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汀兰 今日是沈府 ...
-
今日是沈府纳新姨娘的日子。
天色将暮未暮时,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花房旁边的下人住处抬起来,穿过几道回廊,便从东跨院的角门进去。
阿宁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脚步匆匆,轿子晃漾,她的心也跟着晃。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两双绣鞋,还有几盆她亲手养的花,有月季、菖蒲、还有刚冒新芽的兰草……都是她从花匠王伯那里讨来的。
王伯给她递花过去,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呢!”
阿宁反问:“说什么?”
王伯就又不接话了。
小轿落地,轿帘掀开,阿宁扶着轿杆,踏上陌生的青石地面。
早有一位穿戴齐整,面容端正的老嬷嬷候在一旁,见阿宁站定,便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老身周嬷嬷,奉少夫人之命在此迎候,见过宁姨娘。”
……宁姨娘。
阿宁短暂地适应了一下这个称呼。
周嬷嬷只当阿宁尚有些局促,也不多言,只侧身引路,抬手示意了那方清净小院:
“这便是往后您安居的院子,名唤‘汀兰院’,少夫人亲自看过,说此处清净雅致,最是合宜。”
阿宁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朱红的门,门是新刷的,漆已经干透了,可见是提前几日便备下的。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里,脚下的青砖连一根草屑也没有,窗棂上糊着白生生的新纱,廊下摆着几盆不知谁送来的花,红红紫紫的,开得正好。
桩桩件件都变了。
不再是从前挤着七八个丫头、只有一扇小窗的通铺耳房了,这里有给她住的正屋,给婢女们住的小耳房,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给她种花。
初来乍到时的紧张,被这一院子的开阔吹散了。
说话间,周嬷嬷已引着阿宁进了院门,阶前兰草青青,风里带着淡淡清气,还真应了“汀兰”二字。
进了外间,周嬷嬷回身朝门外唤了一声:“春桃,进来见过宁姨娘。”
“诶!”立在廊下的小丫鬟立刻应声进门,脚步轻快,却也晓得规矩,声音清脆又恭谨,“婢子春桃,见过宁姨娘!”
阿宁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丫头,约莫十三四岁,身量还未长开,还是小小的,和她当年被卖进沈府时的年纪差不多。
于是阿宁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起来吧。”
“谢姨娘!”春桃依旧垂着手,却敢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阿宁一眼。
……她和家里的姐姐真像啊,哄人的语调都一样一样的。
春桃家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她被卖进沈府,做了一年的粗活后调来这儿伺候人,活儿轻了,月钱还涨了。
加上新主子神色温和,春桃的语气也松快了些:“姨娘,往后有婢子在,一定尽心伺候姨娘,绝不会偷懒耍滑!”
周嬷嬷看了,这才点了点头,提点道:“在姨娘面前,不许没规矩,凡事多需得多上心,多留神,不可仗着姨娘性子温和,就轻狂失礼,可记下了?”
被周嬷嬷这正经的一顿教导,春桃忙敛了神色,缩了缩脖子应道:“婢子晓得,定会守好规矩,绝不敢怠慢的!”
周嬷嬷微微颔首,这才转向阿宁:“姨娘一路劳顿,老身已让人备好了热水,您先洗漱休息,静待少爷便是。”
这就是得把自己收拾妥帖的意思。
阿宁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从前侍弄花草,她的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许黑泥,指腹上也留有擦不净的土色。
……这能洗干净吗?
