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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眼破 八月十五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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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号之后,上海的炮火收敛了几天。
不是不打,是双方都在调整、增兵、等着更大的一轮风暴压下来。
租界里的日子反倒比前阵子安静了些,街上有卖报童喊"号外号外",报上登的战况不痛不痒,底下的市民捏着报纸互相看,谁也不信上面写的"我部主动转进"。
杨戬在三楼指挥部抄了十二天的名单。
十二天里,参谋们一天比一天憔悴,黑眼圈像拿墨笔描过。
张将军没有再摔杯子,据陆副官说张长官已经不说话了,整天坐在办公室窗前朝外看,嘴唇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偶尔有人送文件进去请他签字,接过来就签,签完连内容都不看,目光还是落在窗外那个方向。
杨戬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面铜镜映出来的"最坏的未来",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成现实。
他试过几次夜里远攻铜镜核心。
城隍庙屋顶,天眼开一线,白光射向虹口。
每次都被那面小铜镜折射回来,白光在半空中转弯,打在他自己额头的裂痕上。
那种痛法他熟悉,像古钟裂了纹之后被人拿棒槌从里面往外敲,每敲一记就多一道纹。
他去水缸边照过,额心那道竖缝的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豁口,像瓷碗被砂纸反复磨过的釉面。
伸手摸上去,裂缝里渗出来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那是神格在漏。
他不再试了。
八月二十号夜里,他去了军需仓库。
导火索缠腰两圈,□□揣胸口,两桶汽油一边一个拎着,加起来百来斤重。
走在废墟上,每一步踩下去青砖就碎成粉末。
他低着头,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哨兵的脚步声、远处野狗翻垃圾的窸窣、更远处江面上汽笛一声短一声长。
他绕过岗哨,翻过两道铁丝网,凌晨三点摸到了那栋挂着"东亚文化研究所"牌子的小楼后墙。
后墙的窗户是封死的,铁栏杆上缠着电网,但电网被人剪断了一个口子。
三根铜丝齐刷刷断开,断口平整,像拿削铁如泥的东西切出来的。
杨戬停了一瞬。
他在听,断口周围没有新鲜的血腥气,没有残留的妖气,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剪断的时间至少在三天以前。
谁干的?不知道。
他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花时间。
从断口钻进去,徒手掰弯铁栏杆,翻窗落地。
小楼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一层大厅地砖上刻着八咫镜纹样,但那些纹路是死的,真正活的东西在地底下。
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穿着木屐踱步。
他找到楼梯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冷,玉藻前身上那股井水冷香混着铜锈味越来越浓。
墙体从砖变成老石料,石缝间渗着暗红色的渍,触手冰冷。
走到最底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轴"嘎,"地响了一声,响得长而钝,像什么东西在牙关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
门后的穹顶呈半圆形,四面墙壁镶满铜镜碎片,大小不一,全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汇聚,房间正中的半空中悬浮着一面完整的巴掌大的古铜镜,镜面朝下,缓缓旋转。
镜面下方是一口井。
井口窄,直径不过两尺,但杨戬的天眼虽然没开,依然能"感觉"到井底涌上来的东西,不是水,是那种"未来的灾难"本身,浓稠的、滚烫的、像一锅熬了几千年的浆糊。
他站在井边三米远的地方,额心的裂痕就开始发烫,烫得他眼前发黑。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樱子站在铁门口,白大褂、齐耳发、脸上是温和的职业微笑。
但她的瞳孔已经变成紫黑色了,眼底有九条极淡的尾影,像光在水底折出来的纹路。
"我等你等得都无聊了。"她走进来,步子很轻,鞋跟叩在石地上没有声音,"你比我想的谨慎,在屋顶戳了我三次,就是不肯下来。"
"你知道我要来?"杨戬把汽油桶放在地上,手搭在导火索上。
"当然知道。"樱子歪了一下头,"你眼睛里有裂痕,我看得见。一条缝快裂成两条了,你不疼吗?"
