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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缓缓归 婚礼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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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次年茉莉花开的季节。
请柬是白茉和顾屿川一起设计的。两个人坐在从化温室的旧木桌前,桌上摊着水彩纸、铅笔、橡皮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茉莉花茶。
白茉坚持要手绘请柬上的茉莉图案,理由是“打印机打出来的花是没有灵魂的”。
顾屿川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去网上订了一套最细的勾线笔和进口水彩颜料,顺便把温室的灯光调亮了两档——她画画的时候喜欢凑得很近,他怕她近视加深。
白茉画了整整三个晚上。
第一晚画废了六张纸,每一朵茉莉都被她嫌弃“花瓣太圆了”“不像素心”“这看起来像一颗大蒜”。
第二晚她终于画出了一朵满意的——花苞是圆锥形的,尖端微微收拢,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正是“素心”含苞将放的样子。
第三晚她给花上了色,用的是从化基地自己晒的茉莉花瓣泡出的汁水调成的淡黄色颜料,干透之后纸上真的有茉莉的淡香。她举着成品给顾屿川看的时候,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淡黄的颜料,得意洋洋地说:“闻到了吗?这封请柬会开花。”
顾屿川接过请柬,对着光看了看,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一个群里。群名叫“茉莉养殖专业户”,成员是阿禾、小林和苏姐。他发完照片之后只打了一行字——“她画的。每一张都是手绘的,一共画了将近两百张。”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阿禾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小林发了一个“我的天哪这个男人是在炫耀吗”,苏姐冷静地回了一句“是”。顾屿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表情无辜得像是根本没做过任何炫耀的事。
白茉不知道这个群的存在。她只知道她画请柬画到手腕酸疼的时候,顾屿川会一声不响地走过来,把她的右手从画笔上拿下来,用拇指轻轻按揉她的腕关节。他按摩的手法很专业——先是顺时针揉三十下,再逆时针揉三十下,然后握着她的手掌做前后拉伸,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她问他怎么会这个,他说大学时在实验棚里长时间做标本解剖,手腕经常酸,校医教的。白茉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实用到了骨子里——连温柔都带着操作手册的精确度。
请柬的内页文案是顾屿川写的。他改了七稿。白茉说“你写请柬怎么跟写商业合同一样”,他说“这比商业合同重要”。最终版只有三行字,和请柬封面上那朵含苞茉莉一样简洁克制:
“等花开,我就回来。——多年前的一句话,今天终于兑现。顾屿川&白茉,敬邀。”
下面是婚礼的日期和地点。地点不是酒店,不是宴会厅,是从化基地的茉莉花田。白茉第一次听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她以为婚礼会在某个体面的场所,像春季发布会那样的规格,有水晶吊灯和香槟塔,有弦乐四重奏和穿着制服的侍者。但顾屿川说:“我们认识的地方是实验棚,定情的地方是旧楼温室,并肩的地方是从化花田。没有一个地方是室内。婚礼也不应该是。”
白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婚礼前一周,白茉的妈妈从老家来了广州。她带了两大箱东西——一箱是自己晒的茉莉花茶,足足十几斤,说是要给每一位宾客当伴手礼;另一箱是白茉从小到大的相册、奖状、成绩单,以及那篇被她收在抽屉里的、题为《我想种一盆让全世界都闻得到的茉莉花》的小学作文。
“妈,你带这些干嘛?”白茉翻着那本已经泛黄的相册,看到自己六岁时蹲在阳台上给第一盆茉莉浇水的照片,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给你婚礼上放的,”白茉妈妈理直气壮,已经开始把相册按年代分类了,“人家婚礼上都放婚纱照,你放茉莉花的照片就行了。反正你这辈子就跟茉莉绑在一起了,从六岁到现在,哪张照片里没有花?”
白茉无言以对。她翻了翻相册,发现妈妈说的是真的。六岁,她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浇水,脸上是那种“我一定要把你救活”的倔强。十二岁,她站在学校自然科学竞赛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的奖状旁边放着一盆她自己扦插成活的茉莉苗。十八岁,她高中毕业,在校门口和妈妈合影,怀里抱着一盆同学送的茉莉花,笑得比花还灿烂。二十二岁,她在云蘅的实验室里对着气相色谱仪皱眉,手边放着一盆顾屿川送的茉莉。从六岁到二十二岁,每一张照片里都有茉莉。不是刻意安排的,而是她的生活中,茉莉从来就没有缺席过。
白茉把相册合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爸‘老白’的?”
