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佛》白羊里

9、两全之策 徐白青收起

　　徐白青收起笑，脸上玩味，“这周老板倒是大方，可惜和尚你不吃这一套。”
　　净空转身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抿一口。
　　“现在就走？”
　　“不急。”
　　徐白青当即放下行李，跷起二郎腿躺在床榻上，嘲笑他，“和尚，你这出家人越发不纯粹啊。”
　　净空放下茶盏，嗯了一声，并无过多解释。
　　“所以那老爷给你钱，你才不收？”
　　“无功不受禄罢了。”
　　徐白青嗤笑一声，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盯着房梁，“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周老爷请了你这尊活佛，是有得难了。”
　　净空没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半晌，“只是可惜。”
　　“空壳已死，可惜又有什么用呢。”徐白青叹息，“你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冤债总得落在债主头上吧。”
　　吧嗒，茶盏落地，四分五裂。
　　“嗯~你怎么了？”徐白青歪头看着椅子上的人僵直着不动，“太烫啦？我说你小心一点嘛，这么大的人了......”
　　净空垂眸，看着脚边碎裂的瓷片，神色未变，“手滑。”
　　徐白青撇撇嘴，虽觉怪异，却也没深究。
　　他起身踢了踢那堆碎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晴朗的晨空被厚重的乌云遮蔽，隐隐有雷声滚动。
　　周府内的气氛也随之压抑，连往日里穿梭忙碌的下人们都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和尚，”徐白青忽然凑近，声音带着些许兴奋，“这是要变天了？”
　　净空抬眼，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空壳已毁，阴胎无依，怨灵必会寻找新的载体。”
　　“你是说......周维？”
　　温度骤降。
　　徐白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也太邪乎了吧？”他跳下床挨着净空靠着，“和尚我们还是走吧，管他什么劳什子的周家老爷了，找个客栈泡壶暖暖身子呗。”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家管家惊慌失措闯进来，“圣僧！圣僧不好了！老爷......老爷他在后院枣树下......吐血了！”
　　净空与徐白青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两人快步走出客房，穿过回廊，直奔后院。
　　空气中的寒意越发刺骨，即便是在白日，也让人如坠冰窟。
　　枣树下，周维瘫软在地，口中不断涌出黑血，身旁的小厮吓得浑身发抖，不敢上前。
　　粗糙的树干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嘴角咧开，正露出诡异的笑容。
　　“救......救我......”周维看到净空，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圣僧......救我......”
　　净空停下脚步，并未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树上那张脸，缓缓开口，“施主，因果循环，解铃还须系铃人。”
　　徐白青缩着手在一旁搭腔，“是啊，周老爷，怨念积攒非旁人能引渡得了的啊，你快些将因果全盘托出，我们好对症下药啊。”他嘴上说着风凉话，脚下却没停，几步跨到净空身侧，警惕地盯着那树干上浮现的人脸。
　　周维闻言，脸色更是煞白如纸，黑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染红了衣襟。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枣树，“是......是她！那个贱人！她来索命了！圣僧，救我！我把周家一半的家产都给你！”周维蜷缩跪在地上，见净空毫无动作，继而又改口道，“只要.....能救......我！我愿奉上周家所有......家产！”
　　话音未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腹部高高隆起，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
　　隆起的形状诡异怪诞，像是一张被强行塞入的人脸。
　　周维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止不住那股从体内向外撕裂般的剧痛。