杨戬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开始铺导火索,绕着井口一圈、两圈、三圈。
樱子靠在门框上看他做这件事,嘴角带着那种"用尺子量过的"微笑,像在看一只蚂蚁试图拖动一片梧桐叶。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上海吗?"她忽然说。
杨戬没有抬头。
"因为上海啊,"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是这几十年来中国最'怕'的地方。怕丢租界,怕丢银行,怕丢那些洋人的脸。
越怕的地方,那面镜子映出来的东西就越真。"
导火索绕完了。
杨戬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开始往汽油桶里插。
他的手指在动,但耳朵同时在听,樱子的心跳比他预想的慢,慢得不正常,像一只伏在暗处等猎物的老猫,脉搏一下一下沉下去,半天才弹回来一记。
"还有你,"樱子继续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碎那面镜子吗?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看见的'最坏的未来'有一半是真的。你真以为你能救下这城里每一个人?"
杨戬的手指停了一瞬。
很短,但樱子捕捉到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样近似于怜悯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终于要面对自己早就知道但不敢承认的事实。
"二郎神,"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从天上看下来,看的是整片山河。
你看见一个人淹死在水里,伸手去捞,捞得起第一个、第二个,但你能捞起第一千个吗?"
杨戬把最后一颗□□插进汽油桶。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声音稳得像一根绷直了的弦:"我能捞一个是一个。"
"那面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你捞不起的那几千个。"樱子伸出手,掌心朝上,悬浮的铜镜"嗡"地一声飞入她手中,"你敢不敢看一看,你没能救下的那些人长什么样子?"
铜镜翻转,镜面朝向了杨戬。
杨戬闭上了眼睛。
"不敢看?"樱子逼近了一步。
"我不用看。"杨戬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他们就在我脑子里。你那一面镜子,装不下。"
他睁开眼。
额心的裂痕猛地崩开,白光暴涌而出,像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水决堤。
光柱撞在铜镜上,整个地下室的镜片同时炸裂,碎片四溅。
他感觉到自己天眼的那道竖缝,在眼球被白光撑开的同时,"咔"地一声崩得更深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弦还绷着没断,但弓身自己先一寸一寸地碎成了木粉,细密的、不可逆转的碎。
神格从裂缝里往外泄,从牙缝到指缝,每一处都在漏。
樱子被白光逼退半步,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你疯了。
你的裂痕,"
"我知道它在裂。"杨戬往前迈一步,白光更强,额心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淌过嘴唇滴在石地上,"但我跟你不一样。我裂了,我也要抓着你一起裂。"
天眼的力量全开。
那面铜镜在白光的冲击下剧烈震动,镜面出现蛛网般的细纹。
樱子双手握镜,紫黑色的妖力从她体内涌出,与白光对冲。
两种力量在狭小的地下室里碰撞绞缠,石壁皲裂,灰尘如雨。
但杨戬看见了。
白光与妖力对撞的缝隙里,铜镜深处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玉藻前,不是樱子,是他自己,但那张脸上没有天眼,没有三尖两刃刀,没有战甲,只有一双眼眶空空的眼睛淌着血泪,怀里抱着一个又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抱不住了,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捞不起来的。"镜中的"他"对他说话,声音和樱子方才的语调一模一样。
"你谁都救不了。"
杨戬的心神裂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樱子翻转铜镜。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从里面涌出来的不再是光,而是一面巨大的完整的镜子从四面八方合拢,把杨戬困在中间。
每一面镜片都映出他没能救下的面孔,闸北车站趴在地上发抖的年轻兵、教堂废墟里变成光点的童子军、苏州河边被弹片削掉半个脑袋的工兵连长赵川、还有更多更多的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
"你看得越清楚,"樱子的声音从镜外传来,飘忽不定,"越疼。"
镜子碎了。
那些面孔在碎裂中化成千千万万的锋利薄片,一场玻璃暴雨劈头盖脸地朝杨戬扎来。
他的天眼本能地撑开防御,白光护体,但那些碎片是"他没能救下的人",每一片上都带着他自己的愧疚,白光挡不住。
第一片刺进了他的左眼。
第二片刺进了他的右眼。
第三片、第四片、第十片。
