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寄人间：与古人相处日常》朱砂栖杪

1、第 1 章 想跑？

　　疼。

　　后脑疼，手腕疼，连牙根都是酸的。萧珺睁开眼，一片昏黑里，只有头顶一盏豆大的油灯。铁栏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斜。

　　她趴在一堆干草上。草是潮的，一股霉味，混着血味、汗味，还有牲口棚里那种热烘烘的臭气。
　　萧珺没有动。她只是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像处理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当事人那样，先让自己活下来。

　　记忆是碎的。
　　她记得水——冰的，灌进口鼻，肺像要炸开。那是她自己的记忆。还有一段不属于她，隔着一层雾：灯下的一碗热饭，半匹绢和一串钱被拍在桌上，一个少女的声音凉薄而倨傲：“好酒好菜，手脚麻利些。”小二赔着笑，弯腰退下去。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双纤细的、虎口有薄茧的手。那不是她的手。抬眼过去，靠墙拴着一条黑狗，皮毛上沾着泥，正拿一双黄眼珠盯着她。

　　房梁上吊着一个人。素衣被抽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一条条血痕。那人脚尖堪堪够着地，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是个少女，脸上全是血污，却有一双又惊又怒的眼睛。

　　“女、女郎！”她看见萧珺睁开眼睛，整个人都挣动起来，喉咙里嘶嘶地喘，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狗贼！放了我家女郎！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啪！”鞭子抽在背上。少女闷哼一声，仍梗着脖子喊：“我家老爷是雍州府刺史——啊！”

　　“啪！啪！”

　　萧珺看着这一幕，一动没动。她认出了这道嗓子——那雾一样的记忆里，叫“女郎”的，就是她。

　　守门的匪徒甩着鞭子走过来，蹲下，捏住萧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哟，你就是那个小姐？刺史家的千金？”

　　萧珺没有躲，也没有答。作为一个在现代生活了三十年的律师，此时她的脑中却有着很多不属于她的记忆，是一个身着古装的女生。平时在爬山时她从不去拜佛，眼下的情景无不昭示着确是方外有灵。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匪徒拍了拍她的脸。

　　“你别碰我家女郎！”吊着的少女嘶声喊，“你们这些下贱——唔！”

　　匪徒抄起一团破布塞进她嘴里，又补了一鞭。少女疼得弓起腰，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却还是死死瞪着这边。

　　萧珺垂下眼，记忆力这是她的丫鬟阿追，为了护她，被吊着抽。这份心，不像假的，可这张嘴，也是真的会要命。

　　阿追是下午被放下来的，捆着，扔在她旁边。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冲她使眼色，又朝铁栅外努嘴。

　　萧珺没有接她的眼神。她靠着墙，闭着眼，听。

　　天擦黑，寨子里开了饭。几个匪徒蹲在院子里，就着火光喝粥，说话声顺着风飘进来——

　　“……黑店那孙掌柜，眼睛真毒。一眼就看出那两个婆娘是肥羊。”
　　“我亲眼瞧见的，那小姐吃顿饭，绢帛一匹一匹地赏，小二倒酒慢了点，被泼了一脸。”
　　“有钱人家的姑娘，都这副德性。”
　　“呸，老子要是生在好人家，也天天拿绢帛砸人。”

　　她猜，这就是她们被劫的缘由了。

　　挣扎了半天，阿追终于把破布挣了出来，哑着嗓子替她辩解：“那日在店里，女郎不过是嫌小二手脚慢，赏了他半匹绢……”

　　萧珺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摇头示意，眼下都已被绑票，再解释有什么用。

　　“可别小看那小姐，”火堆边又有人说，“我听她丫鬟说，她家老爷是雍州府刺史。要是真的，这票买卖可就大了。”

　　“刺史的闺女，身边连个护卫都不带？”
　　“偷跑出来的呗，不知世道凶险的大小姐啊，哈哈哈哈”

　　待几人走远后，萧珺这才得着机会靠近阿追身边，简单包扎了伤口，女孩委屈的趴在她的身上痛哭，听着她半抽泣半呓语的声音，萧珺心乱如麻的感觉也少了许多。

　　当下最要紧的是先从绑匪手里逃出，否则关于是否方外有灵，还是被人恶作剧她都没有机会再调查，研究生刚毕业两年的她可不想就这么糊涂的死掉，就算按照三流电视剧的情节，最后她也会穿回现代不是，没什么比保命更重要了。

　　夜里，火堆边的人声渐渐散尽。萧珺听见铁栅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栅外站着一个中年汉子。身形高大，却佝偻着背，一双手全是老茧，一道旧刀疤从手背爬到小臂。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家小姐……真是刺史大人的千金？”

　　萧珺没答。旁边沉睡的阿追却不止什么时候也醒了，猛地支棱起来，拼命点头，呜呜地叫。

　　汉子盯着阿追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萧珺：“我原是泾州府兵，退伍那年，老家遭了兵灾，一家老小都没了。走投无路，才上的山。”他顿了顿，“我不图别的。你们若是真贵人，我放你们走，你们……给我条活路就成。”

　　萧珺看着他，缓缓点头。

　　“后山有条猎道，能下山。明夜换更，我来放你们。千万——别出声。”

　　“只要你放我们安全离开，我家老爷必保你富贵盈满，三代荣宠，但你既是府兵出身，就该知道刺史是什么人！你若敢诓我们，我家老爷必会诛你九族！”

　　阿追的话让男人疏的脸色紧绷，随后目光刺冷的的看向萧珺。
　　萧珺的心一沉。

　　“诛九族。”汉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慢慢直起身，随后站在栅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黢黑的脸上沉的要拧出水，“我一家老小，九族里早就没人了。”

　　没等萧珺开口，他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在铁栅边停住，丢了一片铁片在墙根。

　　阿追愣住了，随即急得去拽萧珺的袖子：“女郎！这厮可恶至极，我......”

　　萧珺闭上眼。“阿追，”她开口，声音很轻，“从现在起，你不许说话。”

　　阿追张了张嘴，还要争辩，忽然又委屈起来：“女郎，您从前……您从前可不会这么怕他们的。您怎么……”

　　萧珺没有答，暗夜里女人叹气般的翻了好几个白眼。古人的智商在现代估计要被划为特殊人群了。

　　后半夜，守夜的匪徒举着火把冲进来，把她们拖出石牢，按在院子里。大当家喝得醉醺醺的，走过来踢了她一脚：刺史家的千金，不也这个样子！”随后是不堪入耳的调笑和打骂。

　　萧珺被按在泥地里，脸贴着地，泥土混着血腥气灌进鼻子。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侧过头，看着旁边被重新吊起来的阿追。

　　阿追哭得满脸是泪，还在喊：“你们敢打我家女郎——！”

　　火把的光影里，那个中年汉子站在人群最后，远远地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萧珺咬着牙，一声没吭。白日里她趁人不备铁杵磨成针，本就粗制滥造的细铁栏杆到底是被她磨更细了些，勉强够挤出一人。

　　夜风把她的血味吹散，又送来一句远远的话：“银子若迟迟不到，就把这小姐卖到山下的窑子里去，她那丫鬟，卖进山里给人当婆娘。”

　　两人被扔回石牢时，天已经蒙蒙亮。看守打了个盹。她侧过身，贴着地面，从铁栅缝里把那块磨得发亮的铁片勾了回来，藏进身下的干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