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杀死。自己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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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地裹在其中。
我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伴随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陆沼就坐在我的床边。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液和生气，脸色惨白如纸，下巴上布满了青灰色的胡茬。他死死地攥着我的右手，指节泛白，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转过头，看着他。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我的脑海里，依然残留着那个下午的疯狂。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声音是如何在我的耳边炸开，告诉我陆沼不要我了，告诉我我是一个累赘。我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抓起那把剔骨刀，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
“陆沼……”我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在……我在这里。”他颤抖着，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我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
“对不起……”我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又发病了……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陆沼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温淅，”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楚，“你刚才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一直在喊……你说，有人要杀你。”
我愣住了。
“你说，有人掐住了你的脖子，要把你拖进地狱里。”他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锁住我，“温淅，你告诉我，是谁？是谁逼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出那个熟悉的答案——是那些幻觉，是那些黑色的、恶毒的声音。
可是，话到嘴边，我突然停住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差一点就切断了气管的伤口。
我缓缓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上了自己的脖颈。
纱布很粗糙，但底下的皮肤是温热的。
我的手指顺着纱布的边缘，慢慢地向上滑，最终停留在了自己咽喉的位置。
我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窒息感瞬间传来。
我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掐紧了自己的脖子。
就在那一瞬间，就像是有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我大脑深处那扇紧锁的门。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被扭曲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我想起了那个下午。
我想起了自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面容扭曲的女人。
我想起了那个声音——“他不要你了”、“你是个累赘”、“去死吧”。
可是……
那个声音，真的是从外面传来的吗？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不。
不是的。
那个声音，不是幻听。
那个声音，是我自己的。
是我自己在对我说话。
是我自己，用我最恶毒的、最阴暗的、最自卑的思绪，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咒骂我自己。
是我自己，觉得我不配被爱，觉得我拖累了陆沼，觉得我连呼吸都在浪费他的空气。
是我自己，拿起了那把刀。
是我自己，把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是我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划了下去。
从来就没有什么幻觉。从来就没有什么人在逼我离开。
一直想把我弄死的，一直想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
是我自己。
“温淅？”陆沼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看着我呆滞的眼神，看着我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地拉开。
“温淅！你干什么！你别这样！”他惊慌失措地喊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任由他拉开我的手，然后，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陆沼……”我看着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没有别人……”
他愣住了。
“没有别人逼我……”我死死地盯着他，眼泪砸在枕头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幻觉……”
“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觉得我不配活着……”
“是我自己，想把自己弄死……”
“是我自己，想离开你……”
我哭得撕心裂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撕裂了。
我终于看清了真相。
我一直以为，我是被疾病折磨的受害者。我以为，是那些黑色的幻听在控制我，是那些恶毒的声音在逼我走向毁灭。
可是，不是的。
那些声音，就是我自己。
是我内心深处，那个极度自卑、极度自我厌恶、极度绝望的自己。
是我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亲手扼杀了对生的渴望。
是我自己，在每一次陆沼试图靠近我的时候，用最恶毒的猜忌，将他推开。
是我自己，拿着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逼着自己去死。
“陆沼……”我抓住他的衣角，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我好恨我自己……”
“我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你……”
“我怎么能……这么残忍地对待我自己……”
陆沼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我崩溃大哭的样子。
他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眼底泛起了一层浓稠的水光。
他缓缓地俯下身，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双手死死地搂着我的后背，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温淅……”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是你……不是你的错……”
“是生病了……你只是生病了……”
“我陪着你……我陪你一起把那个‘自己’找回来……”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失控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的体温。
我知道，真相很残忍。
承认“想杀死自己的是自己”，比承认“被幻觉控制”要痛苦一万倍。
因为这意味着，我必须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黑暗。我必须承认，是我自己，亲手把陆沼拖进了这个地狱。
可是……
可是，我也终于不用再逃避了。
我不必再对着空气嘶吼，不必再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那些虚无缥缈的幻听。
我知道我的敌人是谁了。
是我自己。
那个蜷缩在我心底、满身伤痕、极度自卑的自己。
“陆沼……”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嗯。”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不想死了……”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是……我怕……”
“我怕下一次……我又控制不住我自己……”
陆沼看着我，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水光。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擦去我的眼泪。
“没关系。”他轻声说，“下一次，我会看着你。”
“我会把你的手，紧紧地握在我的手里。”
“你掐不住自己的脖子，因为我会替你掐住。”
“你拿不起刀，因为我会替你握着。”
“温淅，你听着。”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耳边，声音颤抖而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
“那个想杀死你的自己，也是我。”
“我会陪着你，把那个想活下去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压抑的呼吸。
我知道，未来的路依然会很难。
那个极度自卑、极度自我厌恶的自己，依然会潜伏在我的血液里，等待着下一次发作。
但至少……
至少在这一刻，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多么疯狂，无论我多么绝望。
陆沼都会在这里。
他会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把我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回人间。
“陆沼……”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怎么会放弃你。”他轻声说，“你是我的命。”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我们交错的、破碎的呼吸。
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那些黑色的藤蔓，依然在我的心底生根发芽，试图一点一点，杀死我自己。
像煮热水一样，一点一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