镜片刺入眼球的痛是那种"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痛,疼在骨头缝里,疼在每一个他曾经说过"我尽力了"的瞬间。
杨戬跪了下去。
血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碎裂的铜镜残渣淌了一脸。
但他凭着最后的热感应,摸到了导火索,摸到了□□的引线,攥着引线用牙咬住了火镰。"啪"的一声,火星溅在导火索上,嗤嗤地烧起来。
樱子的惊呼从镜外传来:"你,"
"送你一份礼。"杨戬跪在烈火即将燃起的地下室正中,满脸是血,嘴角扯了一下。
导火索烧入汽油桶。
轰然一声,整栋研究所的底层炸成了一团火球。
火光冲天而起震碎了半条街的玻璃。
那面悬于半空中的铜镜根脉被烈焰吞噬,八咫镜投影在上海上空的巨大曲面像一块玻璃被人从底部敲了一锤,裂痕疯狂蔓延,几息之内整面"镜穹"碎成万千残片,纷纷扬扬地落下,铜绿色的雪,薄而脆,落在瓦片上发出细密如筛沙的声音。
樱子从火光中闪身而出,白大褂烧了一半,左颊被灼出一道焦痕。
她蹲在对面的屋顶上捂着伤口,紫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愤怒的东西。"你这条疯狗。"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地下室的废墟里,大火烧了一整夜。
消防队到天亮才扑灭,灰烬堆里挖出两具烧焦的尸体,据说是"东亚文化研究所"的两名日本职员。
没人知道第三个人存在。
杨戬是在爆炸之后大约一个时辰才重新有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第一个清醒的感觉是闷,整个人卡在一截横向的通风管道里,铁皮内壁全是铁锈和积了多年的灰,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一把砂纸。
脸朝下,鼻尖抵着管底铁皮上一层黏腻的液体,凉而腥。
他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摸到了一个棱角,是□□爆炸后崩开的碎片嵌进了大腿外侧。
他摸了一下那枚碎片,拔了出来。
疼。
但没有出声,因为嘴一动就会吃进去更多的灰。
他往前爬。
管道分了两岔,凭直觉选了右边那条。
膝盖顶着铁皮,每爬一下都被碎铁皮划出一道新口子。
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是"看不见",是"那片区域消失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挖掉了两整块。
他伸手摸了一下眼眶,指腹碰到的是一层硬硬的已经干了的痂。
他爬了大约两百米。
管道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百叶窗,叶片挤在一起,缝隙只够塞进两根手指。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没动,又顶一下,窗框的铁螺丝嘎吱响了但没有松动。
他把手从缝隙伸出去,在窗外墙面上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用指甲抠砖缝。
指甲翻了,但第三片指甲抠进去的时候砖松了。
他把砖撬下来从百叶窗缝塞进来,然后用砖砸百叶窗的轴。
一下、两下,他数着,砸到第十一下的时候轴断了,百叶窗整个脱落,他跟着掉了出去。
落地的姿势不对,左肩先着地。
他趴在一堆碎瓦砾里,浑身烧焦了半边的衣服被晨风吹得像一片一片抖动的枯叶。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的,但他感觉不到暖,只感觉到后背上的皮肤在阳光里像一块被烤干了的泥巴正在慢慢裂开细纹。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
天空是浅灰色的,有鸟在叫,隔了三四棵树那么远。
他听了一会儿鸟叫,然后把右手举到眼前。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但他能闻到,手上有铁锈味、硫磺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铜绿色妖气残余。
他把手放下了。
瓦砾堆上躺了很久。
久到晨光变成正午的白,久到后背从裂开细纹变成了结硬痂,久到有人从巷口走进来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问了一句"你眼睛怎么了"。
声音沙哑,带一点苏州口音,尾音微微上翘。
杨戬听出来了。
百乐门那个歌女。
他第一次用天眼探铜镜的那个晚上,在广慈医院门口停下来过,隔着马路听见过她和伤员说话。
"你认错人了。"他说。
林素云蹲下来。
今天没穿旗袍,一件灰布衫子,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碘酒的黄渍。
她是跟着消防队来的,有人在瓦砾里捡到一截军裤布片,布片上有血,她不放心多走了几条巷子。
结果就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靠在断墙上,眼眶里是空的。
"你认得我?"她问。
杨戬不说话了,偏过头脸朝巷口方向,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听她的心跳。
七十下。
不,七十二下。
比正常快一点,但不算慌。
"你手上有伤,我帮你包一下。"林素云从兜里摸出纱布和碘酒,蹲下来拉他的手。
杨戬没躲。
她的手被拉到膝盖上,纱布剪开,蘸碘酒轻轻擦他掌心烫起的泡。
她的动作很熟练,力道不重不轻,擦完一圈用绷带缠了两圈。"手好了,"她说,"脸上要不要?"