白茉妈妈正在把花茶分装进小纱袋里,头也不抬地说:“从他不把我的茉莉花茶当成草的时候开始的。”她系好一个小纱袋的蝴蝶结,抬起头看着白茉,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了,“你爸那个人,嘴笨。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不对,他说过一次。你上大学那年,他在阳台上浇花,我在厨房里炒菜,他忽然对着那盆茉莉说了句‘茉莉真香’。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跟她妈一样’。我从厨房门缝里看到的,他没发现我。”
白茉的眼眶有点热。她想起顾屿川第一次去她家,爸爸假装看报纸其实报纸拿反了。她想起顾屿川说“伯母窗户修好了”,然后鞠了一个七十度的躬。她想起妈妈在信里写——“他走的时候还鞠了一躬,七十度。你爸爸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其实报纸拿反了。”这个家从来没有说过太多“我爱你”,但每一件小事都在说——窗户修好了,花茶晒好了,报纸拿反了。她忽然很想给爸爸打个电话,但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她决定明天一早就打,告诉他花田里的黄皮果树结果子了,很甜。
婚礼前一天,白茉和顾屿川去了旧楼温室。这是他们婚礼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想回到这里——不是回公司,不是回家,而是回到这栋红砖旧楼顶层的玻璃温室。这里有一切开始的地方。
温室被陈敏和陆衍提前布置过了,但没有布置成婚礼现场的样子,只是简单地打扫干净,放了几盏暖色的地灯,在旧木桌上摆了一壶新泡的茉莉花茶和两只杯子。
“素心”安静地待在老位置上,枝头挂着好几朵正在盛开的花,香气清冷微甜,和多年前那个月夜一模一样。月光从顶窗倾泻下来,照在旧木桌上,照在那条歪歪扭扭的茉莉桌布上,照在两张已经泛黄的纸条上——一张是“等花开,我就回来”,另一张是“这是最后一个秘密”。
白茉拿起第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方正笨拙的笔迹、收梢处微微上挑的笔画、背面那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他在茉香”,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很久。她在想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二十二岁的男生独自站在这个位置,把这张纸条压在花盆底下,在背面用铅笔写下一行极淡极小的字,然后一个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是怕自己回不来?是怕花等不到他回来?还是怕她看到那行铅笔字之后,会恨他隐瞒了这么多?
“你在想什么?”顾屿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靠在温室的玻璃墙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额前那缕发丝垂下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在想,”白茉把纸条放下,转过头看着他,“你当年写‘他在茉香’的时候,用的是铅笔。铅笔字可以擦掉。你那时候是不是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让我知道?”
顾屿川沉默了一会儿。温室外面有蟋蟀在叫,远处的茉莉花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没有犹豫要不要让你知道,”他说,“我在犹豫的是,如果你看到了,你会怎么做。我怕你去查,又怕你不去查。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最后我决定用铅笔写——如果你发现了,你可以选择擦掉,当做没看到。”
“我怎么可能擦掉。”白茉说。
“我知道。所以我后来把纸条收回来了。你说你知道了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这张纸条不用再藏在花盆底下了。”
他站直身体,走到旧木桌前,拿起第二张纸条。这张纸条比第一张新得多,纸面还没有泛黄,折痕也很浅。上面是他的字——“这是最后一个秘密。”下面是关于旧楼地契和温室产权的说明,以及那个破折号后面的“顾”字。
“‘最后一个秘密’,”白茉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你确定这是最后一个了吗?”
