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知情者   白茉把 ...

  •   白茉把“初代·素心”品牌项目的档案全部摊开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时,窗外正好划过一道闪电。

      春末夏初的广州,雷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秒还是闷热无风的傍晚,下一秒就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碎石子。

      她租的这间房子在城中村最深处,是一栋自建楼的顶层加盖层,十五平米,月租九百,没有电梯。窗户是老式的单层玻璃推窗,密封条早就老化了,风一大就会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哨声。白茉用一卷透明胶带把窗缝贴了两层,还是挡不住那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风往屋里灌。她把摊在桌上的档案用杯子、手机、充电宝和一瓶花露水分别压住四个角,然后盘腿坐在床沿上,就着一盏从大学用到现在的旧台灯,一页一页地翻。

      林悦给她的资料比她预想的要厚得多。除了“初代”产品的配方研发记录和品牌概念迭代纪要,还有一份标注为“内部资料·仅供项目组查阅”的香料采购溯源档案。

      白茉翻到这份档案的第一页时,窗外的雷声正好炸了一声最响的,震得窗玻璃嗡嗡地颤。她没被雷声吓到,却被档案第一页左上角那个logo钉住了目光——茉香集团的logo。和云蘅的logo不一样,茉香集团的logo更简洁、更冷硬,只有一朵五瓣茉莉花的线描轮廓,花瓣中央是空的,不像云蘅的logo那样在花心处嵌着“素心”两个字。

      但那朵花的形态,和“素心”的花苞形态一模一样——圆锥形的、尖端微微收拢的、像一个小小的毛笔头。不是普通茉莉那种圆润的花苞形状,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在旧楼温室里看了三年的那三朵紧闭花苞的剪影。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香料采购溯源档案做得很专业,每一种香料的产地、供应商、采购日期、批次编号、质检报告都列得清清楚楚。白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像一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人,耐心地、仔细地翻找着每一寸沙面,直到她翻到一本有着墨绿色封皮的文件,封面上没有印任何标题,只贴了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手写了几个字——“稀有基因序列·茉莉”。

      她的手指在标签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翻开了封面。

      扉页是一份采购记录,日期跨越了好几年,甚至远远早于她入职、早于她毕业、甚至早于顾屿川毕业那年。最早的采购项目叫“野生茉莉原生种基因测序服务”,采购方是茉香集团,供应方是一家她从来没听说过的生物科技公司,注册地在深圳。记录显示,这个项目从数年前就开始了,每年都有续签合同,每年的合同金额都在递增。第一年的金额是几十万,第二年翻了一倍,到第五年的时候,单笔合同的金额已经达到了一个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心跳加速的。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份档案最深处夹着一张泛黄的旧剪报,纸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显然是从很多年前的报纸上剪下来的。剪报的标题是手写誊抄的——《忠县惊现绝迹古茉莉“素心”,民间传其香能“定魂”》。下面用钢笔密密麻麻摘录了内文:川东忠县一带的山民口口相传,当地曾有一种古老的野生茉莉,花苞紧实,终年不绽,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开启。其香气清冷入骨,闻者“如见故人”。当地人把这种花叫做“守约花”或“素心茉莉”,因为它像在等一个约定,不等到那个人,便绝不盛开。文章末尾还提到,这种茉莉的基因序列极为特殊,含有一种未知的香气前体物质,可能对现代香精香料工业有突破性的意义。但早在许多年前,该物种在野外已基本灭绝,仅有极少量植株被民间爱好者收藏。

      素心。忠县。绝迹古茉莉。等一个约定。

      这些字眼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一颗一颗地砸进白茉的脑海里,砸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起顾屿川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个配方被人盯上的。”她也想起陆衍那句——“他在找一种味道,一种可能已经绝迹了的东西。”她一直以为顾屿川对茉莉的执着,是一种浪漫的、个人化的、甚至带着几分诗意的东西——就像她自己也养茉莉、爱茉莉、跟茉莉说话一样。但现在,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商业术语,她忽然意识到,这份执着的背后,远不止浪漫那么简单。

      她站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十五平米的房间,从门口走到窗户是五步,从窗户走到门口也是五步。她走了不下二十个来回,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那些碎片化的信息,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顾屿川的父亲,曾经守着一张配方。那张配方,可能和“素心”有关。有人想要那张配方,手段不干净,导致了顾家的剧变。顾屿川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也继承了这场围绕“素心”展开的战争。而“云蘅”——她所在的这家公司——一直在高价收购一种已绝迹的茉莉基因序列。