"不用。"杨戬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自己忙你的去。"
林素云没走。
她看着他的眼眶,空着,但眼眶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像铜锈一样颜色的痂。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那片痂的瞬间,琵琶弦的温热感又从她指甲盖底下冒出来了。
她缩回手。
"你是……"她斟酌了一下,"前阵子在城隍庙屋顶上那个?"
杨戬的耳朵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的琵琶告诉我的。"林素云把纱布和碘酒收回兜里,"它说……有人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打得很疼。"
沉默了一会儿。
杨戬忽然问:"你有线吗?"
"什么线?"
"缝衣服的线、琴弦、什么都可以。
细的。"
林素云摸了摸口袋。
她随身带着几根备用的琵琶弦,羊肠弦,细,韧。
抽了一根递到他手里:"够细吗?"
杨戬摸了一下弦的长度,然后绕在自己右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用手指代替眼睛确认每一个结的位置,绕到第三圈时舌尖在嘴角抿了一下,打了个死结用牙齿咬住一拉,绷紧了。
"做什么?"林素云问。
"记路。"杨戬说,"我现在看不见了,听东西比以前清楚。
你以后有需要找我,这根弦会告诉你我在哪。"
"一根弦怎么,"
"它会。"杨戬打断她,"你弹一下试试。"
林素云迟疑了一瞬,伸手拨了一下那根系在他腕上的弦。
极轻的一声,但她的指尖在弦上感觉到了一种共振,顺着弦传到她指甲盖底下那颗五彩的光,光微微亮了一下。
那一刻她心里浮现出一个方向,东南偏南,四条街以外。
"……它真的在带路。"她低声说。
"我说了。"杨戬从断墙上撑起身子站起来,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你把你的线给我,我把我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借给你听。
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这根弦会断。"
"断了我怎么找你?"
"断了就不用找我了。"杨戬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口走,"说明我那边已经完事了。"
林素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摸索着走出去。
晨光从巷口灌进来,照在他烧焦了半边的后背上,肩胛骨轮廓清晰地凸出来,瘦得像一把刀。
"你叫什么?"她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
他停了一步。"杨戬。"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被巷口的光吞没。
但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你站住。"林素云追上来挡在他面前,呼吸比方才急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你这样子走不远的。
巷口有巡捕房的便衣,你脸上全是血,他们会把你当逃兵抓起来。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的左腿在瘸。
你刚才没站稳,撑了一下墙才走的。"
杨戬没有动。
耳朵朝她的方向偏了一度,在听她。
心跳还是七十多下,但节奏比方才快了。
"你跟我来,"林素云把自己那件灰布衫子前襟往下拉了拉,像下了一个决定,"我那里有地方。"
"你住哪?"
"霞飞路一条弄堂里,二楼尽头,一个亭子间。
不大,够你躺下。"
杨戬沉默了两息。"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一个瞎子,烧饼还没吃完就说'明天还买'。"林素云说,"坏人不会说这种话。"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身后的人能跟上她的脚步声。
杨戬站在原地听了两息,鞋底在石板地上落得很稳,节奏均匀。
然后他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三条横街,绕过两处被炸断的电线杆,经过一个还在冒烟的废墟堆。
林素云走在前面,偶尔停一下,等身后竹杖点地的声音跟上来。
拐弯的时候她咳嗽一声,像在递方向。
走到弄堂口太阳已经偏西了。
二楼尽头那扇门打开,她把杨戬让进去,指了指门板:"你先坐着,喝口水。
我必须得出去一趟。"
杨戬摸索着在门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他的右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羊肠弦,弦的另一端正随着林素云转身的动作微微摆动,像一根被风牵着的线。
林素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从热水瓶里倒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然后走出了家门。
等林素云回来的时候杨戬还在门板上坐着。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回来两个烧饼,用油纸包着搁在窗台上。
听见她推门的动静,他把油纸包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巷口买的,还温着。"
林素云在门板上坐下来拆开油纸,烧饼是芝麻的,酥皮已经有些软了,但还透着一层热气。
她掰了一半递给他。
杨戬接过去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膝盖上,他伸手摸了两下把碎屑拈起来放回嘴里。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林素云看着他。"你刚才出去了?"
"没走远。"他嚼着烧饼,"就在巷口。
卖烧饼的跟我说今天日军在闸北又推了两条街。"
"你一个瞎子,人家跟你说这个?"
