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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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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春天,白雯出了一本书。
不是学术论文,不是教材,是一本面向普通读者的散文集——《爱的翻译学:一个教育者的家庭观察》。出版社是北京的一家大社,编辑是通过白雯以前的学生牵的线,看了她博客上的文章后,执意要给她出书。
"白教授,"编辑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您写的这些故事,关于您爱人的,关于您家庭的,太动人了。现在的读者,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是真实的生活。"
白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那些文章,是她这些年断断续续写的,发表在个人博客上,读者不多,大多是学生和同事。她没想到,这些文字会被看见。
"我……我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江帆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出书!必须出!我媳妇要当作家了!"
"不是作家,"白雯无奈,"就是……就是把以前的文章整理一下。"
"整理那也是书!"江帆把锅铲往桌上一拍,"白雯,你写了大半辈子论文,现在写点老百姓能看懂的,中!我支持你!"
出书的过程比白雯想象的复杂。改稿、校对、设计封面、写序言。她每天下班后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江帆不敢打扰她,轻手轻脚地端茶送水,把水果切成小块,放在她手边。
"江帆,"白雯忽然抬头,"你说,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好?"
"叫……叫《我媳妇是教授》?"江帆试探。
"……太直白。"
"那叫《胡辣汤与木槿花》?"
白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可以考虑。"
最后定下来的名字,是编辑和白雯商量后的结果:《爱的翻译学》。副标题:《一个教育者的家庭观察》。封面设计很简洁,米白色的底,中央画着一只旧式的搪瓷保温桶,桶身上有一朵红色的花。
2014年5月,书正式出版。首印一万册,江帆全包了,买了五千册堆在江家味道的仓库里,见人就送。
"来,拿着!我媳妇写的书!"
"江老板,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不要钱!但得看!看完写读后感!"
白雯拦都拦不住。她看着那些书被一摞一摞地搬走,心疼得直摇头:"江帆,那是出版社的书,你得给人家钱……"
"给了!都给了!"江帆摆手,"我跟编辑说好了,我买五千册,按批发价!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书出版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微博、豆瓣、微信上,开始有读者自发推荐。
"看哭了。原来爱情可以不是玫瑰,是保温桶。"
"白教授的文字像她的专业,冷静,但底下有滚烫的岩浆。"
"这才是中国式爱情,不说爱,但做尽了爱的事。"
出版社紧急加印,三个月内印了五万册。编辑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发抖:"白教授,畅销书榜!您上畅销书榜了!"
白雯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浇花。她放下水壶,愣了很久,然后给江帆发了一条微信:"书上榜了。"
江帆秒回:"啥榜?"
"畅销书榜。"
"比教授榜还厉害?"
"不一样。"
"那也得庆祝!今晚!老地方!"
签售会安排在2014年6月,清河市新华书店。这是白雯的第一场签售,也是唯一一场——她不喜欢热闹,推掉了北京、上海、郑州的邀请。
签售会那天,书店里挤满了人。有白雯的学生,有江家味道的老顾客,有看了微博赶来的年轻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白雯坐在签售台后面,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银木槿胸针。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但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给读者签名。
"白教授,"一个年轻女孩捧着书,眼眶红红的,"我看了您写的'菜谱情书'那一章,哭得停不下来。您爱人……真的写了23页菜谱?"
"真的。"白雯微笑,"他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您花了23年,才读懂他?"
"是23年才学会翻译。"白雯在书上写下读者的名字,"但翻译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队伍排得很长,从书店里面一直排到马路上。江帆坐在第一排,穿着最白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排队,因为白雯说:"你坐那儿,看着我。"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看着他的妻子,安静地在每一本书上签名,偶尔抬头对读者微笑。他的嘴角一直翘着,像只开屏的孔雀,但这次,屏开得很安静,很骄傲。
签售会进行到一半,有个记者问:"白教授,您书里写,爱是一种方言,需要翻译。您觉得,现代社会,还有多少人愿意花23年去翻译一个人?"
白雯停下笔,想了想,说:"很少。但我们这代人,有的是时间。以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现在手机快,但心可以慢。愿不愿意翻译,不取决于时间,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把对方当成一本值得读的书。"
"那您爱人今天来了吗?"
