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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质问   白茉收 ...

  •   白茉收到顾屿川的短信时,广州的天空正压在头顶上,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她站在恒隆广场A座楼下,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咬第二口的叉烧包。早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打卡还有十三分钟,她本来打算和平时一样,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一杯豆浆一个包子,站在电梯里吃完,然后在八点五十九分准时坐到工位上。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

      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和他三年前压在花盆底下的那张纸条一样惜字如金。

      “十点,老地方。一个人来。”

      白茉盯着“老地方”三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说的“老地方”是哪里——他们之间能被称为“老地方”的地点太多了。四号实验棚是“老地方”,旧楼温室是“老地方”,天台上他握住她手腕的防火门旁边也是“老地方”。但她有一种直觉,一种不需要任何逻辑推理就能确定的直觉——他说的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地方。

      她给陆衍发了条信息说上午请假,然后把只咬了一口的叉烧包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从珠江新城到五山,地铁三号线转八号线再转四号线,全程一个小时零四分钟。白茉站在早高峰已过的地铁车厢里,拉着吊环,看着窗外从高楼大厦变成住宅小区,从住宅小区变成低矮的厂房和荒地,像看着一座城市从盛年走回童年。她穿了平底鞋,因为直觉告诉她今天要走很多路。

      她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

      华南农业大学的北门和她三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门口的保安亭还是那个褪了色的蓝白配色,人行道上的地砖还是缺了角的那几块,连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香樟树和泥土的味道都没有变。三年前她背着那个装满营养土和茉莉花茶的书包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三年后的今天她站在同一个位置,发现“不会回来”和“从未离开”之间,其实只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

      她穿过校园的时候经过了农学院主楼,楼下的公告栏里还贴着毕业生风采展示的照片,但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一批了。新的照片,新的面孔,新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这面玻璃展板曾经贴过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生,安静地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另一个人。白茉在公告栏前站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实验棚区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外观翻新过了,银白色的拱形棚顶换了新的反光材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三号棚和四号棚的门都关着,门口挂着“实验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白茉没有停,她沿着实验棚区旁边那条小路一直往里走,穿过那片已经长到一人高的杂草,穿过那棵被台风刮歪了却还活着的紫荆花树,走到了那片她最熟悉的空地前。

      然后她停住了。

      那片空地还在,但空地上的东西不在了。旧楼——那栋红砖砌成的四层旧实验楼,她曾经踩着消防通道那扇锈坏的窗户翻进翻出无数次的地方,她曾经在顶层温室里和花说话、和月光一起熬夜、和那个人并肩蹲在一盆沉默的茉莉面前的地方——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商业工地。围挡是深蓝色的铁皮,上面印着某个房地产公司的logo和“城市更新·美好生活”的标语,旁边立着一块规划公示牌,写着这里未来要建一座“智慧农业科技园”。工地还没有正式动工,围挡里面是一片被推土机翻过的荒地,碎砖和钢筋从泥土里戳出来,像一具被肢解了的巨兽的骸骨。空气里还残留着拆除时扬起的石灰味,混着柴油和铁锈的气息,每一口吸进去都刺得嗓子发干。

      但就在那片废墟的边缘,在围挡和工地之间的狭长地带里,还顽强地站着几株茉莉。不知道是旧楼温室里哪一盆的后代,还是当年从某个实验棚里被风吹过来的种子在这里自己生了根。它们挤在碎砖缝里,灰头土脸的,叶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工地粉尘,但枝条是绿的,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倔强的、像是在说“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开花的”绿色。

      白茉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拂去其中一株茉莉叶片上的灰尘。灰尘下面露出的叶面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这个品种,她认识。

      顾屿川站在那片废墟前等她。

      他今天穿的不是西装。深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被阳光镀成浅蜜色的手臂。他的头发没有像在公司里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到后面,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又垂了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站在围挡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小束用白色丝带扎着的茉莉花,花茎上还带着新鲜的切口。他站在那里,姿态是松的,表情是淡的,像一个只是恰好路过的人。