“确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她。文件夹的名字叫“白茉”,里面只有三个子文件夹——“大学时期”“从化时期”“以后”。他点开“以后”,里面是几个更小的子文件夹,标签分别是“婚礼”“实验室”“家”“姜撞奶配方改良版V3”“茉莉新品种培育计划”。每一个都井井有条,每一个都用了他标志性的命名方式——简短、精确、没有多余的形容词。连姜撞奶配方都要分版本号。
“从今天起,没有秘密,只有计划。”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稳,但她听到了那层平稳之下极淡的笑意。这种把人生规划做成文件管理系统的浪漫,大概只有顾屿川做得出来。
白茉低头看着那些文件夹的名字,看着“姜撞奶配方改良版V3”和“茉莉新品种培育计划”并排放在一起,觉得好笑又心动。她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当着他的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顾屿川”。然后她在里面建了三个子文件夹——“他的胃病忌口清单”“他开会太晚需要提醒睡觉”“他说过的每一句需要被记住的话”。她把屏幕转向他。
“公平了。”
月光从顶窗倾泻下来,照在两部并排放在旧木桌上的手机上。一部黑色,一部白色。他的手机壳是磨砂黑的,没有任何装饰;她的手机壳上贴了一张她自己画的茉莉花贴纸。两部手机屏幕都亮着,对着同一轮月亮,晾晒着他们各自最柔软的角落。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那只手。五指交叉,手心贴手心,两枚素银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越的响声。
“走吧,”他松开手,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白茉也站起来,把那两张纸条仔细地放回桌上,用茶杯压住边角。月光会替他们守着。
婚礼当天清晨。
从化基地的花田被晨雾笼罩着,雾气不厚,薄薄的一层,刚好够把每一朵茉莉花苞都镀上一层细密的银色露珠。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把雾气染成了淡金色。整片花田看起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是柔和湿润的。白茉天还没亮就醒了。她昨晚没有失眠——和发布会前一晚不同,她睡得很踏实,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而是两个人并肩走在花田里。
她站在从化基地休息室那面临时挂起来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是简洁的款式,没有蓬松的裙摆,没有繁复的蕾丝,只有一袭白色的缎面长裙,腰线收得很好,领口别着一朵新鲜的茉莉花。花是她自己种的,就是顾屿川入职时送她的那盆茉莉。今天早上它恰好开了两朵——一朵她别在自己衣襟上,一朵她让妈妈转交给他。她的头发没有盘成复杂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编了一条侧辫,辫子里编进了几朵小小的茉莉花苞,是陆衍昨天傍晚从温室里摘的。他说这是“并肩”的姊妹苗第一次开花,应该戴在新娘头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裙、编着花辫、眼角有细碎亮光的女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小时候作文里写的“让全世界都闻得到的茉莉花”——她做到了。大学时在旧楼温室里对着那盆永远不开花的花说的“忠贞不贰的爱情”——她也等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花田中央,一条由茉莉花瓣铺成的小径从温室门口蜿蜒而出,通向那棵歪着长的黄皮果树。花瓣是今天早上现铺的,白茉妈妈天还没亮就带着阿禾、小林和苏姐一起,把昨晚收集的茉莉花瓣一篮一篮地撒在小径上。铺到最后,白茉妈妈忽然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有些出神地望着脚底下的路,回头对几个女孩说:“茉茉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走一条种满茉莉的小路。她喜欢一路闻着花香去学校。”阿禾正在往小径边缘补花瓣,闻言手顿了顿,苏姐和小林相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顾屿川站在花田小径的另一头,黄皮果树下。他穿的不是那身在法庭上把孟则明逼到绝路的黑色西装,而是一身浅灰色的——颜色像清晨的雾,像茉莉花瓣背面那层细细的绒毛,像他这个人被层层包裹在最里面的、柔软的那一部分。他的头发没有打任何定型产品,额前那缕发丝自然地垂在眉骨上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胸前别着另一朵茉莉——她让妈妈转交的那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在他浅灰色西装的翻领上格外清亮。他看到她从温室门口出现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右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领口,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茉莉花瓣,像是在确认它在。
宾客不多,几十个人,都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陆衍今天难得穿了正装,领带终于打正了。他旁边坐着白茉的大学室友们——阿禾已经哭完了一包纸巾,小林举着手机全程录像,苏姐依然冷静地控制着背景音乐的音量,但她的眼角也有亮光。
文姐坐在苏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带着那种白茉熟悉的微笑——沉静的、欣慰的、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
林悦和陈敏坐在同一排,陈敏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白茉远远看到就笑了,这个女人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随时带文件夹的习惯。陆衍隔着几个座位朝陈敏喊:“你能不能把那个文件夹放下?今天是婚礼不是董事会!”陈敏头也不回地说:“里面是备用音乐列表和应急联系人名单,你想唱歌的时候找不到伴奏带吗?”陆衍闭嘴了。