"来了。"白雯看向第一排,"坐在那儿,穿白衬衫的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江帆。江帆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像1986年那个站在梯子上的年轻人。
"江先生,"记者把话筒递过去,"您有什么想对白教授说的吗?"
江帆接过话筒,手在抖。他看着白雯,看着那个在聚光灯下的女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我不会说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白雯写这本书,把我写进去了。我……我挺不好意思的。我就是个厨子,没啥文化。但我……我想告诉大家,爱一个人,不用会说,得会做。做一顿饭,等她下班,给她洗衣服……这些,都是话。她……她听见了,翻译出来了,写成书。这是她的本事,我的福气。"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白雯,你……你签售完了,回家,我给你熬汤。胡椒少放,盐少放,糖不放。你……你慢慢签,我等你。"
全场掌声雷动。白雯隔着人群,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在面前的书上,写下了一行字:
"献给江帆:我的第一个导师,最后一个读者。"
签售会结束,江帆捧着一摞签名书,像捧着圣旨,小心翼翼地放进奥迪的后备箱。
"白雯,"他一边放一边说,"这些书,我放老宅去。以后……以后传给晓白,传给小槿。让他们知道,他太奶奶,是作家,是教授,是……是全世界最会翻译的人。"
白雯站在他身边,看着夕阳下的清河市。街道上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和1985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江帆,"她说,"我不是作家。我只是一个……一个学会了翻译的妻子。"
"那就够了,"江帆关上车门,"对我来说,够了。"
2015年3月16日,江帆和白雯结婚三十周年。银婚。
江帆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他没有选择清河市的酒店,也没有选择江家味道的旗舰店。他选择了白家村的老宅。
"白雯,"他说,"咱们在那儿结婚,在那儿过三十周年。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老宅修缮过了。院墙重新砌了,屋顶换了新瓦,窗户改成了双层玻璃,但格局没变。堂屋里还是那张八仙桌,但上面多了两个相框:一个是白建军的遗像,一个是江德厚的遗像。两个老头,隔着生死,在墙上并肩坐着。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已经很高了,金黄的叶子在春风里摇曳。六棵木槿树也长大了,枝干有碗口粗,虽然还没开花,但已经鼓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江帆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三十年菜谱情书。
不是23页了,是30页。他从1986年写到2015年,每一年一道菜,每一道菜一段回忆。最后一页,他写了整整一个月,改了十七遍。
"菜名:银婚汤。
年份:2015年。
食材:白雯、江帆、晓白、甜甜、小槿、三十年光阴。
做法:慢火熬,不急,不燥,不熄火。
备注:白雯,三十年前,我给你做了一碗盐放多了的鸡蛋面。今天,我给你熬一锅不放盐的汤。因为你说过,淡,才是真的。——帆"
甜甜帮他把这30页菜谱装订成册,封面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木槿花。她还在每一页的边缘,手绘了小小的插图:1986年的梯子,1988年的自行车,1994年的摩托车,2001年的桑塔纳,2008年的奥迪……
"爸,"甜甜把册子交给江帆,"您这礼物,太浪漫了。晓白都没送过我这么用心的。"
"他那是笨,"江帆得意地说,"随我年轻时候。但浪漫这事,得学。我学了三十年,才学会一点。"
银婚仪式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伴娘伴郎,就是一家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围着那张八仙桌。
参与者:江帆、白雯、江晓白、李甜甜、江小槿(三岁)、周大勇、李晓晓,还有几个老邻居。
江小槿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像只小蝴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跑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金黄的叶子,奶声奶气地喊:"太爷爷!树上有金子!"
江帆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孙女:"那不是金子,是银杏叶!等秋天,太爷爷给你捡,做书签!"
"啥是书签?"