      但白茉认识那个表情。那是他在极度控制自己情绪时的表情——越是在意,越是松弛;越是汹涌,越是平静。就像三年前他在旧楼温室里蹲在“素心”前面时一样,明明眼底有暗流在翻涌,脸上却只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安静。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他走过去。

      “你知道这里会被拆?”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知道。”他说,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有些单薄,“拆之前我回来过一次。那扇消防通道的窗户,已经被封死了。只有这些花,还剩几株。”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束茉莉,然后把它放在旁边的围挡上。白茉没有接,也没有碰,只是站在他对面,等着。她知道他叫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她叙旧。一个能在三年里独自打赢一场官司、重建一家公司、在董事会里跟背叛过自己父亲的人周旋的男人,不会在工作日的上午十点把一个正在试用期的助理调香师叫到一片废墟前面,只为了给她看几株野生的茉莉。

      “你收到我早上的消息了吧,”白茉说,“你把我叫来,是想听我说那些我听到的事。还是你有更坏的消息要告诉我?”

      顾屿川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一只鸟从旁边的紫荆花树上飞走了,久到工地上的风停下来又重新吹起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过了称,精准地落在它们该落的位置上。

      “我收到你的消息了。你说你知道了,你确实知道了很多。所以我想当面问你一句话,”他停顿了一下,“白茉,我是不是,也是你收集的一份‘样本’?”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白茉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从四肢末端迅速退去,留下一种冰凉的、被抽空了的感觉。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开场——他也许会解释,也许会道歉,也许会告诉她更多关于林悦和文姐、关于董事会斗争、关于那个背叛者的细节。但她没有想过他会在那片旧楼废墟的旁边,问她这样一句话。

      而这句话刺痛她的,不只是“样本”这个字眼本身。而是她忽然意识到,他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了三年——一个连最亲近的人都有可能只是“收集样本”的世界。一个他父亲的挚友可以为了配方背叛他的世界。一个他每天坐在一起开会的人可能正在密谋把他赶出局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为他照看了三年茉莉、因为他的往事而愤怒流泪的女孩,究竟是一份意外的礼物,还是另一把藏在身后的刀。

      她没有马上回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需要他亲眼看着她回答。她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站直了身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顾屿川,”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地边缘足够清晰,“你被背叛过,你花了三年时间在刀尖上走路,你学会了防备每一个靠近你的人。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不能把这些东西变成一堵墙来堵在我面前。我没有收集过任何样本。大学四年,我收集的是三百二十六条茉莉香气记录。你不在的那三年,我收集的是每周两次给‘素心’浇水时的温度、湿度和花苞状态。我唯一收集过的跟你有关的东西,是你三年前在毕业照里的那半张脸——那张照片到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存了三年。你要看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个实验项目的观测数据,但她的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不是哭,是红了。那种在眼眶最深处点燃的、倔强的、不让它滚落的红。

      “如果你觉得这也可以被定义为一种收集,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的标准是什么。因为我从认识你第一天起,你就在跟我玩‘猜不透’的游戏——说话永远只说七分,留三分让我猜。你消失三年没有给过我任何解释,回来之后用一盆花和一张只有四个字的卡片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你那盆茉莉长了多少片叶子,又掉了多少片?你知不知道?我告诉你,长了三十六片,掉了六片。净增三十片。每一个数字我都记得。这样的收集,你觉得和别人的一样吗?”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里那个最牢固的笼子里。但她发现她做不到。三年来她一直在为这盆不开花的花做记录,等一个没有回来的承诺,拒绝所有的追问和试探。她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她从来没有利用过那些记录去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但现在她不得不把它们掏出来,摊在他面前,只是因为他不相信。

      顾屿川看着她。那种安静不再像深海,而像一个刚刚被抽干了水的水库,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裂痕。他见过太多人哭,但她的眼泪无声且滚烫。三年前她蹲在实验棚里,被浇了一身水,狼狈成那样,她没有哭。三年后她当着他的面,红着眼睛,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石灰地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你问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承受了太久压力的墙壁,在最后一根钢筋崩断之后开始碎裂,“你问我,你是不是我的样本。三年前,你一声不响地走了,你甚至没有亲口告诉我你要走。你压了一张纸条,换了一把锁。你知道我第二天来找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准备了很久——我想告诉你,‘素心’有动静了,那道缝隙宽了半毫米,就半毫米。也许它快要开花了,我特别想让你也知道。可是我找不到你。我翻遍了整个校园,打了所有我能打的电话,最后是隔壁寝室的学姐告诉我你家出事了,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顾屿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先开口了。

