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妖精也要上班吗》今宵落落莓

2、前调查员 为洗脱嫌疑

　　妖精管理局南河分局窝在高楼大厦之间，四四方方的外形，大门上挂个国徽，还起了个又长又正统的名字，仿佛和所有行政单位没什么两样，间或还有公车进进出出，哪怕进了大门也不见什么洞天，除了蓦地多了两三个被押解的妖精外。
　　他们有的只是现了原型，有的只是多了耳朵或者尾巴，一旦想互相使使眼色，就被调查员严厉地制止。

　　宁舟更是一下车就被詹池虞和宋鳞带到了审讯室，刚一坐下，椅子的扶手和四脚上便展开了蓝色的光带，把他四肢都牢牢束缚住。
　　他故意作势要把手扯出来，那光带立刻在他手腕上收紧，电流蹿过皮肤，酥麻感渗透入骨。

　　这还只是一级审讯室里最初级的警告。只要他再试图用什么术法，这光带会立刻勒入他的血肉，之后便是压断他的筋脉、废去他的能力。
　　然而法术高强的妖精只会被死死困住，不会被伤及半根毫毛。若不是创建管理局的那位祖师爷有两下子，那些年管理局根本对付不过妖精。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禁锢妖精的法子还是老一套，还松懈了——没人在审讯室里控制他，连主持审讯的詹池虞都坐到了玻璃屏障后面，例行公事地向他提问。
　　不过既然给了这么高规格的审讯待遇，这起走私案确实是妖精干的大案子了。

　　为了洗脱嫌疑，宁舟答得极认真——不知道，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詹池虞声音冷淡，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却很耐心。宁舟悄悄打量他，没有在他眼睛里发现常见的敌意与歧视，反倒像把宁舟这个妖当平等的对象看的。再看旁边速记的宋鳞，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真是世事流转，一代有一代的观念。

　　宁舟感叹着，不禁想劝他百年前的同事节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却听见詹池虞的语气逐渐变重。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最好老实点，哪怕是辩——”
　　“编？我编不了。”嫌疑人两手一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开天窗说废话，“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编出他没见过的事情，要是因为我而错过了真正的嫌疑人，你们岂不是要说我做假证？说实话，路上经过便利店，我才看清楚现在是一百年后。”

　　“你多久没出山了？”
　　“我就没进过山。”
　　“之前都在哪里生活？”
　　“总之不在这里生活。”
　　“你的踪迹曾经出现在我市通向边境的走私要道上，我们更有理由认为你长期从事走私活动，反而对城市不甚熟悉。蛇类妖精行踪诡秘、适应力极强，在野外的优势远大于城区，而你刚好——”

　　“詹警官，诈供可不好玩我百年前都玩烂了，给点实际的？或者——问点别的？别拧着眉头嘛，我都看见‘川’字了。当年我当调查员的时候可没这样。”宁舟一撇眉毛，无辜地把问题打回到原点，旋即轻飘飘地抛出重磅炸弹。

　　玻璃窗后头果然乱了起来。宁舟估摸着詹池虞正按着耳机派人出去查证，便继续把异乎寻常的事实往外抖搂。
　　他就像一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信誓旦旦说着些跨越时代的疯话，要不是在妖精管理局，他得被当神经病送进医院，然而现在，存在即合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宁舟，百年前的妖精管理局的调查员之一，穿越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执行任务，不幸重伤而亡，醒过来连个让我问问‘今年是何时’的人都没有，就被当犯人抓。我怕小命不保，只能逃命，怎么能因为这就认定我是罪犯吧？”

　　“如何证明？”詹池虞眉毛压紧了眼眶，眸中怀疑之色阴云般积起。

　　“现在束缚我的术法最早是两百年前协助妖精管理局的道士发明的。后来道士越来越少，第二代局长向神兽白泽求来赐福与法门，用极端严酷的训练逼迫调查员——我们那会是这样叫的——逼迫调查员觉醒专属术法。我能感觉出来，现在我手上的术法来自于道士，然而我们当年，已经开始在最低级的审讯室里尝试使用部分调查员的控制异能，试图全面替换，看样子至今没成功？世界上的灵力一直在衰竭，得赶紧了。”

