在胃里了。

      也好,这个身子才十六七,她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要再考虑生孩子……想想就疼。

      沈清辞静默片刻,忽道:“都退下吧。”

      众人悄声退尽,门扉轻合。

      沈清辞走到阿宁身后,铜镜里映出一坐一立两道身影。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肩头,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

      “阿宁。”他唤了一声,却半晌无言。

      镜中的她微微偏首,眸光清亮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他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苦么?”

      ……

      ……

      ……

      好吧,封建时代的男人,能这般问一句已算有心了,只是这关心终究隔着一层,有种……令人无力的浅淡。

      她如实道:“挺苦的。”

      沈清辞一时语塞。

      和昨夜那句“有点冷”一样,这是独属于阿宁的坦诚,不合时宜但直击要害。

      镜中映出沈清辞微怔的神情,随即,眼底泛过怜惜。

      “我让十三送些蜜饯来。”

      “……那,多谢沈郎。”

      嗯……他也真的真的算有心了。

      说罢,阿宁看了眼滴漏时辰,起身道:“我该去荣安院向少夫人请安了。”

      沈清辞抬手虚拦,并将她的身子转过来,“不急,你今日身子不便,我可以让十三去主院传话,晨省可免。”

      阿宁:“!!!”

      她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后宅许多嫌隙,往往就始于这等“特殊”,沈清辞确是出于体贴……但这般行事,只会把她架在火上烤。

      阿宁坚定摇头:“少夫人持家辛劳,阿宁敬重少夫人,晨省之礼万不可废。”

      沈清辞见她如此知礼守分,眉头微展:“既你有这份心……也罢。”

      阿宁顺势将脸颊轻靠在他身上:“那……沈郎允阿宁在去请安前,再多靠着你片刻,可好?”

      沈清辞身子微僵。

      到底是大白天,到底还有丫鬟在走动,他一个翰林院编修,与妾室这般亲昵,成何体统。

      但他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抬手轻抚,心跳却比刚才还快几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嗯。”

      情绪价值输送完毕,阿宁起身看向镜中自己。

      一身浅碧色素面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颜色清淡,款式简洁,发间只簪了两朵小小绒花,妆容极淡,全然是一副安分守己、不逾本分的模样。

      沈清辞目视她整理衣襟,忽而轻声道:“那件月白暗纹的褙子……罢了,随你。”

      阿宁对镜照了照:“怎么了?”

      沈清辞示意十三取来一个锦盒,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支素雅别致的兰纹银簪,簪头錾刻兰草,叶片舒展,花茎微扬。

      他递过去,语气温和:“换上这个吧,太过素净,反倒显得刻意。”

      “送我的?”阿宁眼睛一亮,晨光下细细端详,“这上头是……兰草?你喜欢兰草吗?”

      沈清辞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嗯,夫兰当为王者香,不以无人而不芳。”

      阿宁将银簪簪在发间,确认戴稳了,侧头问:“怎么样?”

      沈清辞凝视片刻,颔首:“尚可。”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吧,莫让少夫人久候。”

      他不便全程旁观妾室向主母敬茶,所以沈清辞陪阿宁至荣安院门,自己先进去与柳氏叙话。

      阿宁于门外静候。

      过了片刻,沈清辞出来,对阿宁微微颔首:“进去吧。”

      沈清辞离去上值,阿宁方得入内行礼。

      只临走前,沈清辞于门前略作踟蹰,侧首看阿宁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宁会意,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地迈入正厅,行至厅中,敛衽屈膝,依礼深深下拜:“妾身阿宁,给少夫人请安。”

      主位之上,主母柳氏端坐。

      还在花房做婢女时,阿宁就听府里的婆子们议论过,说这位少夫人嫁入沈府不过一年光景,就立规矩,掌中馈,赏罚分明,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时阿宁也远远见过柳氏几回,觉得这位主母端庄得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人,不怒自威。

      如今,这位少夫人就在自己眼前,身着正红妆花缎对襟长袄,头梳端庄的牡丹髻,仪态雍容,面容姣好,唇角含着得体浅笑。

      方才,柳氏和沈清辞的对话,此刻犹在心头回响——

      沈清辞声音温润:“今日,阿宁本可免了晨省,但她执意要来给你请安。”

      柳氏嘴角的笑意未变:“有夫君体恤,是她的福气。”