"就是……就是夹在书里的叶子,看书的时候能想起来。"
白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淡紫色的丝巾——江帆2010年送的,今天特意戴上。
"白雯,"江帆放下小槿,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淡紫色的册子,"给。三十年……情书。"
白雯接过,翻开第一页。她的手有些抖,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她一页一页地翻,从1986年的胡辣汤,到2015年的银婚汤。每一页,都是一道菜,都是一年光阴,都是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看到最后一页,她停了下来。那页没有菜谱,只有一张手绘的图: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坐在灶台前,手里各端着一碗汤。下面写着:
"白雯,三十年了。你问我,为什么每天给你熬汤。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汤里有时间。胡椒是早晨三点,面筋是揉面的力道,牛肉粒是切菜的专注,火候是等待的耐心。我把每一天,都熬进汤里,让你喝下,这样……这样你就把我的一天,也过了。——江帆,2015年春。"
白雯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淡紫色的封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
"江帆,"她哽咽着说,"你这……你这是要我的命……"
"不是要命,"江帆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仰着头看她,"是要你的心。三十年前,我要了。三十年后,我还要。下辈子,继续要。"
白雯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那张脸老了,胖了,有了老年斑,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1986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江帆,"她说,"我也有礼物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江帆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白雯清秀的字迹:
"《余生菜谱》——江帆专属。
早餐:燕麦粥、水煮蛋、凉拌黄瓜。(降糖,养胃)
午餐:清蒸鱼、杂粮饭、蔬菜汤。(低脂,高蛋白)
晚餐:豆腐脑、蒸南瓜、小米粥。(易消化,助眠)
备注:江帆,以前你给我熬汤,现在我给你定菜单。不是命令,是翻译。我想让你健康,想让你活到一百岁,想让你继续给我熬汤。——雯,2015年银婚。"
江帆看着那张纸,又哭又笑:"白雯……你……你这是报复我当年逼你喝粥?"
"是,"白雯微笑,"公平交易。你熬三十年,我管三十年。咱们扯平。"
"扯不平,"江帆把纸贴在胸口,"我欠你的,永远扯不平。"
晓白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他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母亲坐在椅子上,父亲跪在她面前,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张菜谱,眼泪汪汪地看着对方。背景是金黄的银杏树,和鼓着花苞的木槿。
他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银婚。三十年。我爸说,他还要追我妈下辈子。我妈说,她还要翻译他下辈子。我……我就是个拍照的。"
这条朋友圈,收获了有生以来最多的赞。
那天晚上,江帆亲自下厨,在老宅的厨房里,熬了一锅汤。不是胡辣汤,是银婚汤——按他菜谱上写的,不放盐,不放胡椒,只用老母鸡、山药、枸杞、红枣,文火慢炖六小时。
汤端上桌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红灯笼,是晓白从网上买的,LED的,不用插电,太阳能的。江帆嫌没年味,但也没撤。
"来,"江帆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尝尝。银婚汤。"
江小槿捧着碗,喝了一口,皱起小脸:"太爷爷,没味!"
"没味就对了,"江帆摸摸她的头,"太奶奶说,淡,才是真的。"
"啥是真的?"
"就是……"江帆想了想,"就是太爷爷爱太奶奶,爱了一辈子,还没够。这就是真的。"
江小槿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似懂非懂。她转头看向白雯:"太奶奶,啥是爱?"
白雯放下碗,把孙女抱到腿上,指着院子里的木槿树:"小槿,你看那棵树。它春天开花,夏天开花,秋天也开花。每天早上开,晚上谢,但第二天又开新的。这就是爱。天天都是新的,但根,永远是旧的。"
江小槿歪着头:"不懂。"
"不懂没关系,"白雯微笑,"你慢慢长大,慢慢就懂了。"
江帆看着这一幕,忽然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月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复刻的1988年款式白衬衫,虽然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但腰板笔直。
"白雯,"他喊,"我给你跳个舞!"
"跳舞?"
"对!孔雀舞!我学的!"
他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月光下的凤尾竹》,然后笨拙地扭动起来。手臂张开,像孔雀开屏,肚子一挺一挺,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众人哄笑。李晓晓笑得直拍大腿:"江帆!你这是孔雀还是企鹅?"
"孔雀!"江帆一边扭一边喊,"白雯!你看我咋样!"
白雯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前仰后合。她想起1986年,他站在梯子上挂招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想起1988年,他在婚礼上紧张得打翻茶杯。想起2008年,他在她的毕业典礼上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年了。这只孔雀,还在开屏。虽然羽毛老了,翅膀沉了,但他还在努力展开,为了让她看见。
"江帆,"她喊回去,"你很好看!"
"真的?"
"真的!天下第一好看!"
江帆扭得更起劲了。月光下,一个五十五岁的胖老头,在银杏树下跳孔雀舞,为了他六十岁的妻子。
这画面,荒唐,滑稽,但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