      “我没有怪你,”她说,“你做了你以为对我最好的决定,你以为把我推出你的世界就是保护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从来就不想被保护?也许我想要的是跟你一起面对,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我只是站在那里。你呢?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衣襟上别着的那朵茉莉。那朵花是她今天早上在来时的路边买的——一个阿婆在校门口摆了个小摊,卖的就是这种最普通的茉莉。她买了一朵别在衣襟上,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知道他约她来这里,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季节的校园里别过茉莉了。她低头,把那朵茉莉从衣襟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

      “顾屿川,”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你的爱人。”

      他的眼睛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而安静。

      她继续说着,把那朵茉莉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中央。“你怀疑的这朵花,我收下,是因为它是我爱你的证明。现在我还给你,是因为你必须明白——我爱你的前提,是我从未出卖过我自己。”

      她说完,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合上他摊开的手掌。他的指尖触到了她微凉的指腹,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枚图钉按进他早已麻木多年的皮肤里——痛,尖锐的痛,但也是真实的感觉。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干净利落。

      她走出去了十几步,经过那棵被台风刮歪的紫荆花树,经过那片长到一人高的杂草,经过那条她曾经骑着自行车载着茉莉苗飞驰而过的小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膀没有抖,步伐没有犹豫。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旧楼废墟边缘那条模糊的分界线上。

      “白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急促。

      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白茉!”他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一个冷静自持的CEO,而是一个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的人,在喊它的名字。

      他追了上来。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天台那次更重,更急切,更不顾一切。白茉转过身,看到他的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哭,是那种把所有能流的泪都压了三年,忽然被捅破了一道口子,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先红了的眼眶。

      “我不需要你把花还给我。”他的声音是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粗糙的、不体面的、和CEO身份完全不符的裂痕,“我刚才问你那个问题,是因为我害怕。你说得对,这三年我一直在算计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我活在一个没有人能信任的世界里,久到我已经忘了怎么去相信一个人。所以在刚才那一秒,当我想到你也许真的会是我的软肋时,我害怕了。然后我说了最不该说的话。”

      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把掌心摊开在她面前。那朵茉莉安静地躺在他的掌纹中央,被他握了太久,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微皱,但仍然是雪白的,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这朵花,”他说,“是你爱我的证明。是你从来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证明。是你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棋子和敌人的时候,依然站在我旁边的证明。”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防线——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一层一层筑起来的、用冷静和距离和滴水不漏的微笑堆砌起来的防线——全部塌了。只剩下最深处那个她认识的人,那个在三号实验棚门口低头看着湿透的笔记说“我的知识要发芽了”的男生,那个在旧楼温室里蹲在“素心”前面用指尖轻触花苞的男生,那个在深夜的天台上对她说“现在没有什么能再让我松开你”的男生。

      “所以,重新认识我一次,”他把花轻轻放回她掌心,用自己的手指再次合上她的手,“这次,我没有秘密了。”

      白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被他握得微皱的茉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转过身,看到陆衍正从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大步走来。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宽松卫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装,整个人看起来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的、歪在实验台旁边说“还差一口气”的上司,而是一个眼神锐利、步伐果断的人。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他们面前,看了一眼白茉,又看了一眼顾屿川。

      “打扰二位,”他说,语气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笑,而是干脆利落的汇报,“事情有了变化。我刚收到消息,那边已经在今早的临时股东会上公开摊牌了。他们以‘技术外泄风险’为由,要求立即暂停所有与‘素心’相关的研发项目,包括‘初代’的二期产品线。”

      顾屿川的表情在瞬间恢复了那个CEO应有的冷静和锋利。他把衬衫袖口放下来,扣好袖扣,动作快而精准,一秒都没有浪费。

      “他们有没有拿到足够的票数?”他问。

      “还差一票,”陆衍说,“他们把文姐解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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