"他说给街上所有人听的。"杨戬把第二口烧饼咽下去,"他边说边揉面,声音没断过。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那炉子火候正好,芝麻撒了两把。"
林素云不说话了。
低头吃自己那半块烧饼,芝麻的香气混着傍晚弄堂里飘出来的煤烟味,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
她吃完之后把油纸叠好压平放在窗台上。"明天还买吗?"她问。
杨戬在门板上动了一下,像在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带钱就行。"
林素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收拾油纸。
收拾完站起来摸了一下自己腕间,那根备用的羊肠弦还缠在她的琵琶琴轸上。
她从琵琶匣子里把那根弦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弦是凉的,但她指甲盖底下那粒五彩的光在弦上"看见"了一道非常模糊的影像,一间极小的房间,一个门板上的影子,一碗凉了一半的水。
她把他带回来的原因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但那天早晨在瓦砾堆里看见他满脸血却还在用耳朵听鸟叫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她骨头里最薄的那块地方。
她把那根弦重新系回琴轸上,走回门板边坐下。
门板上的杨戬已经把烧饼吃完了,油纸叠好放在旁边,和他叠的方式一样整齐。
他靠着墙,脸朝着窗的方向,能感觉到光从那个方向来。
"你说你叫杨戬,"林素云说,"是那个杨戬吗?"
"哪个?"
"二郎神。
灌江口那个。"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
"以前是?"
"现在是半个。"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另半个炸没了。"
林素云没追问。
她靠在对面的床沿上,月光从朝北的小窗落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闭着眼,但眼眶是空的,凹陷的阴影在月光底下显得很深。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腕间那根羊肠弦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珠白色光。
"你睡吧,"她说,"我在这,没事。"
杨戬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开始变慢,从浅而急慢慢沉下去,像一口井里的水落回了底部。
林素云把琵琶抱过来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没有拨,只是搭着。
她能感觉到那根羊肠弦的另一端还在微微颤动,隔着三条街、两个路口、一整个黄昏的距离,像另一个人身体的余震沿着弦传到了她指尖。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
她听见门板上他的呼吸终于匀下来,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脚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苏州河的水还在流。
铜镜的碎屑已经落尽了,夜空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
没有人注意到,在虹口方向那栋炸毁的研究所废墟深处,那口井还在。
井底最深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被炸裂了一半的铜镜残片,正微微地、持续地发着热。
像一只睁开了半只的眼睛。
林素云睡到后半夜,被一阵极轻的弦响惊醒了。
她睁眼,月光还在。
门板上的杨戬没有动,呼吸依然匀着。
但她手上的琵琶弦,第二根弦,松了一瞬,又紧了回去,像有人在远方把那根弦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盖。
那粒五彩光在暗处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被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
不是回应,更像是打招呼。
她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但手指还搭在弦上,弦的余温贴着指尖没有散。
窗台上杨戬摆在那里的油纸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边又落回去。
风里没有妖气,没有血腥,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阵很普通的、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的七月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气味和一点点远处炊烟残剩的焦香。
她把那根备用的羊肠弦从琴轸上解下来,缠在自己左手腕上,学着杨戬的样子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弦绷在手腕脉搏的位置,每跳一下都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振幅从弦里穿过去。
她不知道这根弦能通到多远、能传什么。
但她知道它现在在,像一根从她手腕上长出去的手,能探到一个她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地方。
她重新躺下去,这一次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背对她站着,肩胛骨瘦得像一把刀,后背上烧焦的衣服在风里一片一片地抖。
她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那个人转过身来,眼眶是空的,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刚吃过一个芝麻烧饼。
然后梦就散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门板上的杨戬已经不在那了。
门板上叠着一件洗过的旧军装上衣,叠得四四方方,领口朝外,扣子规规矩矩系好。
旁边放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的很慢、很用力,笔划粗细不均,像是有人闭着眼睛摸格子写的:"买烧饼。
钱在左口袋。
杨。"
林素云拿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衫子的左口袋。
口袋里有一枚铜板,温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站起来推开窗,早晨的霞飞路正在活过来。
报童跑过去喊着什么,黄包车的铃铛一路叮叮当当。
她靠着窗框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琵琶的弦已经不摇了,油纸也叠好压在窗台角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羊肠弦。
弦是凉的,但脉搏跳上去的时候,弦也跟着微微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刚醒过来,正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