　　“啊——！滚出去！滚出去！”他嘶吼着，带着非人的尖利。
　　徐白青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拽住净空的衣袖，“和尚，这什么情况？”
　　“哈哈哈哈——”周维募地变了声调，忽而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是被夺舍了？
　　徐白青好奇，“你是谁？”
　　“周维发妻——韩氏，他当年为求财运，不惜献祭我与未出世的孩子。”乍看之下，周维皮囊一举一动尽显女态。
　　她轻抚腹部，看着身下高高隆起，“他好吃好喝待我，我竟真以为他期待这孩子降世。”说着眼睛腥红，“原来是待他足月献祭出去，好换得一生富贵，我的儿啊，还未出生便没了。”
　　“所以你借腹生子，占用她人肉身？”净空问道。
　　韩氏疯癫狂笑，“并非我强行占有，而是她自愿使然。”
　　徐白青难以置信，怎么会有活人给死人借腹生子。
　　“你许她什么？”
　　“周维死！”
　　净空依旧淡然，“以命换命，因果纠缠，倒也算公平。”
　　“公平？”韩氏嗤笑一声，那张属于周维的脸上浮现出极尽嘲讽的神色，声音尖细而怨毒，“这世间哪有什么公平？他周维背信弃义，杀妻求荣，锦衣玉食过着富贵日子，而我飘摇度日，一丝不敢松懈。若不是他本性难移玷污女子清白，怎会有我的机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诡异的温柔与疯狂，“可怜可悲的是我的孩子。”
　　“我寻不到他了......”眼底的最后一丝柔软顷刻破碎。
　　徐白青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你的孩子应该还在。”
　　联系先前种种，他当下推断，那个孩子对周宅地形了如指掌，且并非寻常游魂。
　　“他在哪？”韩氏猛地抬头，眼中多了分清明。
　　“我可以告诉你。”净空侧过半边身子挡在徐白青面前，“但是你也要回答些问题。”
　　韩氏连忙应下。
　　“谁人帮你们固魂。”
　　前世发妻到如今换魂归来，若无人固魂，一早就魂飞魄散了。
　　韩氏摇摇头，细看之下确无隐瞒之色，“我只知周维将我埋入一片乱葬岗之后，我同孩子一直呆在那里，后来许多年之后连我都快忘了仇恨、忘了这伪善小人之时，一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乱葬岗阴魂聚集不被撕扯吃掉算是运气好的了。”徐白青在这种事情上绝对有发言权，“关键你还有个孩子。”
　　若无人助力便是遇上了什么机缘。
　　他偏头看向枣树。
　　明明看着毫无异象可言。
　　可偏偏所有的事情都聚集在这棵枣树上。
　　“哎~和尚你觉得呢？”他手肘拱拱净空，一脸好奇地问。
　　净空垂眸，目光从粗糙的树皮往上上游走，最终定格在树根处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上。
　　是一枚早已腐朽发黑的桃木钉。
　　桃木镇邪。
　　单看钉子虽有破败之势，但仍然震慑力十足，只有少许似有若无的黑气流出。
　　“有人镇邪。”徐白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将邪祟封印至枣树中，再以桃木封印。
　　但......
　　净空将目光锁在枣树上。、
　　树枝粗壮，树干有力，怎么看都不像封印镇邪的样子。
　　“不是镇邪，是养鬼。”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周维内里的妇人，“肚内怀有足月胎儿，且一尸两命，最为阴毒，所谓极阴，极阴世间稍有，更何况人为所致，怀有怨念。”
　　徐白青听得云里雾里，“养？养鬼？”
　　“养怨。”净空收回手，神色凝重，“周维当年应该并未将韩氏随意掩埋，而是寻了懂行的人，植枣树于其上。枣树属阴，根系深入腐肉，汲取怨气生长。周维靠着树下的怨气供养财运。钉子不除，韩氏便永世做他周家的‘守财奴’。”
　　韩氏闻言，浑身剧烈颤抖，那张属于周维的脸上扭曲出极致的恨意与悲凉，“原来……原来如此！”
　　她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净空，“大师，求您拔了它！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净空未动，只是淡淡道，“钉子一拔，怨气失控，周维必死无疑。但你也将在瞬间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你，可想清楚了？”
　　“哎~那可不行。”徐白青连忙制止，“你倒不至于同这样的腌臜货同归于尽，你忘啦你还有孩子呢。”
　　韩氏愣住，随即惨然一笑，“他跟着我受罪受难，我......”说着掩面痛苦起来。
　　徐白青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净空的衣袖，低声道，“可以什么两全法。”
　　净空沉默片刻，“有。”
　　“说来听听。”