最前排的座位上坐着白茉的爸爸和妈妈。白茉爸爸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有点紧,他不时地用手指勾一下领口。他的眼眶从白茉出场的那一秒就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妻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白茉妈妈后来偷偷跟白茉说:“你爸把我的手握青了一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用力握过我的手。”
白茉踏上那条茉莉花瓣铺成的小径,朝黄皮果树下的顾屿川走去。每走一步,脚下就有茉莉花瓣微微弹起,空气里全是清甜的香。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记住此刻的一切——晨雾的颜色,花瓣的触感,妈妈脸上骄傲的笑容,他领口那朵茉莉花的形状。
他在等她。从多年前三号实验棚门口那句“我的知识要发芽了”,到旧楼温室里那个悬在花苞上方不敢触碰的指尖,到今天这片被他亲手规划、被她亲手种满的花田中央。他一直在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晨光从黄皮果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层碎金。
白茉突然踮起脚尖,在顾屿川耳边悄悄说:“上次你跟我爸在饭桌上聊水稻纹枯病,聊到第三百零七个回合的时候,我爸偷偷在桌子底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你可能没看见——你当时正在画第四代水稻螟虫的生命周期图,画得可认真了。”
顾屿川微微怔了一下。他确实没看见。那天他太投入了,跟未来岳父从水稻病害一路聊到农业现代化,从晚饭聊到了快十点,最后被白茉强行拖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通过了未来岳父的“面试”——不是在饭桌上,不是在修窗户的时候,不是在鞠躬说“伯母窗户修好了”的时候。是在他画水稻螟虫生命周期图的时候,在他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来接受审视的晚辈的时候,在他只是单纯地、真诚地跟一个退休老农技员讨论彼此都热爱的东西的时候。
他看着白茉那双狡黠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家从来不需要他刻意讨好,只需要他做他自己。那个真实的、笨拙的、会把窗户修好却不会说漂亮话的、会画水稻螟虫生命周期图却不敢抬头看未来岳父眼睛的,他自己。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其实那天我也看到了。你爸后来假装去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就一下。他没说话,但我懂了。”
白茉看着他。
“你们白家的男人表达认可的方式——拍肩膀,不解释,”顾屿川说,“跟我们顾家的男人不一样。我们顾家的男人是鞠七十度的躬,也不解释。”
白茉忍不住笑了。
没有牧师,没有证婚人。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坚持——不请任何人来见证他们的誓言,因为茉莉花田就是最好的见证,这片土地下的根系听过他们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白茉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朵她让妈妈转交的茉莉,举到两人之间。晨光穿过花瓣,把花瓣照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极细极细的脉络。
“顾屿川,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不是作为你的附属,不是作为你棋盘上的棋子,不是作为被你保护的人。是作为你的并肩者——和你一起种花的人,和你一起走夜路的人,和你一起把所有秘密变成现实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茉莉花田里清晰得像是风从叶片上吹过时带起的颤音。阿禾在小林肩膀上哭湿了半包纸巾。陆衍摘下眼镜开始擦镜片,嘴里念叨着“花粉过敏”。苏姐默默地调低了背景音乐的音量,让白茉的声音不用被任何配乐稀释。
顾屿川从衣襟上取下另一朵茉莉——她入职时他送的那盆茉莉今早开的另一朵,她别在自己婚纱上、刚才一路沿着花瓣小径走来时沾染了晨雾和体温的那一朵。两朵花并排躺在他们交叠的手掌中央,一样的白,一样的香,来自同一株茉莉。
“白茉,我把我的一切交给你。我的过去——我父亲的书房、从化的花田,我母亲留下的信,我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的现在——这间实验室,这片花田,这座城市。我的未来——每一个还没有被发明的配方,每一株还没有被命名的茉莉,每一个我想和你一起度过的清晨和黄昏。”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和他多年前在四号棚里说“跟着花期开不讨好时间”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是在背台词,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确认了的事实。
白茉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白色的花瓣从他们的指缝间漏出淡淡的香气。阳光越来越亮了,把整片茉莉花田照得如同一片波光粼粼的花海。那棵歪着长的黄皮果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后来,他们在花田边种下了一株新的茉莉。是“茉上花开”的种子育出的第一代幼苗,编号JH-009。顾屿川挖坑,白茉扶苗,两人一起培土、浇水。泥土沾在他们的手指上、戒指上、衣襟的茉莉花瓣上。站在旁边的白茉妈妈轻轻跟身边的丈夫说:“像不像她小时候?”白茉爸爸看着女儿沾满泥巴的手和咧到耳朵根的嘴角,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没变。”