      等一下。

      白茉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重新扑到桌前,翻开那份采购记录,仔细查看采购方和供应方的信息。采购方写的是“茉香集团”,供应方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这看起来很正常——茉香集团收购基因序列,用于产品研发,天经地义。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把档案往前翻,翻到“初代”产品的立项申请那一页,目光落在了立项申请人签名栏里。那里签着两个字,字迹她认得——方正笨拙,横是横竖是竖,收梢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是顾屿川的亲笔签名。

      没有问题。一切都合规。但她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像雨后的藤蔓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合上档案,拿起手机想给顾屿川发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退出了对话框。已经过了午夜,他大概还在加班——她入职以来就没见他十二点前离开过公司。而且她也不确定自己要问什么。“顾总,请问您对茉莉的执着到底是出于商业目的还是私人情感?”这问题蠢得连她自己都问不出口。

      她把档案收好,关掉台灯,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雨声。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声音空空的,像是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白茉开始做功课。

      她用周末的时间,在网上搜遍了所有能搜到的关于茉莉基因序列、香料行业竞争、商业机密纠纷的信息。她不是学法律的,很多专业术语看得一知半解,但她大致拼出了一个轮廓——香氛行业的竞争,远不止是广告和渠道的竞争。真正决定行业地位的,是香源。谁掌握了稀缺的香源,谁就掌握了定价权和话语权。而在这个行业里,最稀缺的香源之一,就是古老的、野生的、尚未被工业化种植驯化的茉莉原生种。它们的基因里可能藏着已经被现代培育技术丢失的香气物质——那种“清冷的、微甜的、像月光凝结在花瓣上的凉意”,正是所有高端茉莉香氛都在追逐的终极表达。

      而“素心”,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品种。

      白茉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忠县+素心茉莉”,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数链接都是关于忠县旅游和当地特产柑橘的,没有一条提到茉莉。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绝迹古茉莉”“守约花”“素心茉莉基因”,搜到的内容更加零碎,有几篇学术论文的摘要提到了茉莉基因序列的研究,但没有一篇是完整可读的。她把那些摘要的标题和作者一一记在笔记本上,打算下周去大学找以前的导师帮忙查全文。她还搜索了那家生物科技公司。这家公司的公开信息很少,官网只有一个极其简陋的页面,公司简介写得很模糊,只说“致力于珍稀植物基因资源的保护与开发”。但她在企业信息查询平台上找到了一个让她心头一紧的细节——这家公司曾数度变更股权结构,其中一任大股东,和多年前那场针对顾家的商业纠纷的起诉方,有着密切的关联。

      白茉盯着屏幕上那行信息,手指冰凉。她不知道顾屿川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忽然很确定一件事——那张配方,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资产。它是一个战场。而顾屿川,已经在那个战场上独自战斗了很多年。

      周一早上,白茉把这些天查到的所有资料——纸质档案、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手写的笔记和疑问——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带到了公司。她决定先把文件袋交给林悦。林悦是值得信任的,至少她从来没有对白茉隐瞒过什么。如果这些资料里有不合理的地方,林悦应该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四十分。三十六楼还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那头用吸尘器清理地毯,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白茉抱着文件袋走到林悦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抬手正要敲门,忽然听到了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林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那种——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利落,而是一种带着防备和紧张的低沉。

      “你确定她接触到那些资料了?”林悦说。

      “她上周就拿到了。原件,不是删节版。文姐亲自给的。”另一个声音回答道。那个声音也很低,但白茉还是辨认出来了——是陆衍。她的直属上司陆衍,此刻正坐在林悦的办公室里,用一种完全不像平时懒散风格的严肃语调说着话。更让白茉惊讶的是,此刻的陆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某个重要的谈判现场回来。

      “我不明白文姐为什么这么做。”陆衍的声音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白茉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锋芒。

      “因为文姐和我一样,都是集团董事会安插在云蘅的人。”林悦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他。”

      白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走廊里的吸尘器声音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林悦——那个从面试开始就对她严格但公正的林姐,那个在她入职第一天给她安排茉莉花的林姐,那个她一直觉得值得信任的人力资源总监——是“上面的人”?是董事会的人?而她的任务是“盯住他”——那个“他”是谁?