　　“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必废话了。”詹池虞指尖旋转的笔被“哒”地按回桌上，收起的笔尖变作口中锋利的嘲讽，“这在你们妖精的情报网里都算低级。”
　　这几年，妖精对妖精管理局的了解程度上升得越来越快。他们大大小小捣毁过好几个网站，依旧无济于事。
　　詹池虞疑心有什么让妖精们拧成了一股绳，可他摸不到那张把他们化为整体的网，但已有的储备够他鉴别宁舟嘴里是真话还是假话。
　　调查员的皮可没那么好穿。

　　“队长，档案取来了。”
　　詹池虞一侧头，只见一位调查员急匆匆从档案室回来，手持一只生着点点黄褐霉斑的档案袋。古旧的气味便势不可挡地扑向他的脸，叫他伸出去的手也像被打了一样往回一撤。
　　“对不起队长我知道您有洁癖但是这里确实有一个叫宁舟的、百年前的调查员！”

　　詹池虞挥挥手，温言道一句没事，眯着眼皱着脸把档案接过来。发黄发黑的纸张脆得吓死人，钢笔写的字迹亦模模糊糊，却能看出两个张扬的大字——“宁舟”。

　　适时地，宁舟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好我的档案还在，我们那几年不太平，档案不是弄丢了就是被战乱里的难民当柴火烧了。这下可以确认我的身份了吧？”

　　“复述一遍。”
　　哦，还有背书环节。
　　宁舟清了清嗓子——他那简历，不仅自己能倒背如流，当时的人谁没听说过一条两条。

　　“192X年我16岁，加入训练营，18岁觉醒控制植物的术法并成为调查员，25岁因公殉职，我记得很清楚，是左后胸被袭击，应该是贯穿伤，重要脏器都受损了。所以严格来讲，我现在不是穿越，是重生。对了，我在职期间的功勋有……”

　　他报菜名似的自我炫耀，见宋鳞的眼睛大小逐渐向灯泡看齐，玻璃窗前的调查员越围越多，耗费了好大力气才没破功。
　　真是的，他还是牺牲太早了，不然他们哪需要靠传阅他的档案议论纷纷，刚成为调查员就该在荣誉墙上瞻仰他。
　　他假装没注意那无数道目光，侃侃而谈，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詹池虞——那人撑着额头，手指在其中一张档案上反复摩挲。
　　宁舟不禁挺起腰杆子，想仔细瞧瞧这位詹警官到底想从他简历里钻研出什么花来，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詹池虞眼中翻涌，说不清是怀疑还是震惊。那些情绪纠缠得像被一群猫玩炸了的毛线团，从几根嗞出来的绒线里，宁舟捕捉到了几抹疼惜。

　　想什么呢。
　　宁舟感觉自己真是疯了，被审问的紧要关头，竟然觉得詹池虞会可怜自己？
　　是，他的脸、他低眉转眼的神态、他习惯四指抓着页面上边角翻页的动作确实像谢飞练，但是谢飞练不是詹池虞，詹池虞也不是谢飞练，他不应该在詹池虞身上找谢飞练的影子，他这是在同时侮辱两个人。

　　詹池虞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宁舟。
　　“宁舟前辈。”
　　他缓缓抬起手，三指一搓，一声响指后，他身后的所有人维持着滑稽的动作，全成了蜡像馆里的雕塑，就连宋鳞刚递出去的档案纸也蓦然静止在了半空。

　　“你解释不了为什么你的行动轨迹与208跨区走私团伙重合，当晚还和另一位嫌疑人呆在一起，但你的证词实在太过幼稚，不像大案嫌疑人该有的。”
　　詹池虞垂下眼眸：“出于对优秀前辈的信任，我有办法帮你证明清白，也有办法证明你有罪——希望你不要骗我。”

