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无视这些罪 ...
-
第四章
马车进长安那日,萧珺在城门口掀开一角车帘,看见浩荡车队候在路边。当先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个锦袍少年,隔着老远就朝她喊:“哟,咱们家的大讼师,舍得回来了?”
是萧凯。她的三哥。
萧珺在车里,把雾一样的记忆和眼前这张脸对上了号——模糊的记忆里,这个少年总翻墙往原主院子里送吃的,被抓住了就嬉皮笑脸,说是“给妹妹补补”。她没见过他。可她必须像见过他一样。
车帘掀开,萧凯的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没了。
她衣衫褴褛,腕缠布带,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灼痕。萧凯盯着她看了半晌,声音冷下去:“谁干的?”
“三哥,没事,都过去了。”萧珺说。
萧凯没再问。他转身吩咐随从:“车赶稳些,小姐身上有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查清楚,一个都别放过。”语气和方才说“给妹妹补补”时一模一样。
回到府里,车在二门停稳。门前跪了一地的下人,头压得低低的,没人敢抬眼看她。
萧珺看着那些伏地的脊背,忽然就明白了,阿追在匪窝里为什么敢喊“诛你九族”——萧家在外人眼里,从来就是这样一座天。
南阳公主已经在二门等着了。
萧珺看见她,心里那根弦先绷紧了——她不认得这个女人。可原主认得。她只能凭着雾一样的记忆,在廊下站定,眼泪先于理智落下来:“娘。”
南阳公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比她还凶:“我的儿,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萧珺被她抱着,闻到她衣上淡淡的熏香,眼眶忽然发酸。
她在现代没有母亲。父母走得早,她记事后就在亲戚家辗转,没人这样抱过她。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这种东西。可如今被人搂在怀里,她才知道,原来“被母亲抱着”是这样的滋味——又暖,又疼。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逼回去,声音闷在公主肩头:“娘,我饿了。”
南阳公主破涕为笑,一面命人去端羹汤,一面又骂崔延伯:“好好的人交给他,他给我带回来一身伤!回头我必饶不了他!”
萧珺在公主怀里,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原主的娘,原主的家。你是偷来的。别当真。
当晚,萧宝寅下值回府,把她叫到书房。
萧珺推门进去,父亲正背着手站在案后。他上下打量她半晌,冷哼一声:“长本事了,吵闹着要做讼师,我们不同意就敢一个人往泾州跑。怎么,刺史府容不下你这位大讼师?”
“阿爹,”萧珺垂着眼,学着记忆里原主撒娇的口吻,“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宝寅盯着她看了很久。末了,他从案上拿起一只木匣,扔到她怀里:“拿去。伤好了再说话。”
匣子里是半匣金叶子,压着一封信。萧珺抱着匣子道了谢,出了书房才敢拆。信是大哥萧烈的字迹,短短几行:安定事忙,不能回长安。妹妹既归,好好养伤,勿再任性。若有难处,来信即回。
她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了一路。
回到院子,阿追已经替她铺好了床。萧珺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陌生的庭院,忽然觉得荒唐:她在这个时代没有亲人,可这一家子人,个个都像是真心疼她。
她原本想着,回了萧府,养好伤,苟一日算一日,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做打算。可她很快发现,萧府的日子,没有她想的那么好过。
三日后的清晨,山寨被平的消息传回长安。
是崔延伯带人去办的。他回府复命时,萧珺正坐在廊下。他在她面前站定,一身玄衣带着山风的气息,声音温和:“伤你的人,都处置了。”
“都杀了?”
“都杀了。”他答得坦然,“寨子烧了,一个活口没留。”
萧珺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方才问她“今日药吃了么”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渡船上他那句话——“他们哪只手碰的你,告诉我,我剁了它们。”她当时以为他在说笑。原来他真的会做。
“何毅呢?”她问。
崔延伯垂眼:“没见着他的尸首。”
萧珺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不过,”崔延伯抬眼,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寨子平了,路也断了。他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小姐不必忧心。”
他走后,萧珺靠在廊柱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他说“小姐不必忧心”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可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若何毅没死,他大概会亲自找到他,再杀一次。
当日晚间,南阳公主听说了山寨的事,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杀干净了才好,省得那些脏东西再吓着我儿。”
萧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接话。她只是忽然想到,这座府邸里,所有对她温柔的人,对别人,都未必温柔。
崔延伯是雍州府参军。萧珺在萧府住了半个月,始终看不清他这个人。
他在她面前总是温文尔雅:听说她手上留了疤,便送来泾州的金创药;隔两日,又送来一匣笔墨,说“小姐既爱写字,这套是长安城里最好的”;再隔几日,送来一卷书,是《律》注,纸页崭新,边角却被人翻得起了毛。
萧珺盯着那卷律书,看了很久。
一个参军,送来一卷翻旧了的律书。他是在问她:你还想做女讼师么?
她把书合上,压在枕下。她没有动笔,也没有回礼。
真正让她煎熬的,是另一件事。
那日午后,她小憩醒来,想去书房寻本闲书,路过父亲书房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大人,盐铁上的事,还请您多担待。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萧珺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听完了那场对话。送的是金,求的是盐铁之利。她的父亲,雍州刺史萧宝寅,收下了。
萧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是律师。她认得受贿的样子——财物、请托、职权,三样俱全,铁证如山。若在从前,她大概已经在心里把证据链排好了。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听的是自己父亲的勾当,想的却是:她要不要当作没听见。
她转身,轻手轻脚回了院子,关上门,在床沿坐了很久。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时代,不是她的法律,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只有十二年,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可那个下午的阳光白晃晃地落在窗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知道”,比“不知道”更累。
此后几日,她开始琢磨离开的事。
萧府太暖,暖得她心慌;萧府也太沉,沉得她喘不过气。她怕自己住得久了,会真的把这里当成家——到那时,一旦有人揭穿她,这份暖就会变成刀。
可她没有合适的由头。
这日傍晚,三哥萧凯给她带了两包西市的点心。萧珺心生一计:“三哥,我想去安定看大哥。”
萧凯手里的点心差点掉了:“你伤刚好,又往外跑?”
“我听说安定的腊梅开得好。”萧珺随口编了个由头,“大哥在那儿当明府,我去住一阵,散散心。”
“家里不好么?”
“好。”萧珺说,“就是太热闹了,我想静静。”
萧凯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嘟囔了一句:“行,我去跟爹说。不过这回得带足人,别又像上次似的。”
萧珺点了点头。
三日后,她辞行。
南阳公主在二门拉着她的手,眼泪又下来了:“住几日就回来,啊?别又让娘担惊受怕。”
“娘,我过阵子就回来。”萧珺说。
崔延伯也来送行。他站在阶下,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拱手道:“小姐路上平安。”
萧珺道了谢,正要上车,忽然看见他垂下了眼。
就那一瞬,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温和,不是妥帖,是她看不懂的东西。等她再看,他已经抬起头,又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
她知道,那一瞬,只有她看见了。
她没有问,转身上了车。
马车出长安时,她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翻卷,崔延伯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珺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把怀里的信和书都按了按。
她要去安定,找大哥萧烈。那是她给萧家找的借口,也是她给自己找的路——离崔延伯远一点,离萧府暖融融的陷阱远一点。
她要在十二年里活下来,而活下来的第一步就是无视这些不属于她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