      沈清辞又道:“夫人思虑周全,周嬷嬷教导得也尽心……只是阿宁性子纯直,有些规矩,慢慢教便是,急不得。”

      柳氏眸光微动,转向身侧周嬷嬷,吩咐道:“夫君说的是,嬷嬷,把昨儿吩咐备下的礼抬过来,是几匹时新妆花缎,并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阿宁妹妹既是夫君看重的人,总不好太素净了去。”

      赤金镶宝。

      沈清辞目光微动,掠过柳氏平静的侧脸:“夫人,阿宁年纪尚小,平日不喜张扬,那些金器宝石头面恐显招摇,我记得库房里有套珍珠的,雅致些,也更衬她。”

      “那便先收着,待妹妹什么时候想戴了,再取用不迟。”

      柳氏从善如流。她将手中丝帕轻轻折好,仍是不紧不慢。

      “说起这个,今早厨房来问,宁妹妹的份例是单开,还是随汀兰院走?妾身想着,妹妹既已是正经主子,总不好再同洒扫仆妇一般用大灶。”

      单开小灶,是予得宠妾室的殊遇。

      随汀兰院大厨房,是常规妾室份例。

      至于还随着洒扫仆妇用大灶……那就是刻意羞辱了,堂堂柳侍郎的嫡女,沈府的主母,犯不着如此磋磨新入府的妾室。

      沈清辞眉头微蹙,复又舒展:“劳夫人费心了,阿宁既住汀兰院,饮食便随院里的份例罢,不必太过特殊。”

      柳氏含笑应下。

      回到此刻,柳氏端坐,阿宁依旧垂首跪于堂下。

      柳氏的语气温和:“既身子不适,原该好生歇着才是。”

      阿宁从丫鬟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茶盏,双手高举过眉,恭敬奉上:“少爷最重礼数,妾身既为少爷之人,自当谨守本分,不敢怠慢。”

      柳氏接过茶盏,指尖在盏壁上轻轻一抚:“嗯,起来吧,妹妹是个懂规矩的,倒显得我昨日让周嬷嬷去提点,有些多余了。”

      周嬷嬷适时上前,恭敬而体面:“回少夫人,宁姨娘昨儿个确是守礼知进退的,行事有度,很是妥当。”

      柳氏颔首,吩咐道:“既如此,把备下的礼拿来吧。”

      周嬷嬷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套金光熠熠的头面,赤金镶宝,璀璨逼人。

      阿宁见状,再次屈膝蹲身:“少夫人厚爱,妾身愧不敢当,如此贵重之物,非妾身所能配用的,还是请少夫人收回吧。”

      柳氏见她推辞得坚决且惶恐,不似作伪,眼中神色缓了半分,示意周嬷嬷换过:“罢了,将库里那套珍珠头面取来。”

      这次呈上的锦盒里,是一套莹白光润的珍珠首饰,簪、钗、耳珰俱全,华贵不失清雅。

      阿宁这才谢恩收下。

      晨省礼毕,阿宁捧着锦盒,退出荣安院,心下恍惚。

      今日起,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汀兰院主人,沈清辞的妾室了。

      妾室……

      放在她来的时代,可是要被口诛笔伐的。

      但她一介孤魂穿越而来,来的时候这身子才五岁,被几两碎银在江南的集市上转了手,从此便是一路颠沛流离。

      她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什么宏大志愿,所求不过是有一方屋檐,能安心种花,不必再被当作一件东西转来转去,就很好了。

      刚出荣安院,便听春桃来报,说花匠王伯已到汀兰院,正候着等她移栽月季。

      阿宁脸上绽开笑容,昨儿才从花房告别,没想到今日又能见了。

      “王伯,您送我的那几盆花,我都摆好了,您瞧。”

      待阿宁回到自己院中,果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仆正佝偻着腰,整理工具。

      她就站在廊下,往窗台那边指了指。

      王伯虽然爱唠叨了些,但指点起花草经来却从不藏私,从前阿宁在花房做事,她便常向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花匠请教。

      只见王伯转过身来,昨日还弯着腰给她递花盆的那双手,今日在粗布衣摆上一擦,弯腰给她鞠了一个大大的躬。

      “老奴给宁姨娘请安,少爷吩咐,来帮您移栽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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