　　宁舟一时语塞：“这是……”
　　这是能说的吗？
　　什么信任比爱情来的还快，还让人懵圈，还让人质疑专业水平？

　　然而詹队长雷厉风行，已自顾自当了解说员：
　　“我把你拉进了系统内部——也就是你想要的，能告诉你你是谁、你在哪、你要干什么，还能帮忙查案的人。你只要允许我读取你的和我的蛇的记忆，我就能找到突破口帮你脱罪。”

　　他身前弹出一张半透明的面板，不熟悉的文字从里头跳出来，在詹池虞周围圈出一个又一个小的对话框。

　　“真好啊，但凡有这玩意儿，我们当时探案还费那劲。”
　　“这不是异能。和你穿越一样，我也是意外得到了系统。请它帮忙需要付出代价——相应地，我完成它给的任务也能获得奖励，不过给得少花得多。你们当时的小说里没有这种东西存在吗？人类的想象还是太局限了。”詹池虞眼皮也不抬。

　　【宿主，您是否确认使用‘读心探案’技能？该技能将耗费您80％的契约值，一年内无法再次使用。】

　　“这么坑？”
　　“正常。怎么样，你愿意让它读取记忆吗？”

　　宁舟警惕：“读取多少？全部记忆的话算窥探隐私吧？”

　　【好的，十分理解您的心情，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您，“读心探案”技能强制读取全部记忆，以避免我的分析出现谬误，招致您被认定为犯罪嫌疑人。】
　　系统彬彬有礼地把宁舟扎成漏气的气球。他无力地挥挥手，摆出任人宰割的模样，嘴却不依不饶：“就冲咱俩付出的代价，我必须问一句，你这么帮我，是因为我是你养的宠物吗？”

　　这话不过是陈述事实，他却见詹池虞猛地抬头瞪他，仿佛被戳到了哪根神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宁舟后知后觉：“啊啊，这不赖我……”

　　只来得及贫这一句，周遭的景致泛起波纹，细细的震动钻入宁舟的脑内，让他不得不裹着惴惴不安的心进入了黑沉沉的梦乡。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一段黑底的白字被精确无误地投放到他的眼前，一把把他从溺死人的意识汪洋里拉出来，他才看见了一切如常的审讯室、重新动起来的调查员们，和恢复疏离神色的詹池虞。

　　他听见那人缓慢而清晰地问：
　　“调查员宁舟具有非凡的观察力，如果你确实是他，请复述一下你今晚逃跑过程中看见的所有内容，以及可能存在的疑点。其他调查员还在现场搜山，假设你的供词能帮助我们抓住真正的嫌犯，你也能无罪释放。”

　　无比清晰的记忆流动在宁舟脑中，他却故意摆出苦恼的样子，觑见詹池虞握紧的拳头，才将眼睛向右撇去，一小点、一小点地复述起来。
　　他的语速逐渐流利，连回忆带分析一气呵成。系统给的答案早被他仍到了一边，手被禁锢在术法里，就用手指比划，俨然把审讯室当成了会议室。

　　“绊倒我的藤蔓生长走势不对，应该是有妖故意放在那里，或者是在我跑过去的瞬间变出来的，你们可以再回去查查。这个妖精大概率很会掩藏身形——你们当心。”
　　“逃跑过程中我曾经闻到过另一个方向有妖的气息，但所有人跟着我往另一边去了。我记得那个分岔口离藤蔓不远，有类似红叶石楠的带刺灌木及落叶乔木生长，气味很重，可能会被用来掩藏踪迹，可以查查附近落叶层里从哪里开始有新鲜叶片埋藏。”
　　“对了，我醒在一辆黑色小轿车旁边，牌子不认识，但我确信你们包围我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妖精存在，它应该是诱饵车。鉴于你们迅速控制了整座山，真正值钱的走私物应该还在山的深处，只要你们认定我为最终嫌疑人、撤走人手，他们就可以迅速离开。”

　　玻璃窗对面彻底忙碌起来。

　　“所以，个人建议。”宁舟笑吟吟地去找詹池虞的眼睛，“增加人力，让有透视能力和追踪能力的调查员全部去现场，彻底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