晚些时候,阿宁的这双手就遭了罪。
净房不大,浴桶里已经放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干花瓣,热气一蒸,浮起淡淡的清香。
阿宁褪去那身旧衣裳,将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
两名沉默寡言的仆妇上前,手法熟练而轻柔,替阿宁洗净发间、颈间、指尖……洗到指尖的时候,仆妇们拿着软刷,蘸了皂角,用了力,使劲搓洗。
阿宁:“……”
……洗得她忍不住轻轻抽气。
终于洗净擦干,阿宁换上一套月白色的干净寝衣,料子极好,柔软又贴身。
她扶到铜镜前坐下,仆妇们给她绞干头发,梳通,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没有多添任何首饰,却已是闺中女子的模样。
周嬷嬷也在后面看着她,镜中人生得眉眼清浅,并不张扬。
可梳着这样的发髻,穿着这样的衣裳,坐在这样的屋子里,便不再是那个蹲在花圃里的丫头了。
全部收拾妥当后,仆妇们依次退出,最后一个退出去的,是周嬷嬷。
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来:“宁姨娘,今晚之后,您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阿宁正凑近铜镜,端详那个镜中的自己,实话说,连她本人都感到几分陌生。
忽听周嬷嬷的声音,她回头看去。
周嬷嬷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日后在少爷跟前,要懂得伺候,在少夫人跟前,要懂得规矩,少夫人是正头主子,您敬着,心里头有个分寸,这院里的日子就不会出错。”
伺候,规矩。
四个字,把阿宁往后所有的路都划得清清楚楚的,少爷是她的天,少夫人是她的规矩。
她可以在这中间活着,但不能越过去半步。
阿宁“嗯”了一声,点点头。
规矩,她懂的,这高门府邸的后宅里,最重的就是规矩。
是立足的根基,也是无形的枷锁。
周嬷嬷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拢,屋内只留了一盏羊角灯,还有阿宁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屋子,这里所有的陈设都是新的,桌案,凳子,床榻,帐幔……式样简洁,却样样齐全。
窗边的小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头斜斜地插着几枝玉兰。
阿宁走过去,低头嗅了嗅,清冽的香气,好闻。
她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等着那个脚步声,等着今夜该来的人。
然后,她回到床边坐下,听着窗外的动静。
窗外……
窗……
对了。
那扇雕花窗的窗台,宽敞得很,进深足够……应是可摆上一盆金边吊兰,或是四季海棠,阳光好时,必定敞亮。
临窗的书桌,此刻空空荡荡,只放着一方砚台,一叠素纸,若是摆一盆兰草,写字看书的时候,都能看见。
再说院子,小院空地松软,若能种上几株栀子,夏日里一开,满院都是香的。
廊下也可再挂几盆绿萝,或是常春藤……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着。
还有……
从前,阿宁只在花房里伺候府里的花草,花养得再好,那也是府里的,不是她的。
如今,这一整个汀兰院,这一扇窗,这一方土,都是她的,都可以由着她自己的心意来布置了。
阿宁的嘴角轻扬,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可以种自己喜欢的花草,可以踏踏实实地活着。
这感觉,这样好。
暮色浸窗时,沈清辞仍坐在书房。
灯烛已点,将他执卷的身影投在白墙上,他手里握着一卷前朝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上,却罕见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日傍晚时,阿宁搬进汀兰院了。
他的贴身小厮十三,已事无巨细地回禀过,说是如何带着人忙进忙出,把那方小院收拾得妥妥当当。
还按着沈清辞的意思,多挑了几盆品相好的花草送过去。
墨香与窗外飘来的花香糅在一处,沈清辞合上书卷,目光不自觉落向窗外,那丛经她手修剪过的月季,在月色下轮廓朦胧。
然后他听见敲门声。
“少爷。”十三轻轻扣了扣书房的门,“汀兰院那边已经妥当了,周嬷嬷方才来回话,说宁姨娘已经安置好了。”
沈清辞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些:“……知道了。”
该办的都办了,该走的礼都走了,天色已黑透,时辰也差不多了。
可沈清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等什么?他也说不清。
又静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沈清辞将书卷搁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去汀兰院。”
寂静的书房里,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发紧。
他向汀兰院的方向走去,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行至院门,沈清辞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对身后提着灯的十三道:“不必跟了。”
十三伶俐地应了声“是”,退后两步,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少爷,躬身时飞快觑了下沈清辞神色,嘴角挂着心领神会的笑。
他是少爷还是总角小童时就跟着的小厮,到少爷后来中探花、入翰林、娶妻、纳妾……十三都跟着。
旁人只知,新纳的宁姨娘是府中的花草婢女,因侍弄花草得力,得了沈清辞青眼,这才抬了身份。
只有十三知道,自家少爷留意汀兰院的那位,不是一日两日了。
当然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本分。
廊下的灯笼被晚风拂过轻轻一晃,那光晕便落在院门外的青衫身影上。
春桃正从厢房里出来,一抬眼便瞧见了,她心头一喜,小跑到门边:“给少爷请安,姨娘正在屋里头候着呢。”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将灯笼递给了春桃。
一礼行罢,春桃接过灯笼,引着沈清辞来到厢房门外,她轻轻拉开半扇门,将门帘往旁一挽,侧身让出位置。
沈清辞又理了理平整无痕的青衫袖口,方抬步往屋内走去。
厢房里陈设简净,一切都还等着新入住的主子,给这方寸之地添些鲜活的生气。
他没有立刻看向床沿。
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房内陈设,简净的妆台,雕花的窗棂,案头插着玉兰的青瓷瓶……一圈看下来,实在是看无可看,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
他看见了她。
阿宁端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乌黑长发如瀑散下,月白的寝衣松松地裹着。
见沈清辞进来,阿宁眨了眨眼,试着适应新称呼:“婢子……啊不……妾身?”
话一出口,阿宁的眼神里透出些许茫然。
……现在应该他过来?还是她过去?
她是妾,按规矩,是不是该她主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