后来,他们把旧楼温室那两张纸条——多年前压在花盆底下的,和多年后压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一起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盒里,埋在黄皮果树下。当铁锹铲起第一抔土的时候,陆衍在旁边轻轻哼起那首他们在实验室通宵时偶尔会放的旋律,然后他带头鼓起掌来。阿禾推了推小林:“别录了,快去帮忙培土。”苏姐合上电脑,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多年前她和白茉一起在旧楼温室里捡到的那些种子,一直保存至今。
在众人的掌声和欢笑声中,顾屿川和白茉的手紧紧握着铁锹,将土壤轻轻覆盖在玻璃盒上。
婚礼结束的时候,白茉把那篇小学作文埋在了玻璃盒旁边。作文本的纸已经泛黄了,但老师那句红笔批注还清晰可见:“理想很美好,但要现实一点。”白茉蹲在树下,拍了拍泥土,看着那行字被她亲手埋进土里。她的身后是几十亩茉莉花田,她的左边是她一手建起来的实验室,她的右边是那个从她二十岁起就贯穿了她全部人生的人。她对着作文本轻声说了一句——“够现实了吗?”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插进婚纱口袋里——婚纱有口袋,这是她唯一对设计师提出的硬性要求。
宴席上,白茉趁顾屿川没注意,把伴手礼堆里那包“丈母娘特制茉莉花茶”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婚纱口袋。后来顾屿川发现了,问她在干嘛。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妈晒的,我先预定一包不行吗?”他看着她的口袋,认真地说:“你婚纱有口袋,我没口袋,这不公平。”白茉笑着把那包花茶分了他一半,两瓣茉莉刚好凑成一对,各自装进贴近心口的位置。
从化基地的夕阳总是特别好看。不是因为晚霞多绚烂,而是因为落日恰好落在温室西侧那面玻璃墙的正中央,把整间温室都染成了蜂蜜色。
婚礼结束后的傍晚,宾客们已经陆续散去——白茉妈妈拉着顾屿川的手说了好久的话,白茉爸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临走时在顾屿川肩上拍了两下,拍得不重,他眼眶还有点红;陆衍扛着喝醉的阿禾往停车场走,边走边骂“你们这群人酒量太差了下次再也不跟你们喝”;苏姐推着小林和她的摄像机上了回城的大巴,小林在车上还在翻看今天拍的素材,嘴里念叨着“这段要剪进正片里这段也要”。
白茉和顾屿川并肩坐在从化温室门口的木台阶上。她还穿着那条白色缎面婚纱,只是脱掉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木板上。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阳光晒成浅蜜色的皮肤。
两个人面前的石头平台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茶面上漂着几朵完整的干花。
白茉手里把玩着一个红色小锦囊——是陆衍临走前塞给他们的“神秘礼物”,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小袋茉莉种子,还有一张纸条:“这是‘并肩’第二代种子,我偷偷留的。别告诉顾屿川,他最讨厌我挪用实验室材料。——陆衍。”白茉把纸条递给他看。
顾屿川看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他每年都挪用,每年都‘偷偷’告诉我。他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笑了。
夕阳慢慢地沉入远处山脊线的背后。天空从蜜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淡紫,最后沉入深蓝。温室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墙洒在花田里,和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
茉莉花田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每一阵风过,都有暗香浮动。
白茉侧过头,看着顾屿川。他正看着花田的方向,侧脸的轮廓被暖灯和星光勾勒得很柔和,嘴角那个弧度不再是多年前那种几乎不可见的含蓄,而是一种放松的、满足的、不需要再计算任何事情的舒展。
“顾屿川。”
“嗯?”
“如果你是茉莉,你选在什么时候开?”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想起面试那天,陆衍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新来的助理调香师面试时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她的回答是“跟着花期开,不讨好时间”。他当时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很久没有说话。陆衍问他在听吗,他说“她说的,跟我当年跟你说的一样”。陆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所以我录用了她”。现在,这个女孩穿着婚纱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袋被陆衍“偷偷挪用”的茉莉种子,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他伸手拢了拢搭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确保她的肩膀不会被夜风吹凉。
“你在的时候。”他说。
白茉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和她记忆中每一次他站在她身边时的感觉一样——不是挡在她前面,是站在她旁边。
月亮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了,将圆未圆,清辉如水银般倾泻在茉莉花田上。
花苞们安静地闭合着,但白茉知道它们明天早上一定会开——不是因为时间到了,是因为它们在等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清晨。
在这片他们用双手共同开垦的田野上,好的爱情不怕等,茉莉花也不怕。
因为只要花还在,种花的人还在,春天就一定会回来。
缓缓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