      “三年了,”林悦的声音从门缝里继续飘出来,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他始终不肯交出‘素心’的基因序列,甚至以此为筹码,拒绝了和集团的对赌协议。我欣赏他的才华,但商业不是做艺术。他越坚持,董事会越不可能留他。”

      白茉的膝盖开始发软。她必须用一只手撑着墙壁才能维持站姿。她不想再听下去了,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拒绝相信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

      “她对顾屿川而言,是唯一的变量,”陆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能在他绝对理性的世界里制造裂缝的人。而她越靠近‘素心’的真相,就会越痛苦。不要忘了——真正窃取顾家配方的,根本不是外部对手,而是他父亲最信任的商业伙伴。那人现在还在行业里,身居高位。”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沉默。沉默到白茉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窃取配方的不是外部对手,而是内部的人。顾屿川父亲最信任的伙伴。身居高位。这些信息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她心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所以他三年前才会走得那么急,急到不能跟她多说一个字。所以他才会说“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对手,而是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父亲的人——一个他可能从小叫“叔叔”的人。

      白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林悦办公室门口离开的。她的双腿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要陷进地毯里去。她抱着文件袋穿过长廊,穿过还没有亮灯的办公区,穿过散发着茉莉香的空调风,穿过她入职第一天和他在走廊上对视的那个位置,走到了二号调香实验室门口。实验室里很安静,熏香灯还亮着,空气中漂浮着她上周做第十三版白桃茉莉时残留的淡淡甜香。她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十根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她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顾屿川的父亲守住了“素心”的配方,但被人从内部背叛。背叛者至今仍在行业高位,可能就是茉香集团董事会里的某个人。顾屿川接手的不仅是一份家业,更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持续多年的战争。他要在集团内部斗争中守住配方,要在市场竞争中打响品牌,要用三年的时间打完官司、研发产品、重建一切——然后回来找她。

      而他说的“现在没有什么能再让我松开你”,不是因为困难消失了,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刀,并且终于决定让她站到他身边来——即使他身后,依旧硝烟弥漫。

      白茉慢慢地松开了绞紧的手指。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顾学长”这个名字,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这一次她没有删掉任何字。她打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点击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实验台上,站起来,系紧白大褂的扣子,戴上橡胶手套,从冰箱里取出那批已经改到第十四版的白桃茉莉半成品样本。她需要把这版的配方再调整一次——白桃的甜度还是高了一点,需要加一点点苦橙叶来中和,中调的茉莉可以再提一个浓度,后调的檀木要换一种更柔和的产地。这些数字和比例是确定的,是她能掌控的,是她不需要猜也不用怕的东西。但在她心里,另一些事情也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她知道了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她知道了林悦和文姐的真实身份。她知道“素心”不只是爱情信物,更是商业战场。她知道了顾屿川要面对的敌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不是某一个竞争对手,而是那些曾经站在他父亲身边、如今站在他身后的人。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把这条信息发出去就完了。她不会再等谁替她做选择。三年前她等了他三年,三年后她不会再站在旧楼温室里对着那盆不开花的花发呆。她会自己去找答案。

      窗外,三十六楼的晨光正从珠江对岸漫过来,把整面落地窗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白茉站在实验台前,身后是整齐排列的试剂瓶和香料罐,面前是那盆顾屿川亲手培育的、养了三年才送到她手里的茉莉。它在晨光中安静地舒展着枝叶,新抽出的嫩芽上凝着一颗晶莹的水珠,不知道是昨晚的露水还是今晨的空调冷凝水。

      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顾屿川在天台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现在没有什么能再让我松开你。”她当时以为那是承诺,现在她才知道,那是求救。是一个独自在冰面上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敢伸手去抓另一只手的温度。而他之所以敢,是因为他相信那只手足够有力,不会被他的重量一起拖下去。

      白茉把移液枪对准第十四版配方的样本瓶,稳稳地按下了按钮。一滴透明的液体从枪头落入瓶中,和琥珀色的香水原液混在一起,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然后消失无踪。

      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很难。可能会比她在城中村那张硬床垫上想象的任何一种版本都更难。但她不怕。因为三年前在旧楼温室里,有一个蹲在她身边、用指尖轻轻触碰花苞的人,曾经说过一个词来形容那盆永远不开花的花。“倔强。”

      白茉把配好的第十四版样本贴上标签,放在实验台左上角陆衍每天必会检查的那个位置,然后脱掉手套,拿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只有四个字,来自那个她终于确认应该备注为“顾屿川”而不再是任何代称的号码。

      “来天台,现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分。距离开工还有八分钟